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空轮椅
第二天。
省城——
郊外——
养老院。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闻砚和石砚就出发了,往省城郊外的方向去了,往那家养老院的方向去了,往那个何长顺最后待过的地方去了。
她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着,肩并肩,走在清晨的街道上,走在晨雾中,走在阳光里。
灰色——
三层——
旧楼。
养老院是一栋灰色的三层旧楼,一栋很旧的旧楼,一栋很破的旧楼,一栋很矮的旧楼,静静地立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什么,像是在回忆什么,像是在守护什么。
铁门——
半开。
铁门半开着,一扇很旧的铁门,一扇很破的铁门,一扇生了锈的铁门,半开着,像是在欢迎什么,像是在等待什么,像是在回忆什么。
院墙——
上——
枯藤——
爬——
到——
二楼——
窗台。
院墙上,枯藤爬到了二楼窗台,一些很旧的枯藤,一些很干的枯藤,一些很枯的枯藤,密密麻麻的,爬满了整面墙,爬到了二楼窗台,像是在诉说什么,像是在哭泣什么,像是在等待什么。
闻砚——
站在——
门口——
看了——
一会儿。
闻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看了很久很久,看得很入神,很专注,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像是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像是在看什么很怀念的东西。
上次——
来——
是——
三天前。
上次来,是三天前,三天前的那个下午,三天前的那个黄昏,三天前的那个她第一次来到这里的下午。
那天——
何长顺——
还——
没有——
死。
那天,何长顺还没有死,还活着,还躺在一楼最里间,还在等她,还在等那个年轻女人,还在等他的女儿。
他躺在——
一楼——
最里间。
他躺在一楼最里间,躺在那个很旧的房间里,躺在那个很破的房间里,躺在那个很暗的房间里,躺在那张很旧的床上,躺在那张很破的床上,躺在那张很窄的床上。
护工——
把——
铁盒——
交给——
她——
的——
时候——
说——
"老爷子说——"
"给第七个。"
护工把铁盒交给她的时候,说"老爷子说给第七个",说的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了,带着一丝颤抖,一丝哽咽,一丝悲伤。
那天——
闻砚——
没有——
见到——
何长顺——
本人。
那天,闻砚没有见到何长顺本人,没有见到那个写了一辈子心账的老人,没有见到那个等了六十五年的老人,没有见到那个她最想见的老人。
护工——
说——
他——
已经——
说不出——
话了。
护工说他已经说不出话了,说的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了,带着一丝颤抖,一丝哽咽,一丝悲伤。
今天——
何长顺——
的——
房间——
空了。
今天,何长顺的房间空了,空得很彻底,空得很干净,空得很安静,空得像是从来没有人住过一样,空得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一样,空得像是从来没有人等过一样。
床——
收拾——
干净。
床收拾干净了,收拾得很彻底,收拾得很干净,收拾得很整齐,像是从来没有人睡过一样,像是从来没有人躺过一样,像是从来没有人在上面等过一样。
被子——
叠成——
一块。
被子叠成一块,叠得很整齐,叠得很方正,叠得很规矩,像是军人叠的一样,像是从来没有人盖过一样,像是从来没有人在上面睡过一样。
窗边——
一把——
轮椅。
窗边,一把轮椅,一把很旧的轮椅,一把很破的轮椅,一把生了锈的轮椅,静静地停在那里,停在窗边,停在那个可以看到院门的地方,停在那个可以看到土路的地方,停在那个可以看到公路的地方。
轮椅——
空着。
轮椅空着,空得很彻底,空得很干净,空得很安静,空得像是从来没有人坐过一样,空得像是从来没有人在上面等过一样,空得像是从来没有人在上面看过一样。
椅背——
朝着——
窗户。
椅背朝着窗户,朝着那个可以看到院门的窗户,朝着那个可以看到土路的窗户,朝着那个可以看到公路的窗户,朝着那个可以看到远方的窗户,朝着那个可以看到希望的窗户。
像是——
坐在——
上面——
的——
人——
刚刚——
站起来。
像是坐在上面的人刚刚站起来,刚刚站起来,刚刚离开,刚刚走了,刚刚去了那个他等了六十五年的地方,刚刚去见了那个他等了六十五年的人,刚刚去了那个他等了六十五年的世界。
桌上——
一支——
钢笔。
桌上,一支钢笔,一支很旧的钢笔,一支很破的钢笔,一支生了锈的钢笔,静静地躺在那里,躺在桌上,躺在那个很旧的桌上,躺在那个很破的桌上,躺在那个很暗的桌上。
一本——
合上——
的——
旧本子。
一本合上的旧本子,一本很旧的旧本子,一本很破的旧本子,一本很薄的旧本子,静静地躺在那里,躺在桌上,躺在钢笔的旁边,躺在那个很旧的桌上,躺在那个很破的桌上。
闻砚——
走——
过去。
闻砚走过去,走到那个很旧的桌前,走到那个很破的桌前,走到那个很暗的桌前,走到那把空轮椅的旁边,走到那个何长顺最后待过的地方。
她——
没有——
碰——
那本子。
她没有碰那本子,没有碰那本很旧的旧本子,没有碰那本很破的旧本子,没有碰那本很薄的旧本子,没有碰那本何长顺最后写的旧本子。
她——
只是——
站在——
轮椅旁边。
她只是站在轮椅旁边,站在那把空轮椅的旁边,站在那个何长顺最后坐过的地方,站在那个何长顺最后等过的地方,站在那个何长顺最后看过的地方。
护工——
站在——
门口。
护工站在门口,站在那个很旧的门口,站在那个很破的门口,站在那个很暗的门口,默默地看着她们,看了很久很久。
护工——
姓周。
护工姓周,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一个胖胖的女人,一个很慈祥的女人,一个很温柔的女人,一个很善良的女人。
四十多岁。
她四十多岁,四十多岁的年纪,四十多岁的面容,四十多岁的眼神,四十多岁的微笑,四十多岁的温柔,四十多岁的善良。
胖胖——
的。
她胖胖的,胖胖的身材,胖胖的脸,胖胖的手,胖胖的身体,胖胖的,很可爱,很慈祥,很温柔,很善良。
眼睛——
有些——
红。
她的眼睛有些红,红红的,像是哭过,像是刚刚哭过,像是一直在哭,像是为了那个何长顺,为了那个等了六十五年的老人,为了那个没有等到女儿的父亲。
周护工——
说——
"老爷子——"
她——
说——
"最后一个月——"
她——
说——
"天天——"
她——
说——
"坐在——"
她——
说——
"这儿。"
周护工说"老爷子最后一个月天天坐在这儿",说的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了,带着一丝颤抖,一丝哽咽,一丝悲伤。
闻砚问:
"他——"
她问:
"看什么?"
闻砚问"他看什么",问的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了,带着一丝颤抖,一丝紧张,一丝期待。
周护工——
指了指——
窗外。
周护工指了指窗外,指了指那个可以看到院门的窗户,指了指那个可以看到土路的窗户,指了指那个可以看到公路的窗户。
窗外——
是——
院门。
窗外,是院门,是那个很旧的院门,是那个很破的院门,是那个半开的院门,是那个何长顺天天看的院门,是那个何长顺天天等的院门,是那个何长顺天天盼的院门。
铁门——
外——
是——
一条——
土路。
铁门外,是一条土路,一条很旧的土路,一条很破的土路,一条很窄的土路,一条很长的土路,一条通向公路的土路,一条通向远方的土路,一条通向希望的土路。
土路——
尽头——
接着——
公路。
土路尽头,接着公路,接着那条很宽的公路,接着那条很长的公路,接着那条通向省城的公路,接着那条通向河源的公路,接着那条通向远方的公路,接着那条通向希望的公路。
周护工——
说——
"他说——"
她——
说——
"等——"
她——
说——
"人。"
周护工说"他说等人",说的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了,带着一丝颤抖,一丝哽咽,一丝悲伤。
周护工——
说——
"每天——"
她——
说——
"有人——"
她——
说——
"进来——"
她——
说——
"送饭的——"
她——
说——
"护工——"
她——
说——
"亲戚——"
她——
说——
"他都——"
她——
说——
"抬头——"
她——
说——
"看——"
她——
说——
"一眼——"
她——
说——
"然后——"
她——
说——
"低下头。"
周护工说"每天有人进来送饭的护工亲戚他都抬头看一眼然后低下头",说的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了,带着一丝颤抖,一丝哽咽,一丝悲伤。
她——
说——
"他——"
她——
说——
"在——"
她——
说——
"等——"
她——
说——
"一个——"
她——
说——
"年轻——"
她——
说——
"女人。"
周护工说"他在等一个年轻女人",说的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了,带着一丝颤抖,一丝哽咽,一丝悲伤。
闻砚——
的手——
指——
一顿。
闻砚的手指,猛地一顿,停在半空中,停了很久很久,一动不动,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
年轻——
女人。
年轻女人,一个年轻的女人,一个很年轻的女人,一个很漂亮的女人,一个很温柔的女人,一个何长顺等了六十五年的女人,一个何长顺等了一辈子的女人,一个何长顺到死都在等的女人。
周护工——
说——
"他——"
她——
说——
"有一回——"
她——
说——
"清醒——"
她——
说——
"了一阵——"
她——
说——
"跟我——"
她——
说——
"说——"
她——
说——
"'她——"
她——
说——
"快——"
她——
说——
"到——"
她——
说——
"了。'——"
周护工说"他有一回清醒了一阵跟我说'她快到了'",说的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了,带着一丝颤抖,一丝哽咽,一丝悲伤。
周护工——
说——
"我——"
她——
说——
"问——"
她——
说——
"他——"
她——
说——
"'谁——"
她——
说——
"快——"
她——
说——
"到——"
她——
说——
"了?'——"
周护工说"我问他'谁快到了?'",说的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了,带着一丝颤抖,一丝哽咽,一丝悲伤。
周护工——
说——
"他——"
她——
说——
"说——"
她——
说——
"'我——"
她——
说——
"女——"
她——
说——
"儿。'——"
周护工说"他说'我女儿。'",说的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了,带着一丝颤抖,一丝哽咽,一丝悲伤。
周护工——
看着——
闻砚——
说——
"老爷子——"
她——
说——
"没有——"
她——
说——
"结过——"
她——
说——
"婚。"
周护工看着闻砚说"老爷子没有结过婚",说的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了,带着一丝颤抖,一丝哽咽,一丝悲伤。
闻砚——
站在——
那里——
没有说话。
闻砚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很久,像是在想什么,像是在回忆什么,像是在等待什么。
何长顺——
没有——
结过——
婚。
何长顺没有结过婚,没有结过婚的老人,没有结过婚的男人,没有结过婚的父亲,没有结过婚,却有一个女儿,没有结过婚,却等了一个女儿六十五年,没有结过婚,却到死都在等一个女儿。
没有——
结过——
婚——
的——
老人——
说——
他——
女儿——
快——
到了。
没有结过婚的老人说他女儿快到了,说的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了,带着一丝颤抖,一丝哽咽,一丝悲伤,带着一丝期待,一丝希望,一丝幸福。
周护工——
说——
"他——"
她——
说——
"走——"
她——
说——
"的——"
她——
说——
"那——"
她——
说——
"天——"
她——
说——
"晚——"
她——
说——
"上——"
她——
说——
"天——"
她——
说——
"下——"
她——
说——
"大雨。"
周护工说"他走的那天晚上天下大雨",说的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了,带着一丝颤抖,一丝哽咽,一丝悲伤。
她——
说——
"他——"
她——
说——
"突然——"
她——
说——
"坐——"
她——
说——
"起来——"
她——
说——
"指着——"
她——
说——
"窗外——"
她——
说——
"说——"
她——
说——
"'她——"
她——
说——
"到——"
她——
说——
"了。'——"
周护工说"他突然坐起来指着窗外说'她到了。'",说的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了,带着一丝颤抖,一丝哽咽,一丝悲伤,带着一丝激动,一丝兴奋,一丝幸福。
周护工——
说——
"我——"
她——
说——
"看——"
她——
说——
"了——"
她——
说——
"看——"
她——
说——
"门——"
她——
说——
"口——"
她——
说——
"什——"
她——
说——
"么——"
她——
说——
"人——"
她——
说——
"也——"
她——
说——
"没——"
她——
说——
"有——"
她——
说——
"。"
周护工说"我看了看门口什么人也没有",说的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了,带着一丝颤抖,一丝哽咽,一丝悲伤。
周护工——
说——
"他——"
她——
说——
"就——"
她——
说——
"那——"
她——
说——
"样——"
她——
说——
"笑——"
她——
说——
"着——"
她——
说——
"走——"
她——
说——
"了。"
周护工说"他就这样笑着走了",说的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了,带着一丝颤抖,一丝哽咽,一丝悲伤,带着一丝欣慰,一丝释然,一丝幸福。
闻砚——
听着——
没有——
说话。
闻砚听着,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很久,像是在想什么,像是在回忆什么,像是在等待什么。
石砚——
站在——
她——
身后——
也——
没有——
说话。
石砚站在她身后,也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很久,像是在想什么,像是在回忆什么,像是在等待什么。
闻砚——
低头——
看着——
那把——
空轮椅。
闻砚低下头,看着那把空轮椅,看了很久很久,看得很入神,很专注,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像是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像是在看什么很怀念的东西。
她——
忽然——
想起——
心账——
第一页。
她忽然想起心账第一页,想起那三个字,"她来了",想起那个1959年的孩子,想起那个乔念,想起那个第九个,想起那个何长顺的女儿。
她——
来了。
她来了,那个1959年的孩子,那个乔念,那个第九个,那个何长顺的女儿,她来了,她来了,她来了。
一个——
老人——
等了——
六十五年。
一个老人,等了六十五年,等了六十五年的时间,等了六十五年的岁月,等了六十五年的人生,等了六十五年的等待,等了六十五年的希望,等了六十五年的幸福。
等——
她——
来。
等她来,等那个1959年的孩子来,等那个乔念来,等那个第九个来,等那个何长顺的女儿来,等了六十五年,等了一辈子,等到了死。
等——
她——
回来。
等她回来,等那个1959年的孩子回来,等那个乔念回来,等那个第九个回来,等那个何长顺的女儿回来,等了六十五年,等了一辈子,等到了死。
可——
他——
死——
的——
那天——
晚上——
门口——
什么——
人——
也——
没有。
可他死的那天晚上,门口什么人也没有,什么人也没有,什么人也没有,只有大雨,只有狂风,只有黑暗,只有孤独,只有等待,只有希望,只有那个他等了六十五年的女儿,只有那个他到死都没有等到的女儿。
闻砚——
问——
:"周——"
她——
说——
:"姐,桌上——"
她——
说——
:"这本——"
她——
说——
:"子——"
她——
说——
:"是——"
她——
说——
:"他——"
她——
说——
:"的——"
她——
说——
:"?"
闻砚问"周姐,桌上这本子是他的?",问的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了,带着一丝颤抖,一丝紧张,一丝期待。
周护工——
点头——
说——
:"是——"
她——
说——
:"他——"
她——
说——
:"一——"
她——
说——
:"直——"
她——
说——
:"在——"
她——
说——
:"写——"
她——
说——
:"它——"
她——
说——
:"。"
周护工点头说"是,他一直在写它",说的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了,带着一丝颤抖,一丝哽咽,一丝悲伤。
她——
说——
:"走——"
她——
说——
:"之——"
她——
说——
:"前——"
她——
说——
:"钢——"
她——
说——
:"笔——"
她——
说——
:"还——"
她——
说——
:"插——"
她——
说——
:"在——"
她——
说——
:"本——"
她——
说——
:"子——"
她——
说——
:"里——"
她——
说——
:"。"
周护工说"走之前钢笔还插在本子里",说的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了,带着一丝颤抖,一丝哽咽,一丝悲伤。
周护工——
说——
:"我——"
她——
说——
:"没——"
她——
说——
:"敢——"
她——
说——
:"动——"
她——
说——
:"它——"
她——
说——
:"。"
周护工说"我没敢动它",说的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了,带着一丝颤抖,一丝哽咽,一丝悲伤。
闻砚——
点头——
说——
:"我——"
她——
说——
:"能——"
她——
说——
:"看——"
她——
说——
:"吗——"
她——
说——
:"?"
闻砚点头说"我能看吗?",说的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了,带着一丝颤抖,一丝紧张,一丝期待。
周护工——
把——
本子——
递给——
她。
周护工把本子递给她,递给她那本很旧的旧本子,递给她那本很破的旧本子,递给她那本很薄的旧本子,递给她那本何长顺最后写的旧本子。
本子——
很薄。
本子很薄,薄得几乎没有厚度,薄得几乎没有重量,薄得几乎没有内容,薄得像是从来没有人写过一样,薄得像是从来没有人看过一样,薄得像是从来没有人存在过一样。
封面——
软塌塌——
的。
封面软塌塌的,软得几乎没有形状,软得几乎没有硬度,软得几乎没有存在感,软得像是从来没有人碰过一样,软得像是从来没有人拿过一样,软得像是从来没有人存在过一样。
闻砚——
翻开。
闻砚翻开,翻开那本很旧的旧本子,翻开那本很破的旧本子,翻开那本很薄的旧本子,翻开那本何长顺最后写的旧本子。
第一页——
写着——
一行——
字:
"她走的——"
"第二天——"
"我——"
"去——"
"渡口——"
"找了——"
"她。"
第一页,写着一行字,"她走的第二天我去渡口找了她",一行很旧的字,一行很黄的字,一行很脆的字,一行一碰就会碎的字。
渡口。
渡口,那个河源渡口,那个她妈跳河的地方,那个陆悬被撞死的地方,那个改变了她一生的地方,那个何长顺去了六十五年的地方,那个何长顺找了六十五年的地方,那个何长顺等了六十五年的地方。
闻砚——
的手——
指——
停住了。
闻砚的手指,停住了,停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很久,一动不动,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
她——
往后——
翻。
她往后翻,翻到第二页,翻到第三页,翻到第四页,翻到第五页,翻到第六页,翻到第七页,翻到第八页,翻到第九页,翻到第十页。
后面——
几页——
都是——
空的。
后面几页,都是空的,空得很彻底,空得很干净,空得很安静,空得像是从来没有人写过一样,空得像是从来没有人看过一样,空得像是从来没有人存在过一样。
只有——
最后——
一页——
写着——
两个——
字——
:
"念。"
只有最后一页,写着两个字,"念。",两个很旧的字,两个很黄的字,两个很脆的字,两个一碰就会碎的字。
就——
一个——
字——
。
就一个字,"念。",一个很旧的字,一个很黄的字,一个很脆的字,一个一碰就会碎的字,一个何长顺最后写的字,一个何长顺用一辈子写的字,一个何长顺到死都在写的字。
"念。"
念,那个1959年的孩子,那个乔念,那个第九个,那个何长顺的女儿,那个何长顺等了六十五年的女儿,那个何长顺到死都在等的女儿,那个何长顺到死都没有等到的女儿。
笔迹——
很——
新。
笔迹很新,新得像是刚刚写的,新得像是昨天写的,新得像是今天写的,新得像是他走的那天写的,新得像是他走的那一刻写的,新得像是他走的那一秒写的。
像是——
写在——
他——
走的——
那天。
像是写在他走的那天,写在他走的那个晚上,写在他走的那个大雨的晚上,写在他走的那个说"她到了"的晚上,写在他走的那个笑着走的晚上。
闻砚——
把——
本子——
合上。
闻砚把本子合上,合上那本很旧的旧本子,合上那本很破的旧本子,合上那本很薄的旧本子,合上那本何长顺最后写的旧本子。
她——
看着——
窗外——
那条——
土路。
她看着窗外那条土路,看了很久很久,看得很入神,很专注,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像是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像是在看什么很怀念的东西。
土路——
尽头。
土路尽头,接着公路,接着那条很宽的公路,接着那条很长的公路,接着那条通向省城的公路,接着那条通向河源的公路,接着那条通向远方的公路,接着那条通向希望的公路。
公路。
她——
说——
:"河——"
她——
说——
:"源——"
她——
说——
:"渡——"
她——
说——
:"口——"
她——
说——
:"还——"
她——
说——
:"在——"
她——
说——
:"吗——"
她——
说——
:"?"
闻砚说"河源渡口还在吗?",说的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了,带着一丝颤抖,一丝紧张,一丝期待。
周护工——
说——
:"在——"
她——
说——
:"河源——"
她——
说——
:"镇——"
她——
说——
:"老——"
她——
说——
:"码——"
她——
说——
:"头——"
她——
说——
:"。"
周护工说"在,河源镇老码头",说的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了,带着一丝颤抖,一丝哽咽,一丝悲伤。
她——
说——
:"现在——"
她——
说——
:"还——"
她——
说——
:"有——"
她——
说——
:"船——"
她——
说——
:"。"
周护工说"现在还有船",说的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了,带着一丝颤抖,一丝哽咽,一丝悲伤。
闻砚——
把——
本子——
放回——
桌上。
闻砚把本子放回桌上,放回那个很旧的桌上,放回那个很破的桌上,放回钢笔的旁边,放回那个何长顺最后放的地方。
放在——
钢笔——
旁边。
放在钢笔旁边,放在那支很旧的钢笔旁边,放在那支很破的钢笔旁边,放在那支生了锈的钢笔旁边,放在那个何长顺最后放的地方。
她——
说——
:"走——"
她——
说——
:"吧——"
她——
说——
:"。"
闻砚说"走吧",说的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了,带着一丝颤抖,一丝哽咽,一丝悲伤。
她——
说——
:"去——"
她——
说——
:"河源。"
闻砚说"去河源",说的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了,但是很坚定,很清晰。
走出——
养老院——
的——
时候——
闻砚——
又——
回头——
看了——
一眼。
走出养老院的时候,闻砚又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三层旧楼,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的铁门,看了一眼那面爬满枯藤的院墙,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窗。
二楼——
那扇——
窗。
二楼那扇窗,那个可以看到院门的窗,那个可以看到土路的窗,那个可以看到公路的窗,那个何长顺天天看的窗,那个何长顺天天等的窗,那个何长顺天天盼的窗。
窗后——
空轮椅。
窗后,空轮椅,那把很旧的空轮椅,那把很破的空轮椅,那把生了锈的空轮椅,那把何长顺最后坐过的空轮椅,那把何长顺最后等过的空轮椅,那把何长顺最后看过的空轮椅。
她——
想——
:
何长顺。
她想:何长顺,那个写了一辈子心账的老人,那个等了六十五年的老人,那个没有结过婚却有一个女儿的老人,那个到死都在等女儿的老人,那个到死都没有等到女儿的老人,那个笑着走的老人。
你——
等的——
女儿。
你等的女儿,那个1959年的孩子,那个乔念,那个第九个,那个何长顺的女儿,那个你等了六十五年的女儿,那个你到死都在等的女儿,那个你到死都没有等到的女儿。
到底——
是——
谁——
?
到底是谁?到底是那个1959年被放在福利院门口的孩子?到底是那个娘在河源渡口跳河的孩子?到底是那个被乔家抱走的孩子?到底是那个叫乔念的孩子?到底是那个第九个?到底是那个何长顺的女儿?
闻砚不知道。
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像是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但是她知道,她必须去河源。
她知道,她必须去河源渡口。
她知道,她必须去那个何长顺去了六十五年的地方。
她知道,她必须去那个何长顺找了六十五年的地方。
她知道,她必须去那个何长顺等了六十五年的地方。
她知道,她必须找到那个何长顺等了六十五年的女儿。
她知道,她必须给那个何长顺等了六十五年的女儿一个家。
她知道,她必须让那个何长顺等了六十五年的女儿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因为她是闻砚。
她是闻家的第七个。
她是被六个人用命托起来的第七个。
她有责任,也有义务,找到第九个。
她有责任,也有义务,给第九个一个家。
她有责任,也有义务,让第九个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第一百六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