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回
回程走了四天。
头两天,他们绕开了车辙,走山道。山道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湿滑的石面。郑青山走得快,沈照和赵子跟在后面。中午歇脚的时候,沈照把矿工账摊在膝盖上,又翻了一遍。
"2085年12月,"他说,"矿要停。人撤。账断在这儿。"他顿了顿,"从12月到今年开春,两年多。这两年多,洞里没人。墙那边的东西——它敲了两年墙,没人听。"
"没人听,"郑青山说,"它就接着敲。"
"接着敲。"沈照说,"2087年,林线里,也开始敲了。"他顿了顿,"咱们营地边上那片林线,离辰山,隔着一百多里。敲墙的声音,怎么就到林线里去了?"
"兴许不是一回事。"赵子说。
"兴许不是。"沈照说,"但兴许是。"他顿了顿,"两处声音,一样敲法——先弄清楚,是不是一个来路。是,就得按一个来路防。"
第三天,在一条岔路口,撞见了白岭的运货队——四匹骡子,驮着布匹和盐,疤脸走在最前头。
"沈执事?"疤脸勒住骡子,有些意外,"你们怎么在这儿?"
"看了趟山。"沈照说。
疤脸看了他们一眼——三个人,风尘仆仆,裤腿上全是泥。他没有多问,只说:"看山,是大事。看完了,回营里歇歇。"他顿了顿,"正好,程老板让我带句话,给七号。"
"什么话?"
"程老板说——北边的商人,前阵子路过白岭,说起辰山的事。"疤脸说,"穿灰的那拨人,在山腰挖了一个多月,挖出东西来了。"
"挖出什么了?"沈照问。
"听那商人说,是一车发光的石头。"疤脸说,"青白色的,夜里泛光,装了满满一车,往北运了。"他顿了顿,"商人说,穿灰的人,为着那车石头,杀了两拨来抢的人。一车石头,比一车金子还金贵——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沈照没有立刻回答。他蹲在路边,想着矿洞里那页矿工账——"塌出来的石头,是青白色的,会发光。班长说,发光的东西,不吉利。"
"告诉程老板,"沈照说,"那石头,咱们也见过。不是金子,是——从地下挖出来的东西。"他顿了顿,"咱们营地边上那条河,河底,也有这么一块。河底那块,是去年秋里,程老板从河底捞上来,送给我的。"
疤脸愣了一下:"河底也有?"
"有。"沈照说,"河里的水,会泛光;地里的土豆,芽尖泛光;现在,辰山的地下,也挖出了发光的石头。"他顿了顿,"这些东西,怕是一个来路。"
"一个来路?"疤脸的声音低下去,"那是什么来路?"
"不知道。"沈照说,"但来路一样的东西,怕是一样的事。你回去,把这话,原样带给程老板。"他顿了顿,"还有一句——要是白岭愿意,开春之后,咱们两边的账,合起来记。河里的、地里的、山里的,一样一样对起来,看能不能对出个全貌。"
"账,合起来记?"疤脸重复了一遍。
"合起来记。"沈照说,"一家的账,记不全这个世道。两家的账合起来,就能记全一半。"他顿了顿,"程老板是明白人。这话,他听得懂。"
疤脸想了一会儿,说:"话,我带到。账,合不合,得程老板说了算。"他顿了顿,"不过沈执事,我老疤说句实在话——你们七号,是这南边,头一个说要'把账合起来记'的庄子。程老板听见这话,准高兴。"
"高兴不高兴,"沈照说,"先把账合起来再说。"
"沈执事,"疤脸又补了一句,"程老板还让我问问——你们营地边上那条河,河底那块石头,他捞上来的时候,那石头,是热的,还是凉的?"
"热的?"沈照一愣,"河底的石头,不是凉的?"
"程老板说,他捞那块的时候,"疤脸说,"是温的。像被人捂过一样。"他顿了顿,"他说,河底的东西,不该是温的。他记了几年了,一直想不明白。"
沈照蹲在路边,想了很久,说:"你告诉程老板——这块石头,咱们带回来了。回去,两件事——一是比颜色,二是摸凉热。河底那块是温的,山里这块要是也是温的——那就不是一个来路了,是一条来路。"
"一条来路。"疤脸重复着,"这世道,连石头都认亲了。"
第四天傍晚,他们回到营地。老周在栅栏外迎他们,先看人,再看枪,最后才问:"看山,看出什么了?"
"看出了一本账。"沈照把油纸包着的矿工本子递给他,"两年前,辰山矿,第七班的账。"他顿了顿,"账里记着——2085年冬天,矿洞里,有东西在敲墙。"
"敲墙?"老周的声音,也变了。
"敲墙。"沈照说,"跟林线里那声音,一样。"他顿了顿,"老周,这世道,地下的、地上的、水里的——都在响。咱们,得把它们的声音,一样一样,都记下来。"
当晚,沈照把郑九、老周、陈默、顾南枝几个人,叫到公议室,把探山的事,从头说了一遍。说到矿洞记号的时候,他蘸着水,在桌面上画了个圈——一圈线,围着中间一个拳头大的圈。
"山围着东西画。"他说,"刻记号的人,画的是——山,围着一口井。他怕后来的人,忘了山里有个东西,才刻得这么深。"
"围着一口井?"郑九说,"井里有什么?"
"不知道。"沈照说,"矿工账上记着,第三层塌出来的石头,青白色的,会发光。今天,塌方缝后头,也看见了一点青白光。"他顿了顿,"河底那块石头,也是青白的,会发光。山里的,河里的——怕是一条来路。"
"一条来路……"老周说,"那这石头,到底是山里的,还是河里的?"
"是一路的。"沈照说,"从山里,到河里,再到咱们营里。"他顿了顿,"程老板让人带话——灰衣人在辰山挖出一车发光的石头,往北运了。为着那车石头,他们杀了两拨来抢的人。"
"一车?"郑九的声音沉下来,"一车石头,他们拿来干嘛?"
"不知道。"沈照说,"但他们拿命护着往北运——往北,还有能接货的地方。"他顿了顿,"北边,不止灰衣人一拨。还有别的。"
公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郑九先开口:"那咱们,怎么办?"
"把账记全。"沈照说,"河里的、地里的、山里的,一样一样记,一样一样对。对出全貌,就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他们拿来干嘛,咱们该防什么。"他顿了顿,"还有——开春了,路上有人了。灰衣人运货,走大路。咱们的人,认得出车辙,认得出记号。往后,但凡看见往北运青白石头的人,都记下来,报回来。"
"记。"郑九说,"哨上的人,都认这个记号。"
晚上,赵子找到沈照,说:"沈工,下次探山,还带上我。"
"带上你?"沈照问,"为什么?"
"这回,我记了路。"赵子说,"走了这一趟,我才知道,记路不是记道儿,是记——哪儿有车辙,哪儿有哨,哪儿能藏人,哪儿能看见山。"他顿了顿,"郑九哥教我的,穿灰的人怕夜里走。我记着。往后探山,我跟着,能看路。"
沈照看了他一会儿,说:"探山的人,得会三样——认路,认记号,认人心。"他顿了顿,"这回,你认了车辙,认了记号。人心,还没认全。下回,带你。"
"下回是什么时候?"赵子问。
"等营里定了。"沈照说,"等咱们把矿工账上那段断的地方,弄明白。"他顿了顿,"探山,不是一趟的事。是往后,一趟一趟的事。"
第二天一早,郑九把赵子叫到壕沟边,问了一上午。
"穿灰的人,几个?"他问。
"四个。"赵子说,"押两辆板车。枪是斜挎的,走路两人一列,排着队。"
"排着队?"郑九说,"不是逃难的走法。是行军的走法。"他顿了顿,"他们走夜路吗?"
"白天运,夜里歇。"赵子说,"郑青山叔说的。"
"白天运,夜里歇——说明他们怕夜里。"郑九说,"夜里有什么,他们怕?"他顿了顿,"要么是怕兽,要么是怕人。"他看着赵子,"他们怕的东西,咱们也得怕。他们怕夜里走,咱们夜里,就更得把哨看紧。"
"记下了。"赵子说。
"还有,"郑九又说,"他们运的那车石头,盖着油布。油布下头,鼓鼓囊囊的。"他顿了顿,"一车石头,四个人押。石头比金子贵,人就比石头贱——他们不拿命换石头,是拿命换'那车石头到了北边'。"他顿了顿,"赵子,你记住——穿灰的人,不是抢东西的。是办事的。办事的人,比抢东西的,难对付。"
"难对付,"赵子说,"也有法子对付。"
"什么法子?"郑九问。
"让他们办不成事。"赵子说。
郑九看了他一会儿,说:"这话,够格当个民兵了。"他顿了顿,"不过记住——让他们办不成事,不是跟他们硬碰。是让他们——办得慢,办得难,办到一半,办不下去。"
夜里,陈默看着那本矿工账,又看着自己记了半年的信号台账。他把两本账并排摆在灯下,看了一夜。
"2085年,矿洞里敲墙。"他低声说,"2087年,林线里敲金属。2088年,信号说'长'。"他抬起头,"它们敲的,是同一个方向吗?"
顾南枝蹲在洞口,把山里带回的那块青白碎石,和河底那块,并排放在灯下。两块石头,一块山里的,一块河里的,在灯下,泛着一模一样的青白光。
"一样的。"她低声说,"山里的,河里的——是同一块石头,走了两处。"她伸出手,摸了摸两块石头。山里的那块,指尖触到的地方,有一点温温的。
"热的。"她的手停住了,"河底那块,程老板说,也是温的。"
她蹲在灯下,看着那两块石头,很久没有动。灯芯噼啪响了一下,她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
"它从山里,走到河里,走到地里——一路走,一路都是温的。它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她吹灭灯,把两块石头,各自用布包好,放进洞里最里头的木匣里。木匣上,她写了两个字:石音。
"石音。"她低声说,"石头说的话。总有一天,得听懂了它。"她顿了顿,"听懂它,就知道——它为什么从山里一路走到这儿,还想往哪儿走。石头不会说话,可它走的每一步,都是话。话在,路就在,账就断不了。断不了,就总有接上的一天。那一天,早晚会来,只是得先把话,一句一句,都记全了,才接得上。"
洞口外,灰雾沉沉。河水在夜里流着,带着它从山里带来的东西,一路向南,流过七号营地的田边。
(第四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