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北

静潮长明

天亮,六个人,离开灯线尽头,往青岭镇走。

路,不好走。荒草,埋了道。两边的地,荒着——麦子,长了一茬,又倒了一茬,烂在地里。有风的时候,地头,嗡嗡地响,像整片地,在叹气。

"青岭的地……"阿绥,说,"胡三叔说,2088年,青岭的地,还种着。"她顿了顿,"2089年,没人种了。"

"人,都跑了。"郑九,说,"地,就荒了。"

"荒了……"顾南枝,蹲下,捏了一撮土,闻了闻,"土,是肥的。可惜了。"

"可惜……"沈照,说,"地,不会荒。人,走了,它,就自己荒。"他顿了顿,"人,回来了——它,还能活。"

"还能活……"阿绥,说,"那,青岭的人,还会回来吗?"

没有人回答。风,从北边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儿——不是土腥,不是草木,是,那种,泛白的水,晒干以后,留下的,碱味儿。

"白水的味儿……"顾南枝,站住,吸了吸鼻子,"前头,有水。"

镇口,有一棵老槐树。树,还活着。树底下,立着一块,歪了的牌子,牌子上,写着字——被风雨,泡得,模糊了,可还能认出:青岭镇。

"青岭镇……"石墩子,站在牌子前,"2085年,矿上的人,来这儿,买过粮。"他顿了顿,"我,跟着,来过一回。"

"你来过?"陈默,说。

"来过。"石墩子,说,"那会儿,镇子,热闹。街两边,都是铺子。卖粮的,卖布的,打铁的。"他顿了顿,"矿工,歇工,就爱往这儿跑。"

"热闹……"阿绥,看着空荡荡的街,"现在——"

"现在,没人了。"石墩子,说,"铺子,都空着。货架子,倒的倒,空的空。"他顿了顿,"2089年,人,走了。"

"人走了,街,还在。"沈照,说,"街,是人的。人走了——街,就,不是街了。"

"不是街,是什么?"阿绥,问。

"是——"沈照,顿了顿,"是,人,走过的,印子。"

青岭镇,在前方,出现了。

镇子,不大。几十间房子,沿着一条河,排开。房子,都还立着——可门窗,多半,空了。有的门,开着,在风里,吱呀,吱呀,地晃。有的窗,糊着纸,纸,破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屋。

"镇子,空了……"陈默,说,"可房子,没塌。"

"没塌……"郑九,端着枪,走在最前头,"人,是走的。不是,塌的。"他顿了顿,"走得急——门,都没关。"

"走得急……"石墩子,说,"2089年春,山塌,冒光。穿灰的人,跑了。镇民,也跑了。"他顿了顿,"跑的时候,门,顾不上关。"

"顾不上关……"沈照,推开一扇门,看了看屋里——桌上,摆着碗筷。碗里,还留着,半碗,干了的饭。炕上,被褥,卷着。"他们,正吃着饭,跑的。"

"正吃饭,跑了……"阿绥,站在门口,看着那半碗饭,"那,是,山塌那天?"

"是。"沈照,说,"山,塌了。光,冒了。人,撂下碗,跑了。"他顿了顿,"这一跑——就是,大半年。"

"大半年……"阿绥,说,"那,他们,跑哪儿去了?"

"跑南边了。"陈默,说,"胡三叔,一家,十一口,就是,跑到七号的。"他顿了顿,"青岭镇,两百来户——跑散的,不知道,有多少。"

"不知道……"沈照,说,"可青岭的人,只要,还活着——就,在南边的路上。"

河边,到了。

青岭河,从镇子东边,绕过去。河水,泛着,一层,乳白的光——不是辰山那种,清亮的青白。是,浓的,沉的,像,把月光,泡坏了。

"白水……"顾南枝,蹲在河边,把三只壶,摆开,"甘清,苦涩,一眼,分明。"

她,先,把空壶,伸进河里,舀了半壶白水。水,在壶里,晃了晃,那层乳白,沉下去,又浮起来。

"白,沉底。"顾南枝,说,"辰山的山心水,是清亮的。这水——浑浊。"她顿了顿,"浊的,就是,第三等。"

"第三等……"阿绥,把账本,翻开,"五等水:清水,泛光,发白,白浊,没见过。青岭的河水——第三等,发白。"

"发白。"顾南枝,说,"胡三说,喝了,三天,犯癔症。

她,把壶,放下。又从怀里,掏出,一小块,青白温石——那是,姜郎中,让她带的,辰山的石头。

"比一比。"她,把温石,探进白水里,又,提出来,对着光,看。

"石头,沾了白水……"阿绥,凑过来,"怎么了?"

"石头,没变。"顾南枝,说,"光,还是青白。可水——"她,把壶,端起来,"水,裹着石头,像,隔了一层。"

"隔了一层……"陈默,说,"像,蒙了层,东西?"

"像。"顾南枝,说,"辰山的山心水,是,石头的光,化在水里。青岭的白水——是,光,被水,裹住了。"她顿了顿,"一个,是透的。一个,是闷的。"

"透的,闷的……"沈照,说,"一个,醒着。一个——"

"闷着。"顾南枝,说,"青岭的心,闷在,白水里。"她顿了顿,"塌了,还亮——可它的光,出不来,全,闷在水里了。"

"闷在水里……"阿绥,说,"那,喝了这水,人,就——"

"人就,闷着了。"顾南枝,说,"犯癔症,敲墙,喊'来了来了'——是,闷的人,在,找门。"

"找门……"陈默,说,"找,出去的门?"

"找。"顾南枝,说,"水,闷着。人,也闷着。闷着的人——想,出去。"

"她顿了顿,"三天——"她,把壶,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这水,不能碰。"

"不能碰……"郑九,说,"那,镇上,有没有井?"

"有。"顾南枝,说,"胡三说,镇上的井,比河还白。井水,是沉的——喝了,七天,犯癔症。"

"七天……"陈默,说,"那,青岭的人,喝河,喝井——"

"都犯。"顾南枝,说,"犯了的,敲墙,喊'来了来了'。"她顿了顿,"墙,记住了他们。"

"墙记住了……"阿绥,打了个寒噤。

镇子里,果然,有敲痕。

一堵,临街的土墙上,密密麻麻,全是——敲痕。深的,浅的,新的,旧的,一层,摞着一层。有的,敲出了,凹坑。有的,敲得,墙皮,都掉了。

"这墙……"陈默,伸手,摸了摸那些凹坑,"是,多少人,敲的?"

"不知道。"石墩子,说,"2088年,冬。青岭,一连,丢了七个人。"他顿了顿,"丢的人,都是,敲过墙的。门,开着。人,没了。脚印,朝山。"

"脚印朝山……"沈照,看着那些敲痕,"敲了墙,人,就没了?"

"胡三说,是。"石墩子,说,"他说,青岭的人,后来,都不敢,对着墙,敲了。"他顿了顿,"可犯癔症的人,记不住——半夜,起来,对着墙,就敲。"

"敲三下,喊'来了来了'……"陈默,说,"像,在,叫人?"

"像。"石墩子,说,"像,在,敲门。"

"敲门……"沈照,看着那些敲痕,看了很久,"敲了门,门,就开了。开了——人,就走了。"他顿了顿,"这门,是谁,开的?"

石墩子,蹲在墙根,用指头,顺着那些凹坑,一道,一道,摸过去。

"这敲痕……"他,说,"有,铁器,敲的。"

"铁器?"郑九,说,"人,用手,敲不出,凹坑。"

"手,敲不出。"石墩子,说,"可,拿石头,拿铁器,敲得出来。"他顿了顿,"2088年,青岭,丢的七个人——他们,敲墙,用的,是,农具。"

"农具……"陈默,说,"铁锹?镐头?"

"是。"石墩子,说,"犯癔症的人,半夜,起来,顺手,抄起,门口的,家伙,就敲。"他顿了顿,"敲完了,人,就走了。"他顿了顿,"走的,是,朝山的方向。"

"朝山……"沈照,看着北边,"那七个人,是,走进,山里的?"

"脚印,是,朝山。"石墩子,说,"可,走到哪儿——没人,知道。"

"没人知道……"阿绥,抱着账本,声音,有点抖,"那,他们,还在,山里?"

"不知道。"石墩子,说,"可——"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你们,听。"

风,穿过镇子。可是,风声里——似乎,夹杂着,极轻的,极远的,咚咚,咚咚,的声音。

"敲击?"陈默,屏住呼吸,"山里,有,敲击?"

"是,敲击。"石墩子,说,"青岭的山——也会,敲。"

"也会敲……"陈默,说,"那,它,跟辰山的心——"

"一样。"石墩子,说,"辰山的心,敲了,三年。青岭的心——也在敲。"他顿了顿,"一个,敲给,七号听。一个——敲给,谁听?"

"敲给……"沈照,看着北边,"丢了的,七个人,听?"

风,又穿过镇子。那咚咚声,远了,又近了。像——山里,有什么,在,一下,一下,数着,什么。

没有人回答。风,穿过镇子,吹得,那些空屋的门,吱呀,吱呀,地响。像——有很多人,在门后,轻轻,敲着。

"别听了。"郑九,说,"天,快黑了。今晚,不住镇上。"

"不住镇上?"阿绥,问。

"不住。"郑九,说,"镇上,门,都是开的。人,是走的——可谁知道,走干净没有。"他顿了顿,"住镇外。高地。看得见,四面。"

"住镇外……"沈照,说,"对。镇子,是塌了的家。家,塌了——先别,急着,进去。"

夜里,六个人,宿在镇外,一处高坡上。

篝火,烧起来。阿绥,把账本,翻开,记:"2089年八月二十三。青岭镇,空。房子,没塌。门,没关。河,白水,第三等。井,比河,更白。土墙,敲痕,一层摞一层。胡三叔说的,都对上了。"

"都对上了……"陈默,坐在火边,"胡三叔说的,都对上了。就差一样——塌山。"

"塌山……"石墩子,看着北边,那座黑沉沉的山影,"明天,去看它。"

"看它……"沈照,说,"看完了,咱们,就,都弄明白了。"

"都弄明白了……"阿绥,合上账本,"那,青岭这一趟,就没白来。"

火,噼啪地响。北边,那座裂开的山,在夜色里,裂口深处,一线青白的光,隐隐,透出来——像,一只,睁着的眼。

"心,亮着……"陈默,看着那线光,"它,在看咱们。"

"看咱们……"石墩子,说,"那就,别让它,白看。"

夜里,火,快要熄了的时候,对讲机,响了。

"七号,长明。山,在,敲。"

"山,在敲……"陈默,猛地,坐起来,"它,也听见了?"

"听见了。"沈照,也醒了,"它,隔着,一百多里,听见了,青岭的山,在敲。"

"隔着,一百多里……"阿绥,抱着账本,声音,有点抖,"那,这敲击,得多响?"

"不响。"陈默,说,"可它,听得见。"他顿了顿,"水,是通的。山,也是通的。"

"山,也是通的……"石墩子,坐在火边,说,"2085年,辰山,响。青岭,裂。"他顿了顿,"两座山,隔着一百多里——同一年,醒了。"他顿了顿,"它们,底下,是连着的。"

"连着的……"沈照,看着北边,"那,青岭的心,敲的——辰山的心,听得见?"

"听得见。"陈默,说,"它,在替青岭的心,传话。"

"传什么话?"阿绥,问。

"传——"陈默,听着白噪里,那串节奏,"'山,在,敲。'"

"山,在敲……"阿绥,说,"那,是,青岭的心,在说?"

"是。"陈默,说,"它,在说——我,还,敲着。我,还,亮着。我,还,活着。"

"还活着……"阿绥,看着北边,那线,裂口里的光,"那,它,等咱们——等对了。"

"等对了。"沈照,说,"明天,去看它。"

火,噼啪地响。北边,裂口里,那线青白的光,一明,一暗——像,一颗心,在,一下,一下,跳。

"心,在跳……"阿绥,把账本,抱紧,低声,说,"青岭的心,跟,辰山的心,一样,在跳。"

"一样。"顾南枝,说,"可一个,跳得,匀。一个——跳得,急。"

"急?"阿绥,问。

"你听。"顾南枝,说,"风里的,敲击——没有,辰山那个,稳。"她顿了顿,"辰山的,是,'咚——咚——咚',三下,一顿。青岭的——"她顿了顿,"乱。像,在,喊。"

"在喊……"阿绥,说,"喊什么?"

"喊——"顾南枝,听着,风里的,咚咚声,"'别挖了'?还是——'谁来,看看我'?"

"看看它……"阿绥,说,"明天,咱们,就去,看它。"

"看它。"顾南枝,说,"看完,把它的话,带回辰山。"

"那……"阿绥,小声,问,"青岭,丢的,那七个人——他们,听见的,是不是,就是,这敲击?"

风,停了。篝火,暗了暗。六个人,都没,说话。

"听见的,是。"石墩子,说,"犯癔症的人,耳朵,尖。他们,半夜,听见,山在敲——就,起来了。"

"起来,敲墙……"阿绥,说,"敲墙,喊'来了来了'——"

"是,学山。"石墩子,说,"山,敲。他们,也敲。山,喊。他们——也喊。"

"学山……"陈默,说,"那,那七个人,不是,丢了。"

"不是,丢了。"石墩子,说,"是,进山了。"他顿了顿,"跟着,敲击,进山了。"

"进山了……"阿绥,看着北边,"那,他们,还在,山里?"

"还在。"石墩子,说,"2088年,进的山。"他顿了顿,"2089年——山,塌了。他们,不知道,还在,不在。"

"在,不在……"沈照,说,"明天,进山,找找。"

"找找……"阿绥,说,"那,是,找人?"

"找,敲击的,来处。"沈照,说,"找着了,就,知道——那七个人,去了哪儿。"

(第八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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