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秋

静潮长明

"收麦了!"

鸡叫三遍,七号营地就醒了。2089年的秋天,是从镰刀声里开始的。

河滩地的麦子,黄了。六十亩,一棵一棵,都低着头。顾南枝头一天晚上就在地头支了灯,说:"明儿天亮就开镰,一粒麦子都不许糟蹋。"

阿绥把账本摊开,一笔一划写下:2089年九月初三,秋收,开镰。

"今年,收多少?"石墩子问。

"你看天。"顾南枝说,"天旱了一个月,又下了两场透雨。麦粒,鼓得跟小豆子似的。"她掐了一穗,搓开,数了数,"一穗,四十二粒。好年景。"

"好年景……"阿绥,把这三个字,记在账本上,"304口人,今年,能吃饱了。"

"能吃饱。"顾南枝说,"不止吃饱。荞麦,还有土豆,都是秋收。土豆是八月底种的,霜降前,还能收一茬。"

"那今年冬天——"

"冻不着了。"

收麦的人,来得比鸡早。

老柴头,带着柴家九口,天没亮就到了地头。他拄着木棍,弯下腰,捻起一把土,说:"河滩的地,肥。柴家的地——在山坡上,薄。可山坡的地,种出来的荞麦,是苦的。"

"苦的?"石墩子问。

"苦荞。"老柴头说,"苦荞,抗冻。霜打了,也不死。"他顿了顿,"青岭,种了一辈子苦荞。

苦荞,是青岭的看家粮。

老柴头,讲起苦荞,话就多了:"苦荞,不挑地。薄地,石头地,都能种。春天种下去,夏天收一茬。夏天再种,秋里,还能收一茬。"他顿了顿,"苦荞,是穷人的粮。可穷人的粮——最结实。"

"最结实?"石墩子,问。

"灾年,"老柴头,说,"别的庄稼,都倒了。苦荞,还站着。"他顿了顿,"2087年,灰雾最重的时候,青川镇外,庄稼,全死了。就苦荞——活着。"

"苦荞,活着……"沈照,说,"那,2090年,青岭开荒——"

"种苦荞。"老柴头,说,"苦荞打底,红麦指望。"他顿了顿,"底,得厚。指望,才有地方,落脚。"

等开春,地翻开了——老柴头,教你们种。"

"开春……"石墩子,看着北边,"青岭的地,真能种?"

"能种。"老柴头说,"2088年,山裂了。可地没死。地,比人皮实。"他顿了顿,"人,都皮实了——地,能不死?"

"地,比人皮实……"沈照,走过来,说,"老柴头,这话,有分量。"

"沈哥。"老柴头,说,"柴家九口,今年,在七号过冬。等开春,回青岭,种地。"他顿了顿,"种出来的粮,先还七号的账。还清了,再算柴家的。"

"还什么账。"沈照,说,"青岭九口,入了联防的册。联防的粮,人人有份。"

"有份?"老柴头,愣了,"柴家,才入册几天……"

"入册一天,也是七号的人。"沈照,说,"七号的规矩——口粮配给,公开记账。人人都一样。柴家的九口,跟七号的295口,一锅饭。"

"一锅饭……"老柴头,嘴唇动了动,"2088年,山裂。柴家,在山坡上,守了一年多。头一年,饿肚子的时候,没想过——还能,吃上,一锅饭。"

"能。"沈照,说,"今年能。往后,年年能。"

收麦的场面,阿绥记了整整一页:

九月初三,开镰。

晒场,是石墩子带人,用碌碡轧出来的。轧了三遍,土,压得铁硬。麦子,一车一车,拉进场。垛起来,垛成小山。夜里,风车一响——扬场。麦粒,落在东边。麦糠,落在西边。麦粒落地的声音,哗啦,哗啦——像,下了一场,金黄的雨。

"好收成。"老周,蹲在粮堆边,捧起一把麦子,看了又看,"2087年,我,在隧道口,数着最后半袋粮,发愁——怎么,喂饱47个人。2090年——"他顿了顿,"这一场麦,够304口人,吃一年。"

"吃一年……"阿绥,说,"老周叔,你,记不记得,2087年冬——"

"记得。"老周,说,"2087年冬,最冷的那天,我把最后半袋粮,分成了47份。一人,一小把。"他顿了顿,"分完,我自己,没留。"

"没留……"阿绥,愣了,"那你——"

"我,"老周,笑了,"我,喝了三天,野菜汤。熬过来了。"他顿了顿,"那会儿,我就想——往后,要是,能有一仓粮,该多好。现在——有了。"

"有了。"阿绥,看着满场的麦子,"一仓,又一仓。"

九月初五,河滩地麦子收完,入仓。九月初六,荞麦地开收。九月初九,土豆起头一茬。十亩,八百斤。九月初十,青岭柴家九口,随联防下地,记工。

"柴丫,也在记。"阿绥,看着地头。

柴丫,是老柴头的孙女,八岁。她蹲在田埂上,一粒一粒,数着麦穗上的麦粒,嘴里念念有词:"一、二、三……四十二粒。"数完一穗,她抬起头,说:"阿绥姐姐,这穗,四十三粒!比顾姑姑说的,多一粒!"

"多一粒?"阿绥,走过去,看了看,"真是四十三粒。柴丫,眼尖。"

"柴丫的眼,是数苦荞数出来的。"老柴头,说,"青岭的苦荞,一穗多少粒,她比谁都清楚。"他顿了顿,"孩子,就是地养大的。地,不亏孩子。"

"地不亏孩子……"阿绥,把柴丫,记进了账本的页边,"2090年,青岭开荒,柴丫,记第一笔。"

"我记!"柴丫,攥着小拳头,"我记的账,谁也不许改!"

"不改。"阿绥,笑了,"柴丫记的账,阿绥姐姐,给她收着。"

秋收,收了半个月。

九月中旬,最后一车荞麦进了仓。阿绥盘账:麦子,四万两千斤。荞麦,一万八千斤。土豆,八千斤。红薯,两千斤。合——七万斤。

"七万斤。"阿绥,把这四个字,念了两遍,"304口人,一人,二百三十斤。一年,够了。"

"够了。"沈照,说,"还有余。余下的,存窖里。防灾年。"

"防灾年……"石墩子,说,"2088年,青岭要是有一窖粮——丢不了那七个人。"

"丢不了……"老柴头,站在粮仓门口,看着满仓的粮食,眼睛红了,"2088年,青岭的粮窖,被穿灰的,扒了。七个人,饿着肚子,去北边找粮——再没回来。"

"穿灰的……"疤脸,蹲在墙角,烟袋锅子磕了磕,"2088年,青岭矿上,穿灰的,我见过。"

"你见过?"沈照,问。

"见过。"疤脸,说,"矿上的工服,是灰的。可矿工的灰,是灰布,磨得发白。穿灰的那伙人——灰,是军灰。领口,有硬的。"他顿了顿,"他们,不是矿上的人。"

"不是矿上的人……"石墩子,说,"那,2088年,在青岭挖心的——"

"就是他们。"疤脸,说,"我认得。挖心那夜,我趴在山梁上,看见他们,从矿道口,往里搬石头。一块一块,搬了半宿。"他顿了顿,"石头,比人高。可他们,不像是扛——像是,怕。"

"怕?"沈照,问,"怕什么?"

"怕石头里,有什么。"疤脸,说,"他们,一边搬,一边回头。像是怕石头——活了。"

"石头活了……"场院里,一时静了。

夜里,郑九从北哨回来,脸色不好看。

北哨,是2089年秋,青岭行之后,加的岗。

哨位,设在七号北边,一道土梁上。土梁上,垒了一圈石头。石头上——插着一根铁杆。铁杆上,挂着一盏小灯。夜里,灯亮着。风一吹,晃。

"兽道,是2087年以后,才有的。"郑九,说,"静默日之前,这片山,有公路,有铁丝网。兽,过不来。静默日之后——公路断了,铁丝网锈了。兽,就过来了。"

"过来了……"石墩子,说,"那,兽,从哪儿来?"

"从北边。"郑九,说,"翻过三道山梁,有一片老林子。2087年以前,林子里,就有野物。"他顿了顿,"静默日之后,野物——越长越大,越多。2088年,还是一两只地过。2089年——一群一群地,往南迁。"

"往南迁……"沈照,说,"兽,也在躲什么?"

"躲什么,"郑九,说,"不知道。可它们,往南,就路过咱们的粮仓。"他顿了顿,"粮,不能便宜了兽。"

"北边,有动静。"他说,"翻过山梁,我看见——兽道上的蹄印,又多了。新的。天亮前踩的。"

"兽?"沈照,问,"什么兽?"

"说不清。"郑九,说,"蹄印,比牛大。三个趾头。浅的,是今年春天才有的。"他顿了顿,"2087年,静默日之后,我见过这种蹄印。那会儿,还是两只。今年——一群。"

"一群……"顾南枝,说,"兽潮,要来了。"

"兽潮?"阿绥,问,"顾姑姑,你见过?"

"见过。"顾南枝,说,"2087年秋,灰雾最重的时候,青川镇外,有一群。

那一年,顾南枝,还在青川镇。

"2087年,静默日,头一天。"她说,"镇上的电,就断了。第二天,水,也断了。第三天——灰雾,来了。"她顿了顿,"灰雾,像一层纱,罩在镇上。罩了三个月。三个月里——庄稼,黄了。树,秃了。水,浑了。"

"然后呢?"柴丫,蹲在她脚边,仰着头,问。

"然后,"顾南枝,说,"镇里的人,一批一批,往外走。往山里走,往河边走。"她顿了顿,"我,是最后一批走的。走的那天,我回头看了一眼——镇上,空了。"

"空了……"柴丫,说,"顾姑姑,你怕吗?"

"怕。"顾南枝,说,"怕。可怕,没用。"她顿了顿,"怕,得走。走,才能活。"

"走,才能活……"柴丫,说,"那,咱们,也从青岭,走过。"

"走过。"顾南枝,说,"2089年,走过一趟。2090年——回来了。回来,种地。"

不多。几十只。"她顿了顿,"可那年,静默日才刚开始。今年——2089年,静默日过去两年多了。兽,该成群了。"

"成群……"石墩子,攥紧了拳头,"那,青岭开荒——"

"开荒,照开。"沈照,说,"粮,照收。兽来了,联防的枪,不是摆设。"他顿了顿,"304口人的粮,一粒,都不许喂了兽。"

"不许喂了兽……"场院里的人,都攥起了拳头。

"还有,"沈照,说,"从今晚起,北哨加岗。郑九,你带民兵,把兽道摸一遍——看看,它们从哪来,奔哪去。"

"是。"郑九,说。

"摸清兽道……"陈默,说,"我,也去。听声,我在行。"

"你去。"沈照,说,"带上对讲机。有事,报。"

"是。"陈默,说。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阿绥,把账本,抱回屋,又翻了一遍。七万斤粮,一窖存粮,304口人。她,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2089年秋,七号,有粮了。青岭,有地了。北边,有兽了。"

写完,她,吹了灯。可窗外,北边的天,隐隐地,泛着一层灰白。

"灰白的……"她,低声说,"是月亮?还是——"

她,没敢说下去。

那天夜里,陈默,把对讲机,贴在耳边。北风里,除了风声,他听见——远远的,从青岭的方向,传来两声敲。

"咚——咚。"

两下。一顿。像是,有人在敲。

"老石……"陈默,说,"是你吗?"

秋收的最后一天,粮,全部入了仓。

仓,是旧隧道改的。里面,砌了隔墙。一格,一格的。隔墙底下,垫了石头——防潮。粮,一袋,一袋,码进去。码满了三格。

"还有一格,"老周,说,"留着。等2090年秋——装青岭的红麦。"

"红麦……"石墩子,说,"老周叔,你,信红麦能成?"

"信。"老周,说,"老柴头,一辈子,种地。他,信红麦。我,信他。"他顿了顿,"再说——柴丫,还等着,吃红面呢。"

"等着吃红面……"石墩子,笑了,"那,这格仓——"

"给红麦,留着。"老周,说,"留到2090年秋。"

那天晚上,七号,点了一场,秋收的火。

火堆,搭在场院中央。柴,是今年的新柴。火,蹿得老高。孩子们,围着火堆,跑。大人,蹲在火堆边,说话。

"2087年,"老周,说,"静默日那天,我,在隧道口,点了第一堆火。"他顿了顿,"那火,是为了,取暖。现在——这火,是为了,庆祝。"

"庆祝……"阿绥,说,"庆祝什么?"

"庆祝,"老周,说,"304口人,又有了一年的粮。"他顿了顿,"庆祝——咱们,活过了2087,2088,2089。活到了2090。"

"活到了2090……"石墩子,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那,2090年——"

"2090年,"沈照,说,"开荒,青岭。种麦,红麦。进山,找你爹。"他顿了顿,"一件事,一件事,做。"

"一件一件做……"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火,映着每个人的脸。北边,山梁上,一盏小灯,远远地,亮着。

(第九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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