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线
十月初五夜里。七号隧道口,陈默坐在火边。
对讲机摆在膝上。他,一手拿着炭笔,一手按着耳朵。
"嗒。嗒嗒。嗒。嗒嗒。"
"又来了?"石墩子走过来坐下。
"来了。"陈默说,"今儿第三回。"
"第三回?"石墩子说,"白天也来。"
"白天来过一回。"陈默说,"晌午日头,正毒——它响了。"
"晌午也响……"石墩子说,"上回,你说——它在动。"
"在动。"陈默说,"头两天声音小。今儿——"他指了指北边,"大了。"
"大了?"石墩子说,"大——是近了。"
"兴许。"陈默说,"近了还是风顺了——说不准。"他顿了顿,"可大总是好事。"
"好事……"石墩子说,"听清了才好认它。"
"认它。"陈默说,"认准了——它,再来咱,就知道是它。"
"那,它是咱的——"石墩子想了想,"远亲?"
"远亲。"陈默笑了,"隔着重山还肯跟咱,说话的——不是远亲是啥?"
"远亲。"石墩子把这词记下了。
"在动。"陈默说,"可今儿——"他顿了顿,"我听出一点门道。"
"门道?"
"你听——"陈默说,"嗒。嗒嗒。嗒。嗒嗒。"他在炭板上。画:"短,长短短长短。"
"短长短……"石墩子看着炭板,"这——是啥?"
"不知道。"陈默说,"可它有规律。"他指着炭板,"短的是两个。长的是一个。两个短,一个长——来回倒。"
"来回倒……"石墩子说,"那,像——"
"像,"陈默说,"敲三下的变种。"
"敲三下?"石墩子心里一动,"咱,敲山——两下有人。三下回话。"
"是。"陈默说,"咱,敲山两下三下。它——"他指了指对讲机,"两个短一个长。也是两下一下。"
"两下,一下……"石墩子说,"那,是——两下有人一下回话。"
"不知道。"陈默说,"可它不是乱响。"他顿了顿,"2087年,静默日,头一回听见——它就是这个调。"他看着石墩子"三年了。它没变过调。"
"没变过……"石墩子说,"那它是——在说同一句话。"
"像。"陈默说,"三年同一句话。"他顿了顿,"说给——谁听?"
"陈默叔,"石墩子问,"2087年,静默日那天——你在哪儿。"
"在隧道。"陈默说,"静默日——天暗了三天。隧道里点着灯。"他顿了顿,"那天,我刚把对讲机修好。修好,一拧——就是这个声。"
"一修好就有。"石墩子说,"那,它——是那天才有的。"
"不知道。"陈默说,"2087年以前,对讲机我也常听。没人说话——就是滋滋的静。"他顿了顿,"静默日,头一回——滋滋里多了这个。"
"多了这个……"石墩子说,"静默日多了它——"
"多了它,"陈默说,"静默,就不是死静。"他看着石墩子"死静——让人怕。可它,一响——就知道还有活的。"
"还有活的……"石墩子把这话记在心里。
"说给谁听……"石墩子沉默了一会儿,"陈默叔你,试过——回它吗?"
"回它?"陈默一愣,"咋回?"
"敲三下。"石墩子说,"咱,敲山——敲三下回三下。它要是。也懂——"
"懂?"陈默看着石墩子"你是说——它是活物。"
"不知道。"石墩子说,"可北岭的心——镐敲三下它应三下。"他顿了顿,"它要是。也是一颗心呢?"
"一颗心……"陈默低头想了很久,"试试。"
他举起手在火边捡起一根铁条,对着——对讲机的壳子敲了三下。
咚。咚。咚。
敲完陈默手没放下来。铁条悬在半空。
对讲机里——嗒嗒的声音停了。
停了。
火噼啪地响。风从隧道口灌进来。两个人,屏着气听。
一秒。两秒。十秒。
对讲机里,只有——滋滋的静。
"它……"石墩子小声说,"停了?"
"别说话。"陈默压着嗓子,"听。"
半晌——对讲机里又响了。
嗒。嗒嗒。嗒。嗒嗒。
"它没停。"石墩子说。
"没停。"陈默说,"可——你听。"
"听啥?"
"调变了。"陈默说,"刚才,是'短长短'。这会儿——"他,凝神听,"长短长。短长短。长——"
"长……"石墩子说,"那是——回话?"
"不知道。"陈默说,"可它变了。"他看着石墩子"咱,敲了三下——它就变了。"
"变了……"石墩子心里一跳,"它听见了。"
"它,"陈默说,"应了。"
"应了……"石墩子望着那台对讲机半晌说,"陈默叔,这——是第三颗心。"
"说不准。"陈默说,"可——它听了咱三下。"他顿了顿,"听了就变了。变了——就是记下了。"
"记下了……"石墩子说,"它记下咱了。"
"兴许。"陈默说,"2087年它响。2090年——咱,敲了它它变了。"他看着石墩子"咱跟它接上头了。"
"接上头……"石墩子说,"那,往后——"
"往后,"陈默说,"它,再响——咱就不是光听了。"他摸了摸对讲机,"咱能回它。"
"不知道。"陈默说,"可——"他把对讲机举起来贴了贴耳朵,"它会应人。会应人的——不是死物。"
"不是死物……"石墩子说,"那它在哪儿。"
"不知道。"陈默说,"方向——"他指了指北偏东,"那儿。白天响得清楚。夜里——也清楚。"
"北偏东……"石墩子说,"那不是白岭。"
"不是。"陈默说,"白岭在西北。它——在北偏东。"他顿了顿,"北偏东——再往北是啥?"
"再往北……"石墩子想了想,"老把头们说,北边还有山。大山。过山——是平原。"
"平原……"陈默说,"平原上有啥?"
"不知道。"石墩子说,"2087年以后——没人去过那儿。"
"没人去过……"陈默望着北边,"可它在响。响了三年。"
"响了三年……"石墩子说,"陈默叔它,响着——是不是那边还有人。"
"有人?"陈默眼睛亮了一下,"你说——它是人发的。"
"兴许。"石墩子说,"咱有对讲机。他们——兴许也有。"
"他们……"陈默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北边有人。"
"不知道。"石墩子说,"可——它会应人。会应人的——"他顿了顿,"总得,先试着信它。"
"信它……"陈默看着那台对讲机半晌说,"那我接着听。"
"听。"石墩子说,"它,响一天——咱听一天。"
"听一天……"陈默把对讲机抱在怀里,"它要说三年的话——我就听三年。"
"陈默叔,"石墩子又问,"它,一回——响多久。"
"一回?"陈默想了想,"短的时候三声就停。长的时候——能响,一顿饭的工夫。"
"一顿饭的工夫……"石墩子说,"那,中间歇吗?"
"歇。"陈默说,"响一阵歇一阵。歇——有长有短。"他顿了顿,"可歇完了再来——还是那个调。"
"还是那个调……"石墩子说,"像——一个人喘口气,接着说。"
"接着说。"陈默说,"2087年,听它——像,喘着气说。"他看着对讲机,"三年了。它还在说。"
"还在说……"石墩子心里想,"那,它——是不怕累的。"
"不怕累。"陈默像听见了他的心思,"它,比咱——能熬。"
夜里,顾南枝来了。
"陈默"她说,"你记的节奏——我看了看。"
"看出啥了?"
"没看出。"顾南枝说,"可——"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纸上,画着一排短横长横。
"这,"她说,"是你记的三天。"她指着纸上的横,"短横是两个。长横是一个。"她顿了顿,"两个短,一个长——循环。"
"循环……"陈默说,"顾姑姑,你也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顾南枝说,"可循环——不是乱敲。"她顿了顿,"乱敲没有循环。循环——是有心的。"
"有心……"石墩子心里一动,"顾姑姑,你说——它有心。"
"有规律的东西,"顾南枝说,"背后,都有一个'心'。"她看着石墩子"北岭的心应镐。青岭的心亮灯。这个——"她指着纸上的横,"它在说话。"
"顾姑姑,"石墩子说,"你,研究石头——听见过,石头说话吗?"
"听见过。"顾南枝说,"2087年以前,实验室里——有一种石头,受热会轻轻响。"她顿了顿,"可那是受热。这个——"她指着纸,"不受热也响。白天夜里都响。"
"不受热也响……"石墩子说,"那,不是石头的声。"
"不像。"顾南枝说,"石头的声——闷。这个——"她顿了顿,"脆。像敲铁。"
"敲铁……"陈默说,"对讲机——就是铁壳。"
"是。"顾南枝说,"可它,不是对讲机里发出来的。"她看着陈默"它是——从外头进来的。"
"从外头……"陈默说,"顾姑姑,你是说——北偏东有个东西。在发这个声?"
"是。"顾南枝说,"它,发出来——穿过山,穿过风——进到,咱的对讲机里。"
"穿过山……"石墩子说,"那,它——得多强。"
"强。"顾南枝说,"可强——不是坏事。"她顿了顿,"它强,说明——它近。"
"近……"石墩子心里一跳,"北偏东——有多近?"
"不知道。"顾南枝说,"上北岭,听听——就知道了。"
"在说话……"石墩子说,"说啥?"
"不知道。"顾南枝说,"可它说得很稳。"她顿了顿,"三年,同一个调——不是慌张的话。"
"不是慌张的话……"陈默说,"那,是——"
"是,"顾南枝说,"叮嘱的话。或者——"她看着北偏东,"等人回话的话。"
"等人回话……"石墩子望着北边,"等谁?"
"等——"顾南枝说,"能听懂它的人。"
"能听懂它的人……"石墩子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
"石墩子"顾南枝忽然问,"你想不想——上北岭听听它。"
"上北岭?"石墩子说,"它不是在北偏东。"
"是。"顾南枝说,"可北岭高。高——听得远。"她顿了顿,"北岭,往北偏东——没有山挡。"
"没有山挡……"石墩子说,"那,上北岭——能听清?"
"兴许。"顾南枝说,"陈默带对讲机,上北岭——望月台听一夜。"她顿了顿,"听清了——就知道它在哪儿。"
"听清了就知道在哪儿……"石墩子说,"那,咱——"
"咱,"顾南枝说,"明儿上北岭。"
"上北岭!"石墩子应道,"陈默叔去吗?"
"去。"陈默抱紧对讲机,"三年了——我也想知道它在哪儿。"
"那,明儿,"顾南枝说,"三个人上路。石墩子领路。陈默带对讲机。我——"她顿了顿,"记声。"
"记声?"石墩子说,"咋记?"
"短横长横。"顾南枝说,"我听一句记一句。"她拍了拍布包,"三天——三张纸。今儿,第四天——"
"第四张纸……"陈默说,"记满了就能拼出来了。"
"拼出来,"顾南枝说,"就知道——它说的是啥?"
"说的是啥……"石墩子望着北边的夜空。
夜空里,极远的地方——像是有一点极淡的光。
"北偏东……"石墩子在心里。念,"那边是谁?"
"明儿天一亮,"他说,"咱就走。"
"走。"陈默说,"上山听一夜。"
"听一夜。"顾南枝说,"听清了——咱就知道,它在哪儿了。"
"知道在哪儿……"石墩子说,"然后呢?"
"然后,"顾南枝说,"去找它。"
"找它……"石墩子心里一热,"找——一颗会说话的心。"
"会说话的心。"顾南枝望着北边,"2087年以后——头一回有东西。主动跟咱说话。"
"主动说话……"石墩子把这话记在心里。
"明儿,上山——"石墩子说,"穿灰的车队,还在南边挪着。咱,听一夜的声——误不了哨吧?"
"误不了。"顾南枝说,"哨有三道。望月台,山坳口坡脚。"她顿了顿,"咱,上望月台——正巧替疤脸多听一双眼。"
"多听一双眼……"石墩子说,"那正好。"
"正好。"陈默说,"守着心,听着声——两不误。"
夜风吹过隧道口。对讲机在陈默怀里又响了一下。
嗒。嗒嗒。嗒。
像是在说——"过来。过来——听我说。"
(第一百一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