卷一·灰烬 第3章
长途汽车在青溪镇汽车站停下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十七分。苏晚看了一眼手表,然后把手表摘下来,放回帆布包的内侧口袋。这是她养父苏明远留下的手表,上海牌,表壳磨得发亮,表带换过三次。她平时不戴,只有在重要的日子才戴。今天算重要的日子。她从行李架上取下帆布包,跟着人流下了车。帆布包很旧,边角磨白了,是苏明远生前用的。里面的东西不多:一件换洗衣服,一个搪瓷缸,一本日记,一张老照片,还有五百块钱。日记和照片用塑料袋包了三层,放在包的最底层,贴着她的后背。汽车站很小,一间平房,一个售票窗口,一个检票口。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汽车时刻表,日期是1995年的。地面是水泥地,坑坑洼洼,积着昨天的雨水。空气里混着汽油味、汗味和路边摊的炒粉味。苏晚站在汽车站门口,环顾四周。青溪镇比她想象的还要小。一条主街从汽车站门口延伸出去,两边是两三层的楼房,底层是店铺,上层住人。店铺的招牌五颜六色,大多是手写的,字体各异。街上人不多,偶尔有自行车叮铃叮铃地骑过去,扬起一阵灰尘。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往主街走。她的目的地是清溪旅社。来之前她查过,青溪镇只有两家旅馆,一家是镇政府招待所,不对外营业;另一家就是清溪旅社,在主街中段,一栋三层的自建房,一楼是小卖部,二楼三楼是客房。她走了大约十分钟,找到了清溪旅社。一楼的小卖部开着门,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到苏晚进来,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住店?"女人问。"住店。"苏晚说,"还有房间吗?""有。"女人吐了一口瓜子壳,"单人间还是双人间?""单人间。""二十块钱一天,押金十块。"苏晚从口袋里掏出三十块钱,放在柜台上。女人数了数,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柜台上。"三楼,302。楼梯在后面。"苏晚拿起钥匙,说了声谢谢,然后往后面走。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扶手是铁的,锈迹斑斑。墙上的白灰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楼梯拐角处有一扇窗户,玻璃碎了一块,用纸板挡着,风从纸板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夏天的热意。她爬到三楼,找到302房间,用钥匙打开门。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一个衣柜,没有别的。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洗得有些发黄,但还算干净。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缸,一个暖水瓶,一个烟灰缸。窗户朝西,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个长方形的光斑。苏晚把帆布包放在床上,然后关上房门,反锁。她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环顾四周。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是青溪镇的屋顶,一片灰黑色的瓦片,高低错落。远处是连绵的小山,山上长满了绿色的树。天空很蓝,没有云,太阳很烈,照在瓦片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她看着远处的山,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她把帆布包拉过来,拉开拉链,从最底层拿出那个用塑料袋包了三层的包裹。她一层一层地拆开塑料袋,露出里面的日记和照片。日记是黑色封面的,硬皮,封面已经磨得发亮,边角有些卷曲。扉页上写着一行字:"苏明远,1985年7月。"字迹很工整,是苏明远的笔迹。苏晚把日记放在膝盖上,没有翻开。她只是用手指轻轻抚摸着封面,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东西。这本日记她已经读过很多遍了。从苏明远去世后,她在整理遗物时发现它,到现在,整整三个月。三个月里,她读了不下二十遍。每一遍都有新的发现,每一遍都让她更确定一件事——苏明远不是病死的。官方的死因是心脏病发作。苏明远有心脏病史,这是事实。但苏晚知道,他死前一个月还去医院做过检查,医生说他的心脏状况稳定,只要按时吃药就没事。而且,他死的那天晚上,有人来过他家。邻居说,晚上十点多,有一个穿灰色衬衫的男人敲过苏明远家的门,在门口站了大约十分钟,然后走了。第二天早上,苏明远被发现死在书房里,手里还攥着一本日记。就是这本日记。警察来调查过,结论是心脏病发作,自然死亡。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门窗完好,没有入室痕迹。邻居看到的那个男人,警察也找过,但没有找到——邻居记不清那人的长相,只记得他很高,很瘦,穿灰色衬衫。青溪镇有很多这样的男人。案子就这么结了。但苏晚不信。她不信苏明远会无缘无故地心脏病发作。她不信那个穿灰色衬衫的男人只是路过。她不信这本日记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苏明远手里——苏明远从来不写日记,至少在苏晚的记忆里,他从来不写。所以她来了。她要来青溪镇,查清楚1985年的那场火灾,查清楚苏明远在那场火灾里到底做了什么,查清楚是谁杀了他。苏晚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翻开日记。她翻到最后几页,那是她已经背下来的内容。"1985年7月14日,夜。接到电话,说福利院着火了。我赶到时,火还不大,但大门被锁住了。我砸开门进去,在阁楼里发现了一个女孩,大约十二三岁,已经被烟熏倒了。我把她抱出来。在地下室门口,我看到一个男孩,大约十四五岁,已经被人救出来了,躺在地上咳嗽。我以为是别人救的,没多想。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女孩手里攥着一把钥匙,是地下室的钥匙。她是从阁楼跑出来,打开地下室的门,放出了里面的孩子,然后自己被烟熏倒在回去的路上。那个女孩以为我不知道,但我看到了她手上的烟灰和钥匙。我带走她,是因为她不能留在这个镇上。周德海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知道真相的人,包括一个孩子。我给她取名叫苏晚。晚,是因为我遇到她的那个晚上,天已经很晚了。我会把她养大,不会让她知道这些事。但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我希望她能明白,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她。"苏晚合上日记,闭上眼睛。她的手在发抖。每一次读到这几页,她的手都会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愤怒于苏明远的死,愤怒于周德海的残忍,愤怒于自己十二年来一直被蒙在鼓里。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苏明远的亲生女儿。苏明远从来没有告诉过她,她是被收养的。她一直以为,她的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苏明远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她从来没有怀疑过。直到三个月前,她在苏明远的遗物里发现了这本日记。她才知道,她不是苏明远的女儿。她的母亲叫陈桂兰,是红星福利院的院长。她的父亲叫周德海,是当时青溪镇的副镇长。她从小被藏在福利院的阁楼里,没有人知道她的存在。1985年7月14日的那场火灾,她本来应该死在里面,但她跑了出来,救了一个地下室里的男孩,然后自己被苏明远救走,带到了省城,改名换姓,生活了十二年。十二年。她在省城生活了十二年,上学,工作,谈恋爱,分手,换工作,过着普通女孩的生活。她从来没有想过,她的身世会是这样。她从来没有想过,她的亲生父亲会是一个杀人凶手。她从来没有想过,她的养父会因为她而被杀死。苏晚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天空很蓝,很干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她知道,在这片天空下,在这个小镇上,发生过很多事情。很多她不知道的事情。很多被掩埋、被篡改、被遗忘的事情。她要把它们挖出来。她把日记重新用塑料袋包好,放回帆布包的最底层。然后她拿起那张老照片。照片是黑白的,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曲。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一栋楼房前面。楼房的门楣上写着"红星福利院"五个字。照片上的人有十几个,有大人,有孩子。大人们站在前面,孩子们站在后面。苏晚的目光落在照片的一个角落。那里站着一个男孩,大约十四五岁,瘦高,苍白,眼睛很大,眼神很沉。他站在最后一排的最边上,半个身子都在照片外面,像是被刻意挤到了边缘。这个男孩,就是日记里说的那个被救出来的孩子。苏明远在日记的后面,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那个男孩叫林深,林秀莲的儿子。火灾后被远房亲戚收养,听说还在青溪镇。"林深。苏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来青溪镇,有两个目的。一个是查清楚1985年的火灾真相,为苏明远报仇。另一个,是找到林深。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找到他。也许是因为,他是那场火灾里,唯一一个和她有过交集的人。也许是因为,她想知道,当年她救出来的那个男孩,现在变成了什么样。也许是因为,她觉得,只有他能理解她的感受——那种被世界遗弃、然后又被一个陌生人救回来的感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须找到他。苏晚把照片翻过来。照片的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1985年6月,红星福利院全体合影。"6月。火灾是7月14日。这张照片是火灾前半个月拍的。照片上的人,有一半在半个月后就死了。苏晚把照片也用塑料袋包好,放回帆布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太阳已经偏西了,街道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有几个孩子在街道上跑,追逐打闹,笑声传得很远。一个老人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摇着蒲扇,看着孩子们跑。一个女人提着菜篮子从街上走过,和熟人打招呼。一切都很平静,很正常,很普通。就像这个小镇从来没有发生过那场火灾一样。苏晚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拿起帆布包,走出房间。她要去一个地方。红星福利院的旧址。她下楼,经过小卖部的时候,那个女人还在嗑瓜子。苏晚问她:"阿姨,请问红星福利院旧址怎么走?"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奇怪的东西。"你去那里干什么?""我是省报的记者,来写镇史专栏,想看看老地方。"苏晚说。"哦。"女人点点头,用下巴指了指街道的尽头,"沿着这条街一直走,走到头,左转,再走五百米,就是了。不过那里早就拆了,现在是一片空地,什么都没有。""谢谢。"苏晚说。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女人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好好的,去那里干什么,晦气。"苏晚没有回头。她沿着主街一直走,走到头,左转,然后沿着一条小路往前走。小路两边是农田,种着水稻,绿油油的。田埂上长着杂草,有些地方的草长得很高,没过了膝盖。她走了大约十分钟,看到了那片空地。空地很大,大约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四周用铁丝网围着,铁丝网上长满了爬山虎。空地里面长满了野草,有些地方的草有半人高。空地的一角,堆着一些碎砖头和水泥块,应该是当年拆除福利院时留下的。苏晚站在铁丝网外面,看着这片空地。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水稻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野草在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远处有一只鸟在叫,声音很清脆。一切都很安静,很平和,很自然。就像这里从来没有建过福利院,从来没有住过几十个孩子,从来没有发生过一场火灾,从来没有死过六个人。苏晚看着这片空地,看了很久。然后她走到铁丝网的一个缺口处,钻了进去。野草刮着她的裤腿,有些草籽粘在了她的裤子上。她走到空地的中央,停下来,环顾四周。她试图在脑海里重建当年的福利院。大门在哪里,宿舍楼在哪里,厨房在哪里,地下室在哪里,阁楼在哪里。但她什么都想不起来。她对这里的记忆,只有碎片。烟雾,黑暗,楼梯,铁门,钥匙,一只手,一个男孩的胳膊。还有,火。漫天的火。这些记忆,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包括苏明远。苏明远以为她不记得火灾的事了。他以为,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在那样的惊吓之后,会忘记一切。他以为,只要他不说,她就永远不会知道。但她记得。她一直都记得。她记得阁楼里的黑暗,记得楼下的嘈杂,记得烟的味道,记得她跑下楼梯时的恐惧,记得她打开地下室铁门时的颤抖,记得那个男孩拉着她的手时的温度,记得她被烟熏倒时的绝望,记得苏明远把她抱起来时的温暖。她都记得。她只是不说。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苏明远,她记得一切,她知道自己不是他的亲生女儿,她知道她的亲生父亲是一个杀人凶手。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苏明远看她时那种复杂的眼神——里面有疼爱,有愧疚,有恐惧,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所以她选择了沉默。十二年的沉默。直到苏明远死了。直到她在苏明远的遗物里发现了那本日记。直到她终于决定,不再沉默。苏晚站在空地的中央,闭上眼睛,感受着风从她的脸上吹过。风很轻,很暖,带着夏天的味道。她在心里说:妈,我回来了。然后她睁开眼睛,转身,往回走。她走出铁丝网的缺口,沿着小路往回走。走到小路的尽头,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空地。空地在夕阳的照耀下,泛着金色的光。野草在风中摇晃,像在向她招手。苏晚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镇上走。她的脚步很稳,很坚定。她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事情,不一样了。她要查清楚1985年的那场火灾。她要找到林深。她要让周德海付出代价。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小路上,投在田野上,投在青溪镇的方向。她的影子很孤独,但很直。像一根钉子,钉在这片土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