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灰烬 第6章
第二天是周六,档案馆不上班。林深早上六点半就醒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了十分钟。起床,叠被子,开窗,洗脸,刷牙。这些动作他做了十二年,身体自己会完成,不需要思考。表舅和表舅妈还没起。周末他们通常要睡到八点以后。林深轻手轻脚地下楼,从厨房里拿了两个馒头,用塑料袋装了,放进背包里。他出了门。早上的青溪镇很安静。街道上没有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的老人在散步,还有几家早餐铺刚刚开门,蒸笼里冒着白气。空气里有一股露水和泥土混合的味道,很清新。林深沿着主街一直走,走到头,左转,然后沿着那条通往福利院旧址的小路往前走。小路两边是农田,种着水稻,绿油油的。田埂上长着杂草,有些地方的草长得很高,没过了膝盖。早上的露水很重,草叶上挂着水珠,林深走过去,裤腿被打湿了,凉凉地贴在腿上。他走了大约十五分钟,看到了那片空地。空地很大,四周用铁丝网围着,铁丝网上长满了爬山虎。空地里面长满了野草,有些地方的草有半人高。空地的一角,堆着一些碎砖头和水泥块,应该是当年拆除福利院时留下的。林深站在铁丝网外面,看着这片空地。他已经十二年没有来过这里了。十二年前,火灾之后,福利院被拆除了。据说一开始是想在原址上建一所新的福利院,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项目停了,地就一直空着。空了十二年,长满了野草,成了一片荒地。镇上的人很少来这里。他们说这里晦气,说火灾死了人,不干净。孩子们也不来这里玩,他们说这里闹鬼,说晚上能听到哭声。林深不信这些。他走到铁丝网的一个缺口处,钻了进去。野草刮着他的裤腿,有些草籽粘在了他的裤子上。他走到空地的中央,停下来,环顾四周。他试图在脑海里重建当年的福利院。大门应该在南边,朝着小路的方向。进门之后是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孩子们会在树下乘凉、吃饭、玩游戏。院子的左边是宿舍楼,三层,一楼是小一点的孩子,二楼是大一点的孩子,三楼是女生宿舍。院子的右边是厨房和食堂,还有一间医务室。院子的后面是教学楼,两层,一楼是教室,二楼是老师办公室和仓库。地下室在宿舍楼的后面,一个很不起眼的入口,被一道铁门封着。平时很少有人去那里,只有犯了错的孩子,才会被关进去。林深记得那个地下室的位置。他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过去。野草很高,没过了他的腰,他用手拨开草,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了大约二十步,他的脚踩到了什么硬东西。他停下来,弯下腰,用手拨开脚下的草。是一块水泥地的边缘。野草从水泥地的裂缝里长出来,把大部分水泥地都盖住了,但边缘还露着,灰色的,粗糙的,上面有一些裂纹。这应该是宿舍楼的地基。林深沿着水泥地的边缘走,走了大约十步,找到了一个凹下去的地方。那个地方大约有一米见方,比周围的地面低了大约二十公分,里面积了一些雨水,长了一些青苔。这应该是地下室的入口。当年的铁门已经不见了,可能是被人拆走卖废铁了,也可能是被埋在了废墟下面。入口被泥土和碎砖头填满了,只留下这个浅浅的凹坑,证明这里曾经有过一个通往地下的入口。林深蹲在凹坑旁边,看着里面的积水和青苔。十二年前,他就是从这个入口被关进去的。他记得那扇铁门。铁门很沉,上面有一个大锁,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透气孔。管理员刘芳把他推进去的时候,铁门关上的声音很沉,接着是锁扣咔嗒一声,世界就暗了。他记得地下室里的味道。霉味,土腥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潮湿的、腐烂的味道。他记得地下室里的黑暗。没有窗户,只有铁门上那个透气孔透进来一点点光,白天的时候能看到空气中浮动的灰尘,晚上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伸手不见五指。他记得自己在里面待了三天。第一天他喊,拍门,没有人理。第二天他不喊了,坐在草席上,背靠着墙,听着外面的声音。第三天他开始出现幻觉,看到母亲站在门口,看着他,不说话。第四天,火灾。他记得烟从透气孔里灌进来,很浓,很呛。他开始咳嗽,流泪,呼吸困难。他拍门,喊人,但没有人回应。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铁门开了。一只手伸进来,抓住了他的胳膊。那只手很凉,很小,很软,但很有力。那只手把他拉了起来,拉着他往外走。他跟着那只手,跌跌撞撞地走出地下室,走过走廊,爬楼梯,走出福利院的大门。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咳嗽,流泪。他想转过头看看救他的人是谁,但没有力气。他只模糊地看到一个身影,蹲在他旁边,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很温暖,左边脸颊上有一个酒窝。那个身影就消失了。林深蹲在凹坑旁边,回忆着这些细节。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他一直以为救他的人是消防员。他就信了。但现在,他开始怀疑。消防员不会有那么小的手。消防员不会有那么软的手。消防员不会在救了人之后,蹲在旁边,对他笑一下,然后消失。救他的人,不是消防员。救他的人,是福利院里的某个人。是那个姓苏的人吗?林深不知道。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继续在空地里走。他走到空地的一角,那里堆着一些碎砖头和水泥块。他蹲下来,一块一块地翻,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东西。大部分都是碎砖头和水泥块,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但翻到最下面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金属的东西。他把周围的碎砖头拨开,露出了那个东西。是一块铁牌,大约有巴掌那么大,已经生锈了,上面的字迹大部分都被锈迹盖住了,但还能隐约辨认出几个字。林深把铁牌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锈迹和泥土。铁牌上的字迹更清晰了一些。上面写着一行字,是用油漆写的,红色的油漆,已经褪色了,但还能辨认。"红星福利院 地下室 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林深盯着这块铁牌,看了很久。这是地下室门口的铁牌。当年挂在地下室的铁门上,提醒人们不要随便进入。他把铁牌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没有字,只有一些锈迹和泥土。但在铁牌的一个角上,有一个小小的孔,应该是用来穿钉子挂在门上的。林深把铁牌放进了背包里。这不是什么重要的证据,但它是一个证明。证明他的记忆没有错,证明这里确实有过一个地下室,证明他确实被关在那里过。他站起来,继续在空地里走。他走到空地的北边,那里应该是教学楼的位置。地上还能看到一些水泥地的痕迹,还有一些碎玻璃,应该是当年教室窗户上的玻璃。他在碎玻璃旁边蹲下来,用手指拨了拨。大部分都是普通的玻璃碎片,没有什么特别的。但在一堆碎玻璃下面,他看到了一个东西。是一个银色的发卡。发卡已经生锈了,上面的水钻掉了几颗,但还能看出原来的样子。是一个蝴蝶形状的发卡,不大,大约有拇指那么大,应该是女孩子用的。林深把发卡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这个发卡是谁的?福利院里的女孩子不多,一共也就七八个。她们大多留着短发,很少有人戴发卡。但也有几个爱美的女孩子,会偷偷地戴一些小饰品。林深不记得有谁戴过这样的蝴蝶发卡。但这个发卡出现在教学楼的废墟里,说明它的主人当年应该在福利院里生活过。是那个姓苏的人的吗?林深不知道。他把发卡也放进了背包里,和那块铁牌放在一起。然后他站起来,准备离开。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脚步声。脚步声很轻,很稳,不紧不慢,从空地的南边传过来。不是镇上人的脚步声——镇上人走路总是很急,鞋底拖着地,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这个脚步声很干净,很克制,像是受过训练的。林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认得这个脚步声。昨天下午,在档案馆的阅览室里,他听到过这个脚步声。是苏晚。林深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空地南边的方向,看着那个身影从野草中走出来。是苏晚。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下面是一条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她的头发还是剪得很短,到耳朵下面。她看到林深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她笑了一下,左边脸颊上的酒窝又出现了。"林管理员,"她说,"这么巧,你也在这里。"就像在档案馆里遇到一个普通的同事一样自然。林深看着她,看了几秒钟。他的心跳很快,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脸还是那样,苍白,平静,没有波澜。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冷静,克制,没有情绪。"苏记者,"他说,声音很平,"你也来这里看看?""嗯,"苏晚说,点了点头,"写镇史专栏,想看看老地方。昨天问了旅社的老板娘,她告诉我福利院旧址在这里。我就过来看看。"她说得很自然,很流畅,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林深点点头,说"这里没什么好看的,都拆了,只剩一片荒地。""是啊,"苏晚说,走到他身边,环顾四周,"都拆了,什么都没剩下。"她站在林深旁边,离他大约有一步远。她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很干净,很清新。林深闻到了那股味道,他的心跳又加快了一些。他记得这个味道。十二年前,在地下室里,在烟雾中,那只抓住他胳膊的手,也带着这样的味道。淡淡的肥皂味,很干净,很清新。他一直以为那是幻觉。是烟雾熏坏了鼻子,是缺氧导致的幻觉。但现在,这个味道就出现在他身边,和十二年前的那个味道一模一样。林深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了。他的表情还是没有任何变化。"苏记者,"他说,"你对1985年的那场火灾,好像特别感兴趣。"这是他第一次直接问这个问题。苏晚转过头,看着他。"嗯,"她说,点了点头,"那场火灾是青溪镇1980年代最大的一起安全事故,死了六个人,福利院也因此解散了。写镇史专栏,这样的事件肯定要写进去。"她说得很自然,很合理,挑不出任何毛病。但林深知道,她在撒谎。一个写镇史专栏的记者,不会在周六的早上六点多就跑到福利院旧址来。一个写镇史专栏的记者,不会对一份十二年前的人员名册表现出那样的关注。一个写镇史专栏的记者,不会在看到"身份待查"这四个字的时候,指节发白。她不是普通的记者。她是冲着这场火灾来的。林深没有点破。他点点头,说"原来如此。那你慢慢看,我先走了。"他转身,准备离开。"林管理员,"苏晚在后面叫住他。林深停下来,转过身。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里,有一丝林深读不懂的东西。"你小时候,"她说,声音很轻,"是不是在红星福利院待过?"林深的心跳停了半秒。她终于问了。他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说"是。我母亲是福利院的炊事员,我从小在福利院里长大。""那场火灾的时候,你也在?"苏晚问。"在。"林深说,"我被关在地下室里,后来被人救出来了。""被谁救出来的?"苏晚问。她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林深听出了一丝颤抖。林深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很清,但深处有一丝紧张,一丝期待,还有一丝林深读不懂的东西。他想告诉她真相。想告诉她,他记得那只手,记得那个酒窝,记得那个味道。想告诉她,他知道救他的人不是消防员。想告诉她,他知道她是谁。但他没有。他还不确定。不确定她的目的,不确定她的身份,不确定她是不是可以信任的人。"消防员。"他说,声音很平,"官方记录里写的,是消防员把我救出来的。"他看到苏晚的眼睛里,有一丝失望一闪而过。她笑了一下,说"哦,这样啊。"她的笑容很淡,左边脸颊上的酒窝又出现了。但那个笑没有到达眼睛里。林深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他转过身,说"我先走了,苏记者慢慢看。"他朝着铁丝网的缺口走过去。走到缺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苏晚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方向。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清楚她在想什么。林深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钻出了铁丝网的缺口,沿着小路往回走。他的脚步很稳,不快不慢。但他的心跳很快,很乱。他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事情,不一样了。苏晚已经开始直接问他了。她不再掩饰,不再试探,而是直接问出了她想知道的问题。这说明,她很着急。她为什么着急?她在找什么?她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林深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能再被动了。他必须主动去查,查清楚1985年的那场火灾,查清楚那个姓苏的人是谁,查清楚苏晚的真实身份。他摸了摸背包里的那块铁牌和那个蝴蝶发卡。这是他找到的第一批线索。虽然不多,但至少是一个开始。林深沿着小路往回走,早上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他的背上,暖暖的。路边的水稻绿油油的,露水已经干了,空气里有一股稻穗的清香。他走得很快,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他要回去,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做。线索不多,但足够让他看清方向。十二年的钝,在这一刻有了刃。他沿着小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不是因为急,是因为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路边稻穗清香里,他第一次觉得,查下去,比躲着,要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