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响
回营的路,是一天的路。七个人,走了一上午,走到——北边三十里,那盏灯下。
灯,亮着。灯下,压着,一张,新的,纸条。
"往南,七号,长明。"郑九,捡起来,念,"跟,2088年,那回,一个样。"
"一个样……"陈默,接过纸条,看了看,"点灯的人,知道,咱们,要回来。"
"知道。"石墩子,说,"灯,是路。路,是点灯的人,铺的。"他顿了顿,"铺路的人,看着,路上的人。"
"看着……"陈默,把纸条,收进怀里,"那,点灯的人,也在,看咱们。"
"看着呢。"石墩子,说,"他们,守着灯,就是,守着,这条路。"
"守着路……"陈默,看着北边,"那,路的那头——青岭的光,今儿,好像,格外亮。"
"格外亮?"沈照,也,看北边,"是亮了些。"他顿了顿,"像——在应什么。"
"应什么……"陈默,说,"应,咱们,出洞?"
"不知道。"沈照,说,"可它,亮了,七八天了。"他顿了顿,"它,是,塌了心的光。"他顿了顿,"塌了心的光,还,这么亮——"他顿了顿,"它在,撑。"
"撑?"陈默,问。
"撑。"沈照,说,"像——一个人,还有口气,撑着,等,人来。"他顿了顿,"等谁,来?"
"等谁来……"陈默,看着那道,看不见的,光,"2089年,该,有人,去看看。"
"该有人去。"沈照,说,"等,营里的事,定了——"他顿了顿,"青岭,咱们,走一趟。"
"走一趟……"陈默,说,"那,是,2089年,第二件,大事。"
"第二件。"沈照,说,"头一件,是,守心。"他顿了顿,"第二件,是,看青岭。"他顿了顿,"两件,都,办了——"他顿了顿,"2089年,就,没白过。"
"没白过……"陈默,说,"那,咱们,快些,回营。"
"快些回营。"沈照,说,"营里,等着,信儿呢。"
傍晚,七个人,到了,营门口。
"回来啦!"哨位上,赵子,喊,"沈执事,郑九哥——都,回来啦!"
营里,一下子,热闹起来。老周,迎出来。阿绥,抱着水账本子,也,跑出来。
"南枝姐!"阿绥,喊,"水账,我,都记着!五等——井水,第二等,泛光。河水,第二等,泛光。"她,顿了顿,"一天,没落。"
"一天没落……"顾南枝,摸摸她的头,"好孩子。"
"南枝姐,"阿绥,看着她,背上的壶,"这——三只壶?"
"三只壶。"顾南枝,说,"两只,满的。一只,空的。"她顿了顿,"明儿,当着全营的面——灌水。"
"灌水?"阿绥,问。
"灌水。"顾南枝,说,"让,全营,都看看——水,是从,哪儿,来的。"
"从哪儿来的……"阿绥,说,"南枝姐,你,在山里,看见,水的来处了?"
"看见了。"顾南枝,说,"明儿,说给,大家听。"她顿了顿,"今儿,先——"她,看了看沈照,"先,议。"
"先议。"沈照,说,"老周,晚上,开,公议。全营,都来。"他顿了顿,"这一回,是,大事。"
"大事……"老周,说,"多大的事?"
"顶大的事。"沈照,说,"2089年,联防,往哪儿走——"他顿了顿,"就,定在,今晚。"
"往哪儿走……"老周,把账本,合上,"那,我,把,大家都,叫上。"
"叫上。"沈照,说,"一个,不落。"
夜里,营地的火堆,架起来了。全营的人——联防,二百九十口,除了,哨位上的,都,围坐在,火堆边。
"今儿,"沈照,站在,火堆边,开口,"进山的人,回来了。"他顿了顿,"山里,弄明白了,一件,大事。"他顿了顿,"这大事——"他顿了顿,"让,陈默,先说。"
陈默,站起来。他,掏出对讲机,举在,手里。
"2087年,6月11号,"陈默,说,"这东西,开口,说过,头一句话。'七号,长明。'"他顿了顿,"2088年,它,数数。三,五,七。"他顿了顿,"今儿,我,要说的,是——"他顿了顿,"它,在,哪儿。"
"在哪儿?"火堆边,有人,问。
"它,在,"陈默,说,"辰山,洞底。"他顿了顿,"它,是一块,发光的,石头。"他顿了顿,"像——一颗心。"他顿了顿,"它,在,山里头,一起,一伏——"他顿了顿,"跳了,几十年。"
"一块石头……跳着……"火堆边,嗡嗡地,议论起来。
"它,不是,石头。"陈默,说,"它,是——'七'。"他顿了顿,"它,知道,七号。它,数数,等着,七号。它——"他顿了顿,"2089年,它,说话了。"
"说话了?"老周,问,"说什么?"
"它说——"陈默,说,"'天亮了,就,能,说话了。'"他顿了顿,"它,憋了,几十年的话——等着,天亮,说给,咱们,听。"
"等天亮……"阿绥,抱着本子,问,"那,天,什么时候,亮?"
"不知道。"陈默,说,"可,它,等着。"他顿了顿,"咱们,也——等着。"
"等着……"火堆边,静了。有人,低声,说,"那,它,是,好是,坏?"
"它,是,好的。"沈照,接过话,"2087年,灰雾起来。2088年,咱们,没粮,没火。"他顿了顿,"它,没,害过,咱们。"他顿了顿,"它,送水。送灯。送——'七号,长明'。"他顿了顿,"它,守了,咱们,两年多。"他顿了顿,"如今,咱们——也该,守守,它了。"
"守它?"段队长,问,"怎么守?"
"守山。"沈照,说,"守洞。守墙。"他顿了顿,"2089年,联防,添一条,新规矩——"他顿了顿,"山,有心。心,在,水在。谁,动山心——"他顿了顿,"联防,共击之。"
"共击之……"火堆边,人,都应了一声。
"守心……"阿绥,把这话,写进,本子里,"那,我,也,记着。"
"记着。"顾南枝,说,"守心——是,2089年,头一件,大事。"
公议,散了。火堆,还,亮着。陈默,蹲在,洞口,把对讲机,贴着,耳朵。
白噪,沙沙的。
"七号,长明。"陈默,低声,说,"心,找到了。咱们——"他顿了顿,"守着它。"
白噪,沙沙的。然后——"咚,咚,咚。"三声。
"它,回了!"陈默,腾地,站起来,"三声!它,听见了!"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长串的,密集的,节奏,从,对讲机里,涌出来。
"这串……"陈默,愣住了,"这串,跟,洞里,那颗心,回我的,那串——"他顿了顿,"一个样!"
"一个样?"沈照,走过来,"那,信号——"
"信号,"陈默,手,抖着,"就是,那颗心!"
"信号,就是,心……"沈照,说,"2087年,它,开口,说'七号,长明'。"他顿了顿,"原来——是,山里的,那颗心,在,说话。"
"是,它,在说话。"陈默,说,"它,隔着,一座山——跟咱们,说了,两年多。"他顿了顿,"它,一直在,说。"
"一直在说……"沈照,看着,辰山的方向,"那,咱们,一直,在听。"
"在听。"陈默,说,"听懂了——"他顿了顿,"就是,它,说的,那句:'天亮了,就,能,说话了。'"
"天亮了……"沈照,说,"那,咱们,陪着,它,等天亮。"
"陪它等天亮……"陈默,说,"2089年——守着心,等着天亮。"
夜里,信号,又,响了一回。这一回,那串节奏,长。长的,像——一句话。
陈默,贴着耳朵,听。听完了,他,愣了很久。
"它说——"陈默,低声,说,"'你们,来过了。我,知道。'"
"它知道……"沈照,说,"它,什么,都,知道。"
"它,什么,都知道。"陈默,说,"它知道。"他顿了顿,"它,等咱们——"他顿了顿,"等,对了。"
"等对了……"沈照,说,"那,它,等的,是,谁?"
"它等的——"陈默,说,"是,能,听懂,它,敲墙的人。"他顿了顿,"2087年,它,开口,喊'七号'。那时候,营地,还,不叫,七号。"他顿了顿,"它,喊的,是——2087年,以后,的,七号。"
"它,喊的,是,以后的,七号……"沈照,说,"那,它,怎么,知道,2087年,以后,这儿,会叫,七号?"
"不知道。"陈默,说,"可它,知道。"他顿了顿,"它,知道,会有人,来。它,知道,那地方,会叫,七号。"他顿了顿,"它,知道的——比,2087年,的,咱们,都,多。"
"比咱们多……"沈照,说,"那,它,还,知道,什么?"
"它,还,知道——"陈默,说,"2089年,咱们,会,进洞。"他顿了顿,"它,催,咱们,进来了。"他顿了顿,"它,等咱们,进来——"他顿了顿,"是,有事,要,托付。"
"托付?"沈照,问。
"托付。"陈默,说,"它,敲了,三年,等咱们,走到,它跟前。"他顿了顿,"它,说了,一句——'天亮了,就,能,说话了。'"他顿了顿,"可,它,没,说完。"他顿了顿,"它,要说的,那句话——"他顿了顿,"还,没,说。"
"没说完……"沈照,说,"那,2089年,咱们,得,再,进洞。"
"得,再进。"陈默,说,"它,还有,话。"他顿了顿,"它,等着,咱们,去听。"
"等着咱们去听……"沈照,看着,辰山的方向,"那,2089年——守心,看青岭,进洞听它说话。"他顿了顿,"三件事。"
"三件事。"陈默,说,"一件,一件,来。"他顿了顿,"先,把,营里,这头——定,下来。"
"定下来……"沈照,说,"对。营,是根。根,稳了——"他顿了顿,"山,才,守得住。"
"根稳,山守……"陈默,说,"那,营里,这头——明儿,顾南枝,当众,灌水。"
"当众灌水。"沈照,说,"让,全营,都,亲眼,看着——"他顿了顿,"水,从,哪儿,来。"
"亲眼看着……"陈默,说,"看着了,就,信了。"他顿了顿,"信了——守心,才,守得,踏实。"
"踏实。"沈照,说,"2089年,联防,要的,就是,一个,踏实。"
"踏实……"陈默,看着,手里,的对讲机,"它,也,踏实了。"他顿了顿,"它,等了,几十年——今儿,终于,等来,人,了。"
"等来人了……"沈照,说,"那,它,就,不,孤了。"
"不孤了。"陈默,说,"2089年——山,有心。心,有人,守。"他顿了顿,"这,日子——"
"这日子,"沈照,说,"能,过。"
"能过。"陈默,说,"能过——就是,赢。"
夜里,风,从,辰山那边,吹过来。温的。像——那颗心,呼出的气,吹到了,营里。
"温风……"阿绥,蹲在,洞口,抱着本子,感觉到,风,"南枝姐,这风——"
"这风,"顾南枝,说,"是,山心,在,喘气。"她顿了顿,"它,喘着——水,就,流着。"她顿了顿,"水,流着——咱们,就,活,着。"
"活着……"阿绥,说,"那,咱们,好好,活。"
"好好活。"顾南枝,说,"守着心——好好活。"
"好好活……"阿绥,忽然,想起什么,"南枝姐,明儿,灌水——营里的人,都,会来吗?"
"都会来。"顾南枝,说,"老周,都,叫上了。一个,不落。"她顿了顿,"你,也,来。"
"我,也,来。"阿绥,说,"我,还要,记账呢。"她顿了顿,"水,从哪儿,来。账,从哪儿,记。"她顿了顿,"记清楚了——2089年,就,不乱了。"
"不乱……"顾南枝,说,"对。有账,就不乱。"她顿了顿,"阿绥,你,学得快。"
"学得快……"阿绥,低头,笑了笑,"是,南枝姐,教得,好。"
"教得好……"顾南枝,说,"那,2089年,你,就,跟着,我,看水。"她顿了顿,"看水,记账,守心——"她顿了顿,"你,是,联防的,小账房。"
"小账房……"阿绥,把本子,抱紧,"那,我,把,这账,记好。"她顿了顿,"记到——2089年,年底,给,南枝姐,看。"
"给我看。"顾南枝,说,"年底,咱们,对账。"她顿了顿,"对完了——2089年,就,过去了。"
"过去了……"阿绥,说,"2089年,过去了——天,就,亮了?"
"天,就,"顾南枝,看着,辰山的方向,"该,亮了。"她顿了顿,"它,等着,天亮。"她顿了顿,"咱们,也,等着。"
"等着……"阿绥,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道:2089年,春。守心。等天亮。
"守心,等天亮……"阿绥,合上本子,"南枝姐,明儿,灌水,我,头一个,看。"
"头一个看。"顾南枝,笑了,"好。"
"看了,"阿绥,说,"我,就,信了。"她顿了顿,"信了——守心,我,也,守。"
"你也守……"顾南枝,说,"守心的人,多——心,就,稳。"
"心稳……"阿绥,说,"心稳,水,就,稳。水稳——人,就,稳。"
"稳。"顾南枝,说,"2089年——稳着,过。"
"稳着过……"阿绥,抱着本子,往洞里,走,"南枝姐,你也,早些,歇。"
"歇了。"顾南枝,站在,洞口,看着,那盏灯,"看,灯,还,亮着。"
"灯亮着……"阿绥,回头,看了一眼,"灯,亮着,营,就,在。"
"营在。"顾南枝,说,"营在——心,就,守得住。"
"守得住……"阿绥,说,"南枝姐,明儿,灌水,是,几时?"
"明儿,吃过晌午饭。河边。当着,全营,的面。"顾南枝,说,"山心——青白的。透光。像,一个人,蹲着,护着,怀里的,东西。又像——一颗,大的,心。它,一起,一伏——像,在,呼吸。"
"在呼吸……"阿绥,说,"那,它,呼吸——水,就,出来?"
"就出来。"顾南枝,说,"它,一呼——水,就,涌一涌。"她顿了顿,"它,一吸——水,就,收一收。"她顿了顿,"它,呼吸着——水,就,活,着。"
"水活着……"阿绥,说,"那,水,是,它,呼出来的?"
"是。"顾南枝,说,"咱们,喝的水——是,山心,呼出来的,气。"她顿了顿,"它,把,自己的,气,给,咱们,喝。"她顿了顿,"它,养,咱们——"她顿了顿,"养了,两年多。"
"养了咱们两年多……"阿绥,把这话,写在,本子上,"那,它,是,咱们的——"
"是,咱们的,"顾南枝,说,"恩人。"她顿了顿,"恩人,在,山里,等着,天亮。"她顿了顿,"咱们——得,守着,它。"
"守着恩人……"阿绥,说,"我,记着了。"她顿了顿,"山心,是,恩人。守心——是,报恩。"
"报恩。"顾南枝,说,"2089年,联防,多一件事——报恩。"她顿了顿,"报,山心,两年多,送水,的,恩。"
"报恩……"阿绥,把"报恩"两个字,写在,本子上,"那,这账,我,记着。记到——2089年,年底。"
"记到年底。"顾南枝,说,"年底,对账——看,咱们,报恩,报得,够不够。"
"够不够……"阿绥,说,"那,得,好好,报。"
"好好报。"顾南枝,说,"守山,守洞,守墙——不挖,不碰,不惊。它,养咱们——咱们,护它。"
"护它……"阿绥,把本子合上,"明儿灌水——人,看了,就,都会,护它了。"
"都会。"顾南枝,说,"看见了,就,信了。信了——就,护了。护心的人,越多越好。"她说,"早些歇吧。"
(第七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