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不是货

遗愿法庭

天亮的时候,闻砚坐在殡仪馆的院子里。

老槐树的叶子被晨风吹得沙沙响,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远处的马路上开始有车辆驶过,发出低沉的轰鸣。天是灰白色的,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只在东边的天际线上露出一抹淡淡的橘红。

闻砚坐在一张旧藤椅上,膝盖上摊着那本良心账。

她已经坐了很久了,从火化间出来之后就一直坐在这里。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她一动也没动,像是一尊雕塑。

她把最后一页看了一遍又一遍。

"第七个我藏了。她叫砚砚。砚砚不是货。"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她的心上。

第七个。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第四个"。

福利院601室的墙上写着:"第四个是砚砚。"

她以为自己是四个同命人里的一个。沈梅、陈雪、林晚,还有她。她们都是1998年7月14日出生的,都是被送进送养链的,都是被追杀的目标。

她以为自己是被救下的那一个。

其实不是。

她是第七个。

前面还有六个。

那六个是谁?

闻砚深吸了一口气,把良心账合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赵涛的那本账本。

她又把账本从头翻到尾。

这一次她看得很慢,一页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她不再是寻找线索,而是在寻找自己。

她在账本中间找到了一页。

那一页没有标题,没有日期,没有任何说明。就只是七个名字,一行一个,工工整整地写在纸上。

"赵敏。"

"陆悬。"

"沈梅。"

"陈雪。"

"林晚。"

"韩陆。"

"砚砚。"

闻砚的呼吸停住了。

七个名字。

赵敏。陆悬。沈梅。陈雪。林晚。韩陆。

和——砚砚。

她的手指在"砚砚"两个字上停住了。那两个字写得比其他几个都要重,笔画也更深,像是写字的人在写这两个字的时候,用了特别大的力气,或者带着特别深的感情。

她是第七个。

她从来不知道。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四个同命人之一"。她一直以为"第四个是砚砚",就是说她属于那一批——1998年7月14日出生的那一批女婴。

不是。

那一批是沈梅、陈雪、林晚、小满。

她不在那一批里。

她是第七个。

单独的一个。

闻砚的手开始发抖。她把账本翻到前面,一页一页地对照。

第一个,赵敏。1971年1月17日生,1972年被送走,后来被陆建国夫妇收养,改名陆敏。

第二个,陆悬。1980年1月17日生,被韩长庚藏了二十六年,2006年7月14日被赵涛撞死。

第三个,沈梅。1998年7月14日生,被送进送养链,2024年7月14日被杀死。

第四个,陈雪。1998年7月14日生,被送进送养链,2022年7月14日被杀死。

第五个,林晚。1998年7月14日生,被送进送养链,2020年7月14日被杀死。

第六个,韩陆。1999年3月生,被韩长庚从渡口领回,没能养活,埋在渡口柳树下。

第七个,砚砚。1998年1月17日生,被韩长庚藏起来,改了生日,造了假档案,以"第四个"的身份活下来。

七个名字,七条命。

闻砚一直以为自己是被"同命人"保护的人。她一直以为那三个女人——沈梅、陈雪、林晚——是替她死的。她背着三条命,觉得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她以为这就是全部。

原来不是。

替她挡在前面的——

是七个名字里的前六个。

赵敏被送走了。她被送到福利院,被陆建国夫妇收养,改名陆敏,在省城长大,结婚,离婚,下岗,在超市当收银员。她活了下来,但她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谁,不知道自己还有兄弟姐妹。

陆悬被藏起来了。他被韩长庚藏在遗愿法庭里,藏了二十六年,以法警的身份存在,不能见光,不能离开。最后还是被赵涛找到了,撞死在马路上。

沈梅死了。她活了二十六岁,死在2024年7月14日。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追杀,不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谁,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妹妹叫砚砚。

陈雪死了。她活了二十四岁,死在2022年7月14日。她甚至没有留下一张清晰的照片,档案里只有一张模糊的身份证复印件。

林晚死了。她活了二十二岁,死在2020年7月14日。她生前最喜欢的一句诗是"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可是她死得一点都不美,她死在一个阴冷的出租屋里,三天后才被人发现。

韩陆死了。她只活了一个月,甚至没有来得及睁开眼睛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她被埋在渡口的柳树底下,没有名字,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堆,被荒草覆盖了二十五年。

而她——

活着。

闻砚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七个名字。

晨光照在账本上,把那些字照得清清楚楚。

她的手指从"赵敏"一路摸到"砚砚"。

赵敏。陆悬。沈梅。陈雪。林晚。韩陆。砚砚。

七个名字,像七级台阶,一级一级,把她托到了今天。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说:"你们都在前面。"

她说:"我在最后面。"

她说:"我到今天才知道。"

她想起赵敏。她找到赵敏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五十多岁了,在超市当收银员,每天站八个小时,腿都站肿了。她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谁,不知道自己还有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闻砚告诉她真相的时候,她愣了很久,然后哭了,哭得像个孩子。她说:"我就说我怎么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原来我还有家人。"

她想起陆悬。陆悬死的时候才二十六岁,刚刚知道自己有一个妹妹,刚刚开始学着怎么做一个哥哥。他被赵涛撞死在马路上,临死前手里还攥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砚砚"两个字。他到死都在想着她。

她想起沈梅。沈梅是个画家,画得一手好画,梦想是开一个自己的画展。可是她死了,死在二十六岁生日那天。她的画被堆在出租屋的角落里,落满了灰尘,没有人知道那些画有多好。

她想起陈雪。陈雪是个护士,在医院的急诊科工作,每天救死扶伤。可是她救得了别人,救不了自己。她死在二十四岁生日那天,死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摔在马路上,被一辆卡车碾了过去。

她想起林晚。林晚是个诗人,写了很多诗,投稿了很多次,都没有被采用。她死在二十二岁生日那天,死在自己的出租屋里,三天后才被房东发现。她的诗稿散落在地上,被风吹得满地都是,上面写着"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她想起韩陆。韩陆只活了一个月,甚至没有来得及睁开眼睛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她被韩长庚从渡口领回来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了。韩长庚给她喂奶粉,给她换尿布,给她取暖,可是她还是走了。韩长庚把她埋在渡口的柳树底下,立了一块无字碑。

六个名字,六条命。

都为了她。

都挡在她前面。

她抬起头,看着殡仪馆的大门。

大门外是马路,马路上车来车往,行人匆匆。新的一天开始了,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奔波,没有人知道这个院子里坐着一个女人,正在承受着怎样的重量。

闻砚想起二十八年前的那个晚上。

1999年3月6日,河源东门渡口。

闻桂芳跳河之前,把一岁多的砚砚塞进了一个年轻人的怀里。

那个年轻人是陆悬。那时候他十九岁,刚刚知道自己有一个妹妹。他抱着那个襁褓里的婴儿,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

把婴儿交给他的人是韩长庚。

韩长庚那时候四十多岁,在殡仪馆当火化工,同时也在福利院帮忙。他认识闻桂芳,知道她的遭遇,知道她被赵涛追杀,知道她走投无路。

那天晚上,韩长庚找到陆悬,把婴儿塞给他,说:"藏好她。这是第七个。"

陆悬不知道"第七个"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手里的婴儿是他的妹妹,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他把她藏进了福利院顶楼601室的水缸里。

水缸很大,里面铺了厚厚的棉被,婴儿躺在里面,不哭也不闹,只是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头顶上那一小片天空。

陆悬每天偷偷给她送奶,送吃的。韩长庚帮他打掩护,帮他改档案,帮他把这个孩子的存在从所有的记录里抹去。

后来,陆悬死了。

韩长庚继续守着这个秘密,守了二十八年。

直到他走的那一天,才把真相写在良心账里,留给闻砚去发现。

闻砚合上账本。

她站起来,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老槐树。

树皮很粗糙,硌得她手心发疼。但她没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

她需要一点疼痛,来证明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梦。

她走进办公室。

办公室里还是老样子,桌上堆着各种文件和资料,墙角放着一个饮水机,墙上挂着一个老式的挂钟,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

她走到桌前,把那本卷宗——"第七个。不在渡口。"——摊开在桌上。

然后她拿起笔。

笔是普通的黑色签字笔,握在手里有些凉。她深吸了一口气,在那张纸上,在"第七个。不在渡口。"的下面,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行字:

"第七个是闻砚。她不在渡口。她在这里。"

写完之后,她放下笔,看着那两行字。

上面一行是别人写的,带着疑问和悬念。

下面一行是她写的,带着答案和释然。

第七个。

不在渡口。

在这里。

闻砚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眼泪却又流了下来。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第四个",不再是"同命人之一",不再是"被救下的那一个"。

她是第七个。

是被六个人用命托起来的第七个。

是韩长庚藏了二十八年的第七个。

是闻桂芳用命换来的第七个。

她不是货。

她是人。

是一个有名字、有身世、有亲人、有过去、有未来的人。

窗外的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桌上,洒在那本卷宗上,洒在那两行字上。

闻砚坐在阳光里,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

她知道,新的人生,从今天开始了。

她会带着这六个人的份,一起好好活下去。

干干净净地活。

堂堂正正地活。

不辜负每一个为她挡在前面的人。

不辜负韩长庚藏了她二十八年。

不辜负闻桂芳用命换了她的命。

不辜负郑桂香养了她二十八年。

——第一百二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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