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废物

天道赊账

青云城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早。

九月的风已经带了凉意,从城北的苍梧山脉吹过来。顾长渊跪在顾家祠堂的青石板上,膝盖下面垫着的蒲团早就被人抽走了,硬邦邦的石头硌得骨头发疼。他已经跪了两个时辰。

祠堂两侧站满了顾家的人。几百号人,黑压压一片,像围观一头待宰的牲口。

"顾长渊。"主位上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公文。

顾家老祖,顾天行。涅槃境五劫的强者,整个青云城唯一够得上这个境界的人。他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

"你可知罪?"

顾长渊抬起头。他十七岁,面容清瘦,眉目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嘴角有一丝干涸的血迹半个时辰前,顾家少主顾明远用一记"碎岩掌"把他从门口拍到了祠堂中央。

淬体境三重。在青云城,这个境界意味着你可以去码头扛麻袋,可以去矿场搬石头,可以在大户人家当个看门的。但不能修炼,不能入族谱正册,不能在家族议事堂有座位。

"他偷了明远哥的聚灵丹!"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三品聚灵丹!值八百灵石!"

"废物就是废物,偷东西都不利索。"

顾长渊听着这些声音,表情没有变化。他知道聚灵丹不是他偷的。他也知道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不是他偷的。但这不重要。在顾家,真相从来不是最重要的东西,重要的是谁需要真相是什么样子。顾明远需要他偷了聚灵丹。

"长渊侄儿。"顾明远从人群里走出来,十九岁的少年,灵动境九重,顾家百年来最年轻的少主。他穿着一身月白锦袍,面容英俊,笑意盈盈。

他走到顾长渊面前,蹲下身,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孩子:"你跟我说实话,聚灵丹是不是你拿的?你放心,只要你认了,老祖会从轻发落的。"

顾长渊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善意,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猫逗弄将死之鼠的愉悦。前世在金融圈摸爬滚打十五年,顾长渊见过太多这种眼神。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不是我拿的。"顾长渊说。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祠堂里异常清晰。

顾明远的笑容顿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在他的剧本里,这个废物旁系应该痛哭流涕地认罪,然后被扫地出门。

"证据确凿,你还嘴硬?"顾明远站起身,脸上的笑意淡了三分。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空空如也。"这锦盒是在你房间里搜到的,上面还有你的指纹。你告诉我,这不是你偷的?"

人群又是一阵喧哗。

顾长渊看着那个锦盒。他从来没见过这个东西,更不可能在上面留下指纹。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没人会去验证。

"我再说一次。"顾长渊的声音依然平静,"不是我拿的。"

"够了。"

顾天行的声音从主位上传来,不重,但祠堂里瞬间安静下来。涅槃境强者的威压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顾长渊,偷盗族中财物,人证物证俱在。念你是旁系子弟,从轻发落"他顿了顿,"逐出顾家,永不录用。"

八个字,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顾长渊听出了这八个字背后的分量。

更何况,他的父亲顾沧海,就是被顾家逐出去的。二十年前,顾沧海是顾家百年难遇的天才,二十岁便突破元海境,前途无量。然后某一天,他突然"犯了大错",被逐出家族,从此销声匿迹。顾长渊是顾沧海留在顾家的唯一痕迹。

"给他一炷香的时间收拾东西。"顾天行重新转起了铁核桃。

顾长渊站起身。两个护卫松开了手。他活动了一下被按得发麻的肩膀,环顾四周,把祠堂里每一张脸都看了一遍。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祠堂角落里的一个人身上。苏婉清。青云城苏家三小姐,今天来顾家是为了谈两家联姻的事。她坐在女眷的位置上,一身淡青色的裙衫。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顾长渊没有多看。他收回目光,转身朝门口走去。

"站住。"顾明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长渊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身上那件袍子,是顾家的。"顾明远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脱了再走。"

祠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

顾长渊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色布袍。袍子很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胸口的位置还有一块补丁。这件袍子确实不值钱。但它是他在这座宅子里唯一的东西了。

他慢慢解开腰带,把袍子脱下来,叠好,放在门口的石阶上。秋风吹过来,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内衫,瘦削的肩膀在凉风里微微发抖。但他没有抖。他赤着脚走出了祠堂的大门。

身后传来顾明远的笑声。"废物就是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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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渊的住处在顾家大宅的最西边,一间不到十平方的小柴房。推开门,里面只有一张硬板床、一个破柜子、一张缺了条腿的桌子。

他走进房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他全部的家当:几件换洗的旧衣服,一把生锈的铁剑——那是他爹留给他的唯一遗物,和一枚黑色的戒指。

戒指是他爹留下的。顾长渊把戒指拿起来,放在掌心端详。戒指通体漆黑,没有光泽,没有纹路,看上去就像一块打磨光滑的黑石头。但他爹临走前把它塞到他手里,说了一句话:"等你到了最绝望的时候,它会告诉你一切。"

最绝望的时候。顾长渊看了看自己现在的处境十七岁,淬体境三重,被逐出家族,身无分文,赤脚单衣。够绝望了吧?

他把戒指套在右手食指上。什么也没有发生。顾长渊等了一会儿,戒指还是那个戒指,黑漆漆的,像一块死石头。他叹了口气,把布包系好,背在身上。铁剑也塞进包袱里。他目前没有实力用剑,但这把剑是他爹留下的。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十七年的小柴房。这里连狗窝都不如,但好歹是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顾长渊转身走出柴房,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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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家大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不是顾家的人——是青云城的闲汉和看热闹的。消息传得很快,半个城都知道顾家今天赶出去了一个废物。

"就是那个顾沧海的儿子?"

"对,听说偷了顾明远的聚灵丹。"

"偷东西?啧,跟他爹一样,不是什么好货色。"

顾长渊从人群中间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这些话他听了十七年,早就免疫了。在前世,他在催收行业里听过比这难听一百倍的话。那些话像刀子,割多了就麻木了。

他走出顾家大门,走上了青云城主街的青石板路。秋天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单薄的内衫挡不住凉意。他赤着脚,脚底踩在冰凉的石板上。他不知道要去哪里。

先找个地方坐下来想想吧。他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家包子铺前面的台阶上坐了下来。铺子的伙计看了他一眼,端了一碗热水过来。"喝点水吧。"

顾长渊接过碗,道了声谢。热水灌下去,胃里暖了一点,但脑子里还是一团乱。他开始整理思绪。

首先,他被赶出顾家这件事,不是一时冲动。顾明远布局了很久——从他三年前开始展露修炼天赋的时候就开始布局了。没错,他并不是真正的废物。三年前,他的修为曾经突破到灵动境一重,虽然很快就莫名其妙地跌回了淬体境,但那短暂的突破已经让顾明远感到了威胁。所以顾明远用了三年时间,一步步打压他。顾长渊的修为从灵动境跌回淬体境,就是顾明远的手笔。他一直在忍。但忍了三年,结果还是一样。

顾长渊喝完水,把碗还给伙计。"谢谢。"

"不用谢。"伙计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小兄弟,你往南走吧。南边的码头上有散修招工的,虽然苦了点,但好歹有口饭吃。"

顾长渊点了点头,站起来。他没打算去码头。他知道,顾明远不会让他活着离开青云城。以顾明远斩草除根的性格,一定会在城外的路上安排人。一个被逐出家族的废物,死在城外的路上,没人会追究。

他需要想个办法。就在这时,他的右手食指忽然发热。顾长渊低头看去是那枚黑色戒指。戒指在发烫,一种温热的、有节奏的脉动,像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他盯着戒指看了三秒,然后,眼前一黑。

不是晕倒。是一种更奇异的感觉,好像整个世界被一层薄纱覆盖了。他还能看到街道、行人,但所有的东西都变得半透明了。然后,他看到了。

每个人的头顶上,都浮现出一行字。

包子铺的伙计头顶:**灵债·三两七钱 | 命债·二年 | 因果债·无 | 道债·无**

顾长渊愣住了。他揉了揉眼睛,那些字还在。他又看了看自己的头顶看不到。但他看到了别人的。每一个从他面前走过的人,头顶都浮现着四行字,像一张账目表。灵债、命债、因果债、道债,后面跟着具体的数字。

他前世做了十五年催收。他太熟悉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了。这是账。每个人欠天道的账。而顾长渊不知道什么原因,能看到这本账。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前世做催收的第一法则:当你拿到债务人的财务信息时,不要激动,不要慌,先分析,再行动。

他开始有意识地观察更多的人。一个穿锦衣的中年男人走过,头顶:**灵债·三百二十两 | 命债·四十五年 | 因果债·重 | 道债·中**。这个人修为不低,而且因果债"重",意味着他做过很多亏心事。

顾长渊坐在包子铺的台阶上,像一台扫描仪一样,把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读"了一遍。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熟人。顾明远。

顾家少主从街对面的酒楼里走出来,身边跟着两个随从,一脸春风得意。他显然刚从酒席上下来,大概是庆祝赶走了那个碍眼的废物。他头顶的字,让顾长渊的眼睛眯了起来。

**灵债·七百八十两 | 命债·三十二年 | 因果债·极重 | 道债·重**

七百八十两灵债。对于一个十九岁的灵动境九重修士来说,这个数字高得离谱。正常修炼不可能产生这么多灵债。除非——他用了大量外力辅助。换句话说,顾明远这个"天才",是用钱堆出来的。

而且他的因果债是"极重",意味着此人做了大量损人利己的事。

但更让他注意的是另一行字——**命债·三十二年**。顾明远才十九岁。命债三十二年,意味着他在天道那里的"透支寿命"已经达到了三十二年。

顾长渊嘴角微微上扬。这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露出笑容。前世做催收的时候,他最喜欢对付这种债务人。

当然,现在还不是揭穿他的时候。顾长渊现在的修为太低,说出来的话没人信。而且他需要弄清楚一件事——为什么能看到这些?

他低头看了看右手食指上的黑色戒指。戒指已经不再发热了。他爹留给他的这枚戒指,给了他一双"看见账本"的眼睛。他爹说:"等你到了最绝望的时候,它会告诉你一切。"

顾长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需要找个安全的地方,好好研究一下这个能力的全部用法。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先解决一个现实问题今晚睡哪。

他看了看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目光最终落在了一个头顶"灵债·十二两"的中年男人身上。那个男人穿着朴素的商服,看上去是个小本买卖的商人,因果债很轻,面相也算和善。顾长渊走上前去。"这位大叔,请问城里有没有不需要灵石就能住的地方?"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南城有个义庄,"男人说,"是城里几家商户凑钱建的,专门收留过路的落魄散修。不收钱,但条件差了点。"

"够好了。"顾长渊笑了笑,"谢谢大叔。"

他转身朝南城走去。秋风吹在他单薄的衣衫上,凉飕飕的。赤脚踩在青石板上,脚底已经被磨出了血泡。但顾长渊走得很稳。因为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不再是那个忍气吞声的废物旁系了。他有了一双能看见每个人底牌的眼睛。

在这个修士为尊的世界里,实力是一切的基础。但实力不只是修为,信息也是实力。因为天道记着每个人的账。而他是唯一能看到这本账的人。

前世他是催收的。这一世——他要做天道的讨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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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义庄比想象中更破。三间歪歪斜斜的土坯房,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唯一一口井还是枯的。但好歹有屋顶,有墙,有门。

顾长渊推开其中一间房的门,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个缺了角的陶碗。他把包袱放在床上,盘腿坐下。闭眼。他要试试那个能力的极限。刚才在街上,他只能看到别人的"账目"。但他有一种直觉,这个能力不止于此。

他集中精神,把注意力放在右手食指上的戒指上。一瞬间,眼前的黑暗中浮现出一行字:

**【业账簿·已激活】** **【当前功能:审视(查看他人业账)】** **【待解锁:转移(将自身业账转移给他人)——需元海境】** **【待解锁:谈判(与天道谈判减免业账)——需涅槃境】** **【待解锁:改写(改写他人业账)——需仙帝境】** **【隐藏功能:???(条件未满足)】**

顾长渊盯着这些信息看了很久。审视、转移、谈判、改写。四个功能,对应四个境界。他现在只有最基础的"审视"看账。但光是这一项,就已经给了他巨大的信息优势。

"转移"——把自己的债务转嫁给别人。"谈判",跟天道讨价还价。"改写",直接修改账本。还有那个"隐藏功能"。条件未满足,不知道是什么。

顾长渊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研究这些高级功能,而是活下去。然后,变强。

他打开包袱,取出父亲的修炼笔记。笔记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纸张泛黄,字迹潦草。他翻过很多次了,前面几页都是些基础的修炼心得。但今天,当他再次翻开第一页的时候字迹变了。原来潦草的字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清晰的小字。

顾长渊瞪大了眼睛。他低头读去,第一行字就让他浑身一震:

**"长渊吾儿,当你看到这行字的时候,说明业账簿已经激活了。"**

他爹知道。他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枚戒指的秘密。顾长渊的手指微微发抖,但他强迫自己继续往下读。

**"你的父亲顾沧海,并非顾家旁系子弟。我来自中州,二十年前因为发现了天道的一个秘密,被多方势力追杀,不得不隐姓埋名,藏身于青云城顾家。"** **"顾家收留了我,但代价是我必须为顾家做一件事。那件事做完之后,他们就不需要我了。所以我被逐出了家族。"** **"业账簿是我在一处上古遗迹中发现的。它不是法宝,不是灵器,而是一件'天道遗物'。它能让你看到天道的账本,也能让你操纵天道的债务。"** **"但你要记住:天道不是自然法则。天道是被创造出来的。"** **"万年前的道祖创造了天道,把整个修仙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灵气农场。所有修士都是在替道祖打工。天劫是催收,末劫日是收割,飞升是最终的打包上市。"** **"长渊,我希望你记住一句话——"** **"不要飞升。"** **"飞升不是超脱,飞升是送死。"**

笔记到这里就断了。后面的页面空白一片。

顾长渊盯着最后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不要飞升。**

他深吸一口气,把笔记合上,放进包袱里。顾长渊躺在硬邦邦的木板上。他的脑子里很乱,但有一条线索格外清晰他爹不是废物。他爹是发现了天道秘密的人。而顾家赶走他爹,不是因为"犯了大错",而是因为他爹知道得太多。

顾长渊闭上眼睛。今天他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好好睡一觉。

顾长渊在黑暗中笑了一下。做催收这一行,最怕的不是欠债人有钱不还。最怕的是催收人比欠债人更懂他的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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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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