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至
雪,下了三天,第四天,停了。
停的那天夜里,北边,有人来了。
来的人,不是"东西"——是人。是一队人。深一脚,浅一脚,踩着齐膝的雪,从北边,摸黑,走到了七号的栅栏外。
"站住!"哨位上,赵子,把枪,端起来,"什么人?"
"人……"雪地里,一个嘶哑的声音,说,"活人。逃难的。"
"逃难的?"赵子,把火把,举高,"多少人?"
"十一个。"那个声音说,"有老人,有孩子。走了七天了。"
"七天……"赵子,心里,紧了一下,"别动!一个一个,往前走!"
十一个人,一个,一个,走进火把的光里。衣裳,都破了。脸,都冻青了。走在最前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背着一个孩子,牵着一头瘦骡子。
"七号的人?"那汉子,在栅栏外,问。
"是七号。"赵子,说,"你们,怎么知道七号?"
"灯。"汉子说,"北边三十里,有盏灯。灯下,压着纸条——'往南,七号,长明。'"他顿了顿,"我们,就沿着灯,走过来了。"
"又是那盏灯……"赵子,心里,一热,"等着!我去叫人!"
郑九,披着衣服,出来了。老周,也出来了。栅栏门,开了。十一个人,拥进营地,围在火堆边——老周,一个一个,递上热水。
"先喝口热的。"老周说,"喝了,再说。"
汉子,喝了两口热水,缓过一口气,说:"我们,是青岭镇的人。青岭,在你们北边,二百里。"
"青岭?"郑九,说,"那地方,我没听说过。"
"小地方。"汉子说,"靠着一座山,种地,打猎。2087年,灰雾起来那年,我们,镇子,还凑合着,过了下来。"他顿了顿,"可2088年,下半年——不行了。"
"怎么不行了?"沈照,从人群外,走进来。
"水,不行了。"汉子说,"河,白了。井,也白了。喝下去,人,就犯癔症——胡言乱语,浑身起青斑。"他顿了顿,"镇上的郎中,熬药,灌下去,也不顶用。"
"白了……青斑……"顾南枝,蹲在人群边,听到这儿,猛地,抬起头,"犯癔症?说胡话?"
"说胡话。"汉子说,"一个后生,喝了白水,三天后,夜里,爬起来,对着墙,敲了三下——"他顿了顿,"嘴里,还念叨着,'来了,来了,来了。'"
"对着墙敲三下……"陈默,站在洞口,听见这话,手,猛地,攥紧了。
"后来呢?"沈照,问。
"后来,"汉子说,"那个后生,就没好。整天,敲墙。敲到第七天——他,就不见了。"
"不见了?"郑九,问。
"不见了。"汉子说,"屋里的东西,都在。门,开着。人,没了。"他顿了顿,"镇子上,2088年冬,连着,丢了七个人。都是,喝了白水,敲过墙的。"
"敲过墙的,丢了……"沈照,沉默了一会儿,"那,穿灰的人呢?"
"穿灰的人……"汉子,眼神,变了,"他们,2088年秋天,到了青岭。"
"到了青岭?"郑九,问,"他们,干什么?"
"挖山。"汉子说,"青岭边上,也有一座山——那山,山脚,也泛光。穿灰的人,把镇子上的人,都抓去,挖那座山。"他顿了顿,"挖了,小半年。"
"挖小半年……"沈照,说,"挖出什么了?"
"挖出——"汉子,压低了声音,"一个洞。山肚子里,一个洞。洞里头,全是,发光的石头。"他顿了顿,"穿灰的人,看见了,疯了一样,往里抢。可——"
"可什么?"陈默,问。
"可那天夜里,"汉子,声音,抖起来,"山,塌了。"
"塌了?"郑九,说。
"塌了。"汉子,说,"不是塌方。是——整座山,从中间,裂开了。裂开的地方,冒出来一道,青白的光,直冲上天。"他顿了顿,"那道光照了一夜。第二天,穿灰的人,跑光了。青岭的人,也跑了。"他顿了顿,"我们跑的时候,回头看——那座山,裂着口子,还在,冒着光。"
"山,裂开,冒光……"沈照,缓缓地,说,"那光,现在,还亮着?"
"亮着。"汉子,说,"我们,跑了七天。那光,在后头,亮了七天。"他顿了顿,"那光,是跟着我们来的——还是,它,自己,在往南,走?"
雪地里,静了。火堆,噼啪地响。
"它,往南走?"陈默,看着北边,"那它,走到哪儿,是个头?"
"走到哪儿,"沈照,说,"明天,派个人,往北,看一眼。"
"往北看一眼……"郑九,站起来,"天一亮,我去。"
"你去?"沈照,说。
"我去。"郑九,说,"北边来了十一个人,说北边塌了一座山。这话,是真是假,得亲眼,看见了,才作数。"他顿了顿,"我去看那道光。回来,再议。"
"天一亮就去……"沈照,点了点头,"带上赵子。两个人,够。"
"够。"郑九,说,"看个光,要不了那么多人。"
雪夜,火堆边,十一个逃难的人,喝着热水,渐渐地,睡着了。
陈默,蹲在洞口,把对讲机,贴在耳边。白噪,沙沙的。
"北边,有东西,过来了……"他,低声,说,"你说的'东西'——是他们?还是,那道,跟着他们的光?"
白噪,沙沙的。没有回答。
"你不说,"陈默,说,"那,就等郑九,回来看。"
"等郑九回来看……"沈照,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陈默,你,信他们的话?"
"信一半。"陈默,说,"他们说的,青岭的事——白水,青斑,癔症,敲墙,丢人——"他顿了顿,"跟咱们这儿,一个样。这些,我信。"
"那另一半呢?"沈照,问。
"另一半——"陈默,说,"'山塌了,冒光,光跟着人走'。这一半,我没见过。得等郑九,亲眼,看了,回来。"
"等亲眼看了……"沈照,说,"信,是这样信的:先信,见过的。没见过的,等见了,再信。"
"见了再信……"陈默,说,"那要是,郑九回来说,光,真的跟着他们呢?"
"那就是,"沈照,说,"北边,有一座,塌了的辰山。"他顿了顿,"一座辰山,就够咱们,忙一年的了。两座——"他顿了顿,"那就,得盘算着,怎么过了。"
"怎么过……"陈默,看着北边,"2089年,怕是不比2088年,清闲。"
"清闲,"沈照,说,"是留给没日子过的人的。有日子过的人——"他顿了顿,"没有清闲的时候。"
"那咱们,"陈默,说,"是有日子过的人。"
"有日子过。"沈照,说,"有日子过,就得,把日子,过明白。"他顿了顿,"睡吧。天亮了,郑九,就去看那道光。看完了——2089年,怎么过,就有数了。"
"有数了……"陈默,把对讲机,裹好,"那我,等郑九回来。"
"等吧。"沈照,转身,走进雪里,"等回来,就有数了。"
雪夜,静了。栅栏外,十一个逃难的人,挤在火堆边,睡了。北边,黑沉沉的雪幕深处——那道传说中的光,看不见。可风里,仿佛,带着一股,比雪更冷的,青白的凉意。
"青白的凉……"顾南枝,蹲在河边,舀起一瓢水,对着光,看了看,"咱们的水,也是青白的。"她顿了顿,"可青岭的水,是'白水'。白的,喝坏人。咱们的,是'泛光'。泛光的,还能喝。"她顿了顿,"一样的青白,两样的轻重。这中间——差的是什么?"
差的是什么。这一夜,七号的人,都在心里,问着这一句。
"问着,就先记着。"老周,把十一个逃难的人,登记入册,"青岭镇,十一口。姓——领头那个,姓胡,叫胡三。老的,少的,都有。"他顿了顿,"记着,就有账。有账,就不乱。"
"不乱……"阿绥,蹲在火堆边,翻着本子,"周爷爷,我,也记一笔。"
"你记什么?"老周,问。
"记他们说的——'白水'。"阿绥,一笔一画,写道,"青岭,白水。喝之,癔症,青斑,敲墙,丢人。"她顿了顿,"跟咱们的井水,一样泛光。可他们喝了,犯病。咱们喝了——"她,抬起头,"咱们,还没犯病。"
"还没犯病……"顾南枝,听见这话,走过来,"为什么,他们犯,咱们不犯?"
"为什么……"阿绥,想了想,"是不是,他们那儿的,多?咱们这儿的,少?"
"多,少……"顾南枝,眼睛,亮了,"对。青岭的水,是'白水'——白的。咱们的水,是'泛光'——只是,亮。"她顿了顿,"白,是浓。亮,是淡。"她顿了顿,"浓的,坏人。淡的——人,还扛得住。"
"扛得住……"阿绥,说,"那要是,咱们的水,也浓了呢?"
"浓了……"顾南枝,沉默了一会儿,"浓了,人,就扛不住了。"她顿了顿,"所以,得看着。一天,看两回。它要是,往浓了走——咱们,就得,早做打算。"
"早做打算……"阿绥,把"浓""淡"两个字,写在本子上,"那,怎么,才能不让它浓?"
"怎么才能不让它浓……"顾南枝,看着那瓢水,"这话,得问山。"她顿了顿,"山里的东西,进到水里。山里的东西,是什么,从哪儿来——"她顿了顿,"问明白了,才知道,怎么,让它淡。"
"问山……"阿绥,说,"可山,不说话呀。"
"山不说话,"顾南枝,说,"可山里的'七',会敲。"她顿了顿,"它敲,咱们听。听懂了——山的话,就听见了。"
"听见了……"阿绥,抱着本子,"那,咱们,跟'七',好好说说话。"
"好好说。"顾南枝,说,"开了春,咱们,就去,当面,跟它说。"
"当面说……"阿绥,忽然,想起什么,"南枝姐,青岭的人说,那白水,喝了,人敲墙。他们敲的墙——是咱们辰山那样的,发光的墙吗?"
"不知道。"顾南枝,说,"可他们敲墙,是'来了,来了'地喊。咱们的'七',敲墙,是数数。"她顿了顿,"一个喊,一个数——不是一回事。"
"不是一个……"阿绥,说,"那青岭的'白水',跟咱们的'井水',也不是一回事?"
"是一回事,两样轻重。"顾南枝,说,"就像——火。火,小了,是暖。火,大了,是灾。"她顿了顿,"水里的东西,也一样。淡了,是光。浓了,是白。白了,就坏人了。"
"淡了是光,浓了是白……"阿绥,把这句话,抄在本子上,"那我,记着——往后,看水,不光看亮不亮,还得看,白不白。"
"看白不白……"顾南枝,点了点头,"对。这是,新的账。"
"新的账……"阿绥,说,"那,青岭的白水,是从他们那座山,来的?"
"从他们那座山。"顾南枝,说,"咱们的光,从辰山来。他们的白,从青岭的山来。"她顿了顿,"两座山,一样的东西,两样的轻重——"她顿了顿,"那东西,是什么?"
"是什么……"阿绥,抱着本子,"等开春,进了辰山的洞,就知道了。"
"就知道了……"顾南枝,看着那瓢水,"2089年,该弄明白了。"
"弄明白……"沈照,蹲在火堆边,把这话,听了,"南枝,你说的对。2089年,该弄明白了。"他顿了顿,"可弄明白,得分两步。头一步——辰山。咱们,已经把辰山的墙,看见了。开了春,进去,把墙后头,弄明白。"他顿了顿,"第二步——青岭。北边那座塌了的山。那,得等辰山弄明白了,才轮得到。"
"先辰山,后青岭……"顾南枝,说,"那青岭的光,不是,还在往南走?"
"光,不会走。"沈照,说,"是光,照得远。"他顿了顿,"青岭的山塌了,光,从裂口里,透出来,照了七天,照到咱们这儿。"他顿了顿,"那光,是青岭的光。它照到哪儿,是它的事。咱们,守好辰山,是咱们的事。"
"咱们的事……"顾南枝,说,"那,青岭的事,就不管了?"
"管。"沈照,说,"可管,得先懂。懂了,才管得了。"他顿了顿,"青岭的山,跟辰山,是一路的。辰山的洞,咱们快懂了。懂了辰山——青岭,就懂了一半。"
"懂了辰山,懂一半青岭……"顾南枝,说,"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沈照,说,"得亲眼,去看。"他顿了顿,"等辰山的事,办完了——青岭,咱们,也得去一趟。"
"去青岭……"陈默,蹲在洞口,听见这话,"那,得等多久?"
"等多久,"沈照,说,"看辰山的洞,什么时候,弄明白。"他顿了顿,"弄明白了,就动身。"
"动身……"陈默,说,"那2089年,又是,跑的一年。"
"跑的一年。"沈照,说,"跑,总比,等着强。"他顿了顿,"等着,是没路走。跑,是路,在前头。"
"路在前头……"陈默,看着北边,"那,青岭的光,也是,路?"
"是路。"沈照,说,"它照到咱们这儿——就是,告诉咱们,北边,有座山,等着,有人去弄明白。"
"等着有人去弄明白……"陈默,把对讲机,贴在耳边,"那信号,它,知道青岭吗?"
白噪,沙沙的。没有回答。
"它不说话,"陈默,说,"它不说话的时候——多半,是时候没到。"
"时候没到……"沈照,说,"时候到了,它,会说的。"
"会说的。"陈默,说,"它,从没瞒过咱们。"
(第七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