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议
2090年二月初八,雪,化了一半。
七号营地,场院里,架起了火堆。老周,敲了三遍铜盆:"公议——公议——开春了,议青岭的地!"
"议青岭的地!"场院里,坐满了人。
阿绥,抱着账本,站在火堆边。
公议的规矩,是2087年,就立下的。
"大事,公议。"沈照,常说,"七号,不是哪个人的。是,304口人的。大事,人人有份,人人说话。"
"人人说话……"老柴头,头一回,坐在公议场上,有些局促,"柴家,刚入册。也,能说话?"
"能。"老周,说,"入册一天,也是七号的人。说话,人人有份。"他顿了顿,"老柴头,你今天,说的话——比谁的,都管用。青岭的地,你说了算。"
"我,说了算?"老柴头,张了张嘴,"柴家,在外头,流浪了两年。头一回,有人跟柴家说——你,说了算。"
"说了算。"老周,说,"青岭的地,交给认地的人。这是,七号的规矩。"
她,先念了账:"联防人口——304口。其中,七号,295口。青岭柴家,9口。民兵——20人。"她顿了顿,"2089年秋收,存粮,七万斤。柴,五百担。2089年冬,无一人冻饿。账,平。"
"账,平。"老周,点点头,"那,议,青岭开荒。"
"开荒,"沈照,站起来,"是2090年的头一件大事。青岭的地,柴家认得。青岭的人,柴家有。"他顿了顿,"怎么开,谁去开,种什么——今天,议个明白。"
"我先说。"老柴头,站起来,"青岭的地,我认了四十年。哪块能种,哪块不能种——我,门儿清。"
"老柴头,你说。"沈照,说。
"青岭,山坡上的地,都能种。"老柴头,说,"就是——水,是白水。白水,不能喝。种地,能不能浇——"他顿了顿,"得试。"
"试?"有人问。
"试。"顾南枝,接过话,"开春,先取青岭的白水,回来试。试种,试浇。"她顿了顿,"青岭的水,只看不喝。这是,2089年定下的规矩。可地,能不能喝白水——得用种子,说话。"
"用种子说话……"石墩子,说,"那,谁去试?"
"我。"顾南枝,说,"我,带了三年种子了。荞麦,土豆,红麦——都试过。"她顿了顿,"白水,也试。要是红麦,能喝白水——青岭,就能立住。"
"红麦……"老柴头,说,"顾丫头,懂种。"
"种,是学来的。"顾南枝,说,"2087年以前,我是研究植物的。现在——我研究,怎么让304口人,吃饱。"
"让304口人吃饱……"场院里的人,都静了。
"那,谁去青岭开荒?"老周,问。
"柴家,全去。"老柴头,说,"青岭,是柴家的根。根,得回去。"
"柴家九口,算九个。"石墩子,说,"我,也算一个。我,认矿道。青岭的矿道,我爹画过图。"
"你,得留着。"沈照,说,"2090年秋,进山找你爹——你,是带路的。"
"那……"石墩子,张了张嘴,"开荒,我,可以秋天再去。头一茬,先让柴家种。"
"秋天再去……"老柴头,说,"石墩子,你爹的事,是大事。青岭的地,柴家种得过来。"他顿了顿,"你,把2090年秋,留给你爹。"
"留给我爹……"石墩子,低着头,半天,说,"好。"
"还有,民兵。"郑九,站起来,"开荒,是大事。青岭,离七号,半天脚程。地,种上了,得有人看。防兽,防人。"他顿了顿,"我,带五个民兵,驻青岭。春天驻到秋。秋收,再回来。"
"五个民兵……"老周,说,"七号,还有十五个。够守。"
"够守。"郑九,说,"七号的北哨,我布了三道。兽,进不来。"他顿了顿,"青岭那边——头一年,先立个棚。不建墙。"
"先立棚,不建墙……"沈照,点点头,"青岭,头一年,是试。试种,试水,试人。成了,2091年,再建墙。"
"试……"场院里的人,都点了点头。
"那,种什么?"阿绥,问。
"红麦。"老柴头,说,"头一茬,种红麦。红麦,抗冻。白水浇了,要是能活——青岭,就算立住了。"
"红麦,是柴家的种。"老柴头,说,"柴家,存了三斤红麦种。2088年,山裂,柴家什么都没带出来——就带了三斤红麦种。"
"三斤……"阿绥,说,"三斤种,能种几亩?"
"一亩。
红麦种,是柴家的传家物。
"柴家的红麦种,"老柴头,说,"传了,五代人了。"他顿了顿,"2087年,灰雾。2088年,山裂。两次,柴家,什么都没带——就,护着这三斤种。"
"护着……"石墩子,说,"怎么护?"
"贴身。"老柴头,说,"揣在怀里。睡觉,也揣着。"他顿了顿,"2088年,逃出来的那夜——雪,齐腰深。柴家九口,抱成一团。中间,护着的,就是这三斤种。"
"中间……"阿绥,说,"那,种,比人,还金贵?"
"种,是人的,根。"老柴头,说,"人,是种的,梢。根,没了——梢,也活不长。"
"根……"沈照,说,"那,这三斤种——"
"今天,"老柴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打开,"交给联防。种在青岭。长出来的红麦——是,柴家的根,也是,七号的粮。"
"老柴头,说,"一亩红麦,收三百斤。三百斤,第二年,种三十亩。"他顿了顿,"种,是会滚的。像雪球。"
"像雪球……"柴丫,蹲在爷爷脚边,说,"那,柴丫的红麦——"
"柴丫的红麦,"老柴头,说,"头一茬,就种在青岭,最好的那块坡地上。"他顿了顿,"那块地,是柴丫她娘,开出来的。2088年,地,还热着。"
"她娘开出来的……"顾南枝,说,"那块地,我记下了。2090年,头一茬红麦,种那儿。"
"种那儿……"柴丫,眼睛,红了,"娘的地,种娘的麦。"
"种你娘的麦。"老柴头,说,"你娘,看着呢。"
议到这儿,老周,敲了敲铜盆:"还有一件事——青岭的水,到底怎么弄?"
"蓄水。
"蓄水,是青岭的老法子。"老柴头,接过话,"2087年以前,青岭的坡地,全靠蓄水浇。天旱的时候——一道沟,一沟水,能救一坡苗。"
"一道沟,救一坡苗……"石墩子,说,"那,2090年——"
"2090年,"老柴头,说,"把2087年的沟,再挖出来。沟,还是那条沟。水,还是那道水。"他顿了顿,"地,没变。人,也没变。"
"没变……"沈照,说,"那,池子,挖在哪儿?"
"挖在山脚。"顾南枝,说,"我,画了图。"她,掏出一个小本子,摊开,"这儿,一道沟。这儿,一道沟。两道沟,中间,挖一个池。池,蓄雨水。沟,澄白水。"她顿了顿,"池子,三丈见方。一人深。挖十天,够。"
"十天……"郑九,说,"柴家九口,民兵五个,七号工十个——二十四人,挖十天,够了。"
"够了。"老柴头,说,"青岭的土,松。好挖。"
"顾南枝,说,"青岭,山脚,我看了。有两道沟,能蓄水。开春,雪化了,水聚在沟里——够浇一茬。"她顿了顿,"再挖一口窖。存雨水。"
"蓄水,挖窖……"老周,说,"人手呢?"
"柴家九口,加五个民兵。"郑九,说,"再加,七号出十个工。春分前,把水窖挖好。"
"十个工……"老周,说,"七号,出。"
"还有,"沈照,说,"青岭的白水,得测。"他顿了顿,"顾南枝,你,带两瓶子白水回来——测。测明白了,青岭的地,才敢用。"
"测。"顾南枝,说,"我,带了瓶子了。"
"带了瓶子……"场院里,有人笑,"顾丫头,这是,早打算好了。"
"打算好了。"顾南枝,说,"2089年,青岭,我看了三回。2090年——该动手了。"
"该动手了……"沈照,说,"那,就这么定:2090年春分,青岭开荒。柴家九口,郑九带五个民兵,顾南枝带种,石墩子带图。七号,出十个工。"
"春分开荒……"老周,说,"记下了?"
"记下了。"阿绥,在账本上,写下:2090年二月初八,公议。
写完之后,阿绥,又添了一行:
"老柴头,交红麦种三斤。柴家,五代传家物。种青岭,柴丫娘地。"
"柴丫娘地……"石墩子,凑过来,看了一眼,"柴丫她娘,开的那块地——名字,也记上了?"
"记上了。"阿绥,说,"地,有人种。人,有名字。名字,记在账上。"她顿了顿,"账,记着——谁,种过哪块地。"
"记着……"老柴头,站在旁边,看见了那行字,嘴唇,动了动,"2088年,柴丫她娘,走得急。地,没来得及,留给谁。"他顿了顿,"现在——账上,有她的地了。"
"有她的地了。"阿绥,说,"她的地,柴丫种。"
定——春分开荒,青岭。柴家九口,民兵五,顾南枝,石墩子,七号工十。种红麦。蓄水挖窖。白水试测。
"那,"石墩子,说,"进山找我爹——"
"2090年秋。"沈照,说,"秋收之后,青岭立住了,进山。"他顿了顿,"这是,2089年八月末,就定下的事。不改。"
"不改。"石墩子,说,"我,等着。"
散会的时候,天,擦黑了。
公议,散了。可场院里的人,没急着走。
"开春,就要走了。"有人,说,"青岭,一待,就是半年。"
"半年……"阿绥,说,"七号,少了二十多口人。剩下的人,粮,够。"
"够。"老周,说,"七号,还有15个民兵。北哨,三道。粮仓,三格。"他顿了顿,"家,丢不了。"
"家丢不了……"石墩子,说,"那,青岭那边——"
"青岭,"郑九,说,"五个民兵,一道哨。头一年,先立棚。"他顿了顿,"棚,比墙,快。墙,等2091年。"
"2091年……"老柴头,说,"2090年,种地。2091年,建墙。一步一步,来。"
"一步一步……"沈照,说,"青岭,不是一天,建起来的。七号,也是。"
阿绥,合上账本,抬头,看了看北边。雪,化了一半。山,还是白的。可白里头——她,看见,一点极细的光,一闪。
"光?"她,揉了揉眼,"看花眼了?"
"没花。"石墩子,站在她旁边,"我也看见了。"他顿了顿,"北边,青岭后头,有什么,亮了一下。"
"亮了一下……"阿绥,说,"是灯?"
"不像灯。"石墩子,说,"灯,是稳的。那光——闪了一下,就没了。"他顿了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喘气。"
"在喘气……"阿绥,把账本,抱紧了些,"春分,快到了。"
"快了。"石墩子,说,"春分,开荒。秋,进山。"他顿了顿,"那光,2089年,见过。2088年,也见过。"他顿了顿,"它,一直在。"
"一直在……"阿绥,说,"那,它是什么?"
"不知道。"石墩子,说,"可我知道——它,在北边。跟我爹,一个方向。"
"跟你爹,一个方向……"阿绥,说,"那,2090年秋——"
"进山。"石墩子,说,"把账,一并算了。"
那天夜里,七号营地的灯,亮了一夜。
灯下,老柴头,也坐了很久。
他,把那三斤红麦种,摆在灯下。看一粒,又看一粒。
"2087年,灰雾。"他,低声,说,"2088年,山裂。两次,我都以为——红麦种,保不住了。"他顿了顿,"保住了。三斤,一粒没少。"
"一粒没少……"阿绥,说,"老柴头,苦了你了。"
"不苦。"老柴头,说,"种,在。人,就在。人,在——地,就在。"他顿了顿,"地,在——青岭,就在。"
"青岭就在……"阿绥,说,"那,2090年——"
"2090年,"老柴头,把红麦种,一粒一粒,收进布包,"青岭,回来了。"
灯下,阿绥,在账本最后一页,又写了一行:
"2090年春分前——北边,有光。一闪。青岭后头。"
"等秋。进山。算账。"
散会以后,柴丫,拉着爷爷的衣角,问:"爷爷,咱们,真的要回青岭了?"
"真要回了。"老柴头,说。
"那,"柴丫,说,"青岭,还有咱们的屋吗?"
"屋……"老柴头,顿了顿,"2088年,山裂。青岭的屋——塌的塌,埋的埋。"他顿了顿,"可,地基,还在。"
"地基还在……"柴丫,说,"那,咱们,回去——"
"回去,"老柴头,说,"先搭棚。再,种地。等秋,红麦熟了——再,盖屋。"他顿了顿,"屋,会有的。青岭,会有的。"
"都会有的……"柴丫,点点头,"那,爷爷——石爷爷,回来,住哪儿?"
"石爷爷回来——"老柴头,说,"给他,留一间。朝阳的。"
"朝阳的!"柴丫,说,"我,记住了!"
(第九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