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苗
四月中旬,春苗破土了。
河滩上,一百亩地的苗,一垄一垄地绿起来。土豆、麦子、萝卜,在春风里,一天一个样。孩子们每天放学(营里的学堂,入冬后办的),都要跑到地边,看苗又长高了多少。
"娘!苗长出来了!"陈秀兰的五岁孩子,蹲在地边,指着那排嫩绿的芽,"你看,跟去年一样!"
陈秀兰蹲下来,看了看,脸上的笑,停了一下。她伸出手,摸了摸那片芽——芽是绿的,但芽尖上,带着一点极淡的青白色,在日头下,几乎看不出来。
"跟去年一样。"她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样。"
"娘,"孩子问,"这苗,能吃吗?"
"能。"陈秀兰说,"苗长出来,就离吃不远了。"她顿了顿,"再过几个月,这地里,就都是土豆、麦子、萝卜。到时候,管够。"
"那它们怎么有点发白?"孩子问。
"那是……"陈秀兰顿了顿,"那是苗新长出来,嫩。嫩的东西,都发白。"她把那句话,咽了回去,"你记着——苗的事,你顾婶婶管。她说了算。"
"顾婶婶管苗?"孩子说,"那她什么时候来看苗?"
"傍晚就来。"陈秀兰说。
傍晚,顾南枝蹲在那片苗地里,一垄一垄地看。她看得慢,看得细。看完,她蹲在地头,很久没有说话。
"看出什么了?"沈照蹲在她旁边。
"一百亩苗,"顾南枝说,"九成,是好的。跟去年一样,绿,壮,齐整。"她顿了顿,"一成——芽尖泛着青白色。不多,但有了。"
"泛青白色的,会怎么样?"沈照问。
"不知道。"顾南枝说,"去年那株土豆,泛了光,还是结了果。但那株,是单株。今年,是一成的地。"她顿了顿,"一成的地,要是都结了果——那明年的种子,就都是泛光的了。"
"那会怎么样?"
"不知道。"顾南枝说,"但我记着去年——水泛光,兽变,孩子起斑。地里的东西泛光,是新的。"她顿了顿,"我总怕,这一步,是往前走的。"
"往前走的?"沈照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往前走,就还没到尽头。"顾南枝说,"坏事是——还没到头,就还有更坏的。好事是——没到头,就还有办法。"她顿了顿,"咱们趁着它没到头,把该记的,都记了。真到头了,咱们至少,知道它到头是什么样。"
"那这一成的地,"沈照说,"怎么处置?"
"不处置。"顾南枝说,"让它长。长到秋里,看它结什么。"她顿了顿,"它要是结好粮,就是天给的;它要是结坏粮,咱们也知道了——这东西,到地里,会结什么。"她顿了顿,"沈工,地里的事,跟打仗一样。不能光防,还得——认。"
"认?"沈照说。
"认它。"顾南枝说,"认它是什么,认它怎么长,认它结什么。"她顿了顿,"认熟了,它就不是新的了。它就成了——咱们认得的东西。"
白天,老周带着人,在苗地里间苗。泛青白的芽,他也没有拔——按顾南枝说的,让它长。他只把挤在一处的苗,间开,让它们都有地方长。间到那垄试种土豆的时候,他蹲下来,看了看,回头喊:"顾南枝,你来瞅瞅这垄。"
顾南枝走过去,蹲下来。试种那垄土豆的芽,比别处高出一截,芽尖上的青白色,也比别处深。她伸手摸了摸,又缩回来。
"它长得快。"老周说。
"快。"顾南枝说,"快得,不像去年的土豆。"
"那……"
"让它长。"顾南枝说,"它快,就记它快。它结什么,秋里见。"她顿了顿,"老周,这垄土豆,秋里收的时候,单独收,单独存。谁都不许混。"
"单独。"老周说,"我记着。"
傍晚,栅栏外来了人。哨兵先报进营里,说是一家四口,拖着一个板车,在河边停了半天,不敢进来。老周带了两个民兵,端着枪,出去验人。
回来的路上,那家的男人跟在老周身后,走得小心翼翼。进了营地,他看见满地的苗,眼睛一下子湿了。
"这地……"他说,"你们还种地?"
"种。"老周说,"地不种,吃什么?"
"我们那儿,"男人说,"没人种地了。都逃了。"他顿了顿,"我们是从北边过来的。走了二十多天,一路走,一路丢东西。到了这儿,看见河,看见灯——就不敢再往前走了。"
"不敢走?"老周问。
"怕。"男人说,"怕前头,什么都没有。"他顿了顿,"可看你们这灯亮着,地种着——又怕,这是不是做梦。"
"不是梦。"沈照走过来,"地是真的,灯是真的。你到了,就是到了。"他顿了顿,"老周,照规矩办。验来路,分活,分住的地方。"
"规矩?"男人有些慌,"什么规矩?"
"三条。"沈照说,"一,报来路,报以前干什么的;二,有手艺的说手艺,有体力的说体力,按活分口粮;三,营里的事,公议说了算,入了营,就是营里的人。"他顿了顿,"你一家四口,先住下。明天,验完了,再定活路。"
男人蹲在地上,抱着头,哭了一场。哭完,他抹了把脸,说:"我姓周。以前是——修路的。会看路基,会垒墙。"
"修路的?"老周笑了,"巧了,我也姓周。你这手艺,营里用得上。"他顿了顿,"起来吧。进门先吃饭。吃饱了,再说往后的事。"
第二天,老周验了周家的来路。男人叫周大柱,北边青川镇南边的村子人,会修路、垒墙、看地基。他媳妇带着两个孩子,一个九岁,一个五岁。验完了,老周把他带到公议室,沈照问了他半宿北边的事。
"青川镇,去年秋天,就废了。"周大柱说,"我们村,比青川镇还早。2087年8月,灰雾最重那阵,村口的林子就进不去了。9月,林子里的东西,头一回出来,咬死了村东头的老胡。"他顿了顿,"我们扛到10月,实在扛不住,才走的。"
"林子里,是什么东西?"沈照问。
"说不清。"周大柱说,"黑的,大的,眼睛在夜里发亮。"他顿了顿,"村里的老人说,那不是兽。是——变成了别的东西的兽。"
"变了?"郑九插话,"怎么变的?"
"喝了河里的水。"周大柱说,"我们村,也有一条河。灰雾之后,河里的水,泛白。牲口喝了,眼睛就红,见人就咬。人喝了——"他顿了顿,"村里有个汉子,喝了那水,第二天,起了一身青斑,人就糊涂了,净说胡话。"
顾南枝在边上,听着,没有说话。周大柱说的青斑,跟营里那孩子身上的斑,是一回事。
"你们村,后来呢?"沈照问。
"散的散,死的死。"周大柱说,"我带着一家,往南走。走了一个月,才走到这儿。"他顿了顿,"路上,见过穿灰衣的人。他们不拦人,也不抢人。就是——排着队,往北走,谁也不理。"
"穿灰衣的,不拦人?"郑九说,"那他们拦什么?"
"拦路。"周大柱说,"他们占的地方,不让过。绕着走,没事。硬闯,就没见过活着回来的。"他顿了顿,"他们占青川镇的时候,镇里有人想硬闯出去,被他们——按在地上,没起来过。"
公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沈照说:"周大柱,你这消息,值钱。比一车粮还值钱。"他顿了顿,"你住下。修路的活,营里有得干——壕沟要加宽,栅栏要加固,蓄水渠要挖。你明天就上手。"
"上手。"周大柱说,"我这条命,是你们接的。营里的活,我干。"
夜里,阿绥把那个六七岁的孩子,送到顾南枝的洞口。她压低声音说:"这孩子,这两天,晚上老说梦话。"
"说什么?"顾南枝问。
"说——"阿绥顿了顿,"'有人在敲墙'。"
顾南枝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想起那本矿工账——"墙那边的东西,不是敲墙——是在数我们的人。"
"他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问。
"入春之后。"阿绥说,"断断续续,两三回了。白天问他,他不记得。"她顿了顿,"顾姐,他的斑,入冬停了,开春——没动。颜色没变,大小没变。但他开始说这个了。"
"敲墙……"顾南枝低声重复了一遍,"矿洞里,是2085年敲的。林线里,是去年敲的。现在——孩子梦里,也敲了。"
她蹲下来,看着那个睡着的孩子。孩子睡得不安稳,眉头皱着,嘴唇动了动,又说了一句梦话:"……别敲了……"
顾南枝伸手,轻轻拍着他。她低声说:"敲墙的,不是他一个。这世道,敲墙的声音,越来越多了。"
"那怎么办?"阿绥问。
"记着。"顾南枝说,"他说一句,你记一句。哪天他说'敲墙的人说话了'——那就是,墙那边的东西,开口了。"她顿了顿,"到那一天,咱们再听,它说了什么。"
"他要是害怕呢?"阿绥问。
"害怕的时候,"顾南枝说,"就告诉他——墙那边的东西,再敲,也进不来。咱们的地,是咱们的;咱们的营,是咱们的。"她顿了顿,"孩子心里有底,就不怕。怕的是,心里没底。"
阿绥抱着孩子,走了。顾南枝蹲在洞口,没有立刻回去。她望着那片黑沉沉的苗地,想起了那本矿工账,想起林线里的金属声,想起信号里的"长明"。
"还没睡?"沈照提着灯,走过来。
"睡不着。"顾南枝说,"孩子在梦里敲墙。矿工账上,2085年,洞里也在敲墙。林线里,去年,也敲。"她顿了顿,"三处敲墙——隔着一百多里,隔着三年。它们,敲的是同一个方向吗?"
沈照在她旁边蹲下来,想了一会儿,说:"咱们不知道它们敲的是不是一个方向。"他顿了顿,"但咱们知道——它们敲的时候,咱们都听见了。听见了,就是咱们的事。"
"听见了,就是咱们的事。"顾南枝重复了一遍,"这话,该记下来。"
"记。"沈照说,"记下来。往后,凡是有敲墙的声音,不管是洞里、林线里,还是孩子梦里——都记。记多了,就知道它们敲的,是不是一个方向了。"
"要是真是一个方向呢?"顾南枝问。
"真是一个方向,"沈照说,"那就顺着那个方向,找过去。"他顿了顿,"找过去,看看墙那边,到底是什么。看到底了,就不怕了。看不见的,才最怕。看见的,总有法子对付。对付不了的,也认得它了。认得它,就不算输。不输,就能赢回来。咱们这营,就是这么过来的——认得一样,赢一样。认得一百样,就赢一百样。"
"敲墙的,是一个声音吗?"她低声说,"还是——几个声音,在敲同一个方向?"
没有人回答她。风从苗地上吹过,那些泛着青白的芽尖,在夜里,微微地,泛着光。
(第四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