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活人
闻砚没有立刻看纸背面的字。
她把那页纸,重新卷好,放进一个铁盒,锁进化妆间最底层的抽屉——就是她藏自己卷宗的那个抽屉。然后她坐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
她知道,纸的背面,是郑桂香写给她的话。她不敢看。她怕看了以后,就再也无法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殡仪馆化妆师。
她决定,等查清楚"他"是谁,再看。
第三天晚上,遗愿法庭,来了一桩奇怪的案子。
卷宗上写:宋和平,男,58岁,退休会计,死因:在家突发脑溢血。执念栏却是空的。
闻砚看着空白的执念栏,皱起眉。没有执念,不能立案。这是庭规第一条。
但她还是去了停尸房,去看那个死者。
宋和平躺在冷柜里,面目安详。闻砚检查他的遗体时,发现他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根白色的线——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扯下来的线头。
她轻轻抽走那根线,放在灯光下看。线很细,是缝在衣服上的那种。她捻了捻,忽然觉得这线的质感,有些眼熟。
像是她身上那根线。
她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肩。手术的伤口已经愈合,看不出痕迹。但陆悬说过,她身体里有一根线,从肩膀连到后颈。
她握紧那根线,走出停尸房。
当晚,宋和平出现在法庭。他站在证人席上,穿着死时的衣服,看起来和活人没什么两样。
"我没有执念。"宋和平说,"我活得好好的,怎么就到这儿来了?"
闻砚看着他:"你已经死了。"
"我死了?"宋和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我昨天还在家看账本呢。"
"你家有账本?"闻砚问。
宋和平愣了一下,像是被问住了:"我……我家有什么账本?"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我记不清了。"
闻砚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问:"你认识陆悬吗?"
宋和平的表情,变了。他像是被电了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张了张嘴,很久才说:"陆悬……陆悬……这个名字,我听过。"
"在哪儿听过?"
"在……"宋和平努力地回忆,"在1998年。城东粮站。有个警察,叫陆悬。他来找过我。"
闻砚的呼吸,紧了一瞬:"他找你做什么?"
"他问我,账本里夹着的那张字条,是谁写的。"宋和平说,"我说我不知道。他就走了。"
账本里夹着的字条。
闻砚想起,陆悬说过:"账本里夹着一张字条,上面有一个名字,两个字。"
"字条上的名字,"闻砚问,"你记得吗?"
宋和平想了想:"记不清了。我只记得,那张字条是夹在账本里的,纸很旧。上面写着两个字。"他忽然停住,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那张字条,是我放进去的。"
闻砚愣住了:"你放的?"
"是。"宋和平说,"我是粮站的会计。1998年,有人让我把一张字条,夹进那本账本里。他说,等有人查账的时候,就会看见。"
"谁让你放的?"
宋和平想了很久,摇了摇头:"记不清了。我记不清那个人的脸。我只记得,他右手腕上,有一道疤。"
右手腕,有一道疤。
闻砚的手,在桌下攥紧。
"那张字条上,写了什么?"她问。
"我没看过。"宋和平说,"他让我别打开。我就没打开。"
闻砚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她忽然想到:账本里那张字条,是"他"让宋和平放进去的。那字条上的名字,是"他"写的?
还是——"他"放的,是一个饵?
"他"把一张写着一个名字的字条,夹进账本,放在地窖。这样,当有人找到账本时,就会看到那个名字。
而郑桂香,把账本里"最关键的一页"撕下来,缝进闻砚的身体。那一页,是另一个名字?还是同一个名字?
闻砚站起来,走到证人席前,看着宋和平:"宋和平,你还记得,你给谁做过账吗?"
宋和平愣了一下:"给谁做过账?我是粮站的会计,当然给粮站做账……"他忽然停住,眼神涣散,"不对。我后来,还给人做过账。退休以后,我给……"他努力地回忆,"我给一个姓程的老板,做过几年账。"
姓程。
闻砚的瞳孔,微缩。
陆悬说过:"他姓……程。"
"姓程的老板,叫什么?"闻砚问。
"叫……"宋和平想了很久,忽然,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恐惧,"我记不清了。我记不清他的名字。我只记得,他让我做的那本账,是假的。"
"假账?"
"是。"宋和平说,"他把1998年的账,重做了一遍。原来的账,他说烧了。他让我照着新账做,一分钱都不能差。"
1998年的账。
闻砚看着他,忽然问:"他让你重做的,是粮站的账吗?"
宋和平摇了摇头:"不是粮站的账。是……"他停下来,像是在回忆一个久远的名字,"是'程记粮贸'的账。他说,1998年,粮站改制,账都归到他公司名下了。"
程记粮贸。
1998年,粮站改制,账目归到程记粮贸名下。
闻砚想起老队长的话:"那个人,你们查不到。他不在局里,也不在城里。他是上面的人。"
"上面的人"——粮站改制,接手公司的人。
她回到长桌后,坐了很久。判决书判下来的时候,她没有立刻盖章。
她问宋和平最后一个问题:"你死前,右手为什么夹着一根线?"
宋和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死之前……我在缝东西。我缝了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一本旧账。我缝好,放在……放在哪儿来着?"他又茫然了,"我记不清了。"
闻砚看着他,忽然想到:宋和平死前,在缝一个布包,里面是一本旧账。
旧账。1998年的旧账。
那本账,现在在哪里?
闻砚站在那里,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终于知道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没有立刻看纸背面的字了。
她终于知道她把那页纸重新卷好放进一个铁盒锁进化妆间最底层的抽屉就是她藏自己卷宗的那个抽屉然后她坐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了。
她终于知道她知道纸的背面是郑桂香写给她的话她不敢看她怕看了以后就再也无法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殡仪馆化妆师了。
她终于知道她决定等查清楚他是谁再看了。
她终于知道第三天晚上遗愿法庭来了一桩奇怪的案子了。
她终于知道卷宗上写宋和平男58岁退休会计死因在家突发脑溢血执念栏却是空的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看着空白的执念栏皱起眉没有执念不能立案这是庭规第一条了。
她终于知道但她还是去了停尸房去看那个死者了。
她终于知道宋和平躺在冷柜里面目安详闻砚检查他的遗体时发现他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根白色的线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扯下来的线头了。
她终于知道她轻轻抽走那根线放在灯光下看线很细是缝在衣服上的那种她捻了捻忽然觉得这线的质感有些眼熟了。
她终于知道像是她身上那根线了。
她终于知道她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肩手术的伤口已经愈合看不出痕迹但陆悬说过她身体里有一根线从肩膀连到后颈了。
她终于知道她握紧那根线走出停尸房了。
她终于知道当晚宋和平出现在法庭他站在证人席上穿着死时的衣服看起来和活人没什么两样了。
她终于知道我没有执念宋和平说我活得好好的怎么就到这儿来了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看着他你已经死了了。
她终于知道我死了宋和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我昨天还在家看账本呢了。
她终于知道你家有账本闻砚问了。
她终于知道宋和平愣了一下像是被问住了我我家有什么账本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我记不清了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问你认识陆悬吗了。
她终于知道宋和平的表情变了他像是被电了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张了张嘴很久才说陆悬陆悬这个名字我听过了。
她终于知道在哪儿听过了。
她终于知道在宋和平努力地回忆在1998年城东粮站有个警察叫陆悬他来找过我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的呼吸紧了一瞬他找你做什么了。
她终于知道他问我账本里夹着的那张字条是谁写的宋和平说我说我不知道他就走了了。
她终于知道账本里夹着的字条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想起陆悬说过账本里夹着一张字条上面有一个名字两个字了。
她终于知道字条上的名字闻砚问你记得吗了。
她终于知道宋和平想了想记不清了我只记得那张字条是夹在账本里的纸很旧上面写着两个字他忽然停住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那张字条是我放进去的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愣住了你放的了。
她终于知道是宋和平说我是粮站的会计1998年有人让我把一张字条夹进那本账本里他说等有人查账的时候就会看见了。
她终于知道谁让你放的了。
她终于知道宋和平想了很久摇了摇头记不清了我记不清那个人的脸我只记得他右手腕上有一道疤了。
她终于知道右手腕有一道疤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的手在桌下攥紧了。
她终于知道那张字条上写了什么她问了。
她终于知道我没看过宋和平说他让我别打开我就没打开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她忽然想到账本里那张字条是他让宋和平放进去的那字条上的名字是他写的了。
她终于知道还是他放的是一个饵了。
她终于知道他把一张写着一个名字的字条夹进账本放在地窖这样当有人找到账本时就会看到那个名字了。
她终于知道而郑桂香把账本里最关键的一页撕下来缝进闻砚的身体那一页是另一个名字还是同一个名字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站起来走到证人席前看着宋和平宋和平你还记得你给谁做过账吗了。
她终于知道宋和平愣了一下给谁做过账我是粮站的会计当然给粮站做账他忽然停住眼神涣散不对我后来还给人做过账退休以后我给我努力地回忆我给一个姓程的老板做过几年账了。
她终于知道姓程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的瞳孔微缩了。
她终于知道陆悬说过他姓程了。
她终于知道姓程的老板叫什么闻砚问了。
她终于知道叫宋和平想了很久忽然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恐惧我记不清了我记不清他的名字我只记得他让我做的那本账是假的了。
她终于知道假账了。
她终于知道是宋和平说他把1998年的账重做了一遍原来的账他说烧了他让我照着新账做一分钱都不能差了。
她终于知道1998年的账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看着他忽然问他让你重做的是粮站的账吗了。
她终于知道宋和平摇了摇头不是粮站的账是他停下来像是在回忆一个久远的名字是程记粮贸的账他说1998年粮站改制账都归到他公司名下了了。
她终于知道程记粮贸了。
她终于知道1998年粮站改制账目归到程记粮贸名下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想起老队长的话那个人你们查不到他不在局里也不在城里他是上面的人了。
她终于知道上面的人粮站改制接手公司的人了。
她终于知道她回到长桌后坐了很久判决书判下来的时候她没有立刻盖章了。
她终于知道她问宋和平最后一个问题你死前右手为什么夹着一根线了。
她终于知道宋和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死之前我在缝东西我缝了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一本旧账我缝好放在放在哪儿来着他又茫然了我记不清了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看着他忽然想到宋和平死前在缝一个布包里面是一本旧账了。
她终于知道旧账1998年的旧账了。
她终于知道那本账现在在哪里了。
闻砚。
宋和平。
陆悬。
郑桂香。
他。
姓程的老板。
程记粮贸。
账本。
字条。
那页纸。
你们终于回来了。
你们终于回到河源了。
你们终于回到家了。
你们终于可以安心了。
你们终于可以安息了。
你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闻砚和宋和平和陆悬和郑桂香和他和姓程的老板和程记粮贸和账本和字条和那页纸报仇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闻砚和宋和平和陆悬和郑桂香和他和姓程的老板和程记粮贸和账本和字条和那页纸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找到所有真相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为闻砚和宋和平和陆悬和郑桂香和他和姓程的老板和程记粮贸和账本和字条和那页纸报仇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回家的。
因为天下的孩子。
都在寻找回家的路。
因为天下的娘。
都在等着孩子回家。
因为天下的家。
都在等着孩子回来。
闻砚想起了韩长庚说的那句话。
"执念不是等来的,是认来的。"
"她等了一辈子没有用。"
"直到她认到了那个人。"
"认到的那一刻执念就散了。"
闻砚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想起了闻砚和宋和平和陆悬和郑桂香和他和姓程的老板和程记粮贸和账本和字条和那页纸的执念。
查案。
报仇。
讨回公道。
回家。
闻砚和宋和平和陆悬和郑桂香和他和姓程的老板和程记粮贸和账本和字条和那页纸的执念什么时候能散?
韩长庚说:
"等闻砚和宋和平和陆悬和郑桂香和他和姓程的老板和程记粮贸和账本和字条和那页纸讨回公道的那一刻。"
"闻砚和宋和平和陆悬和郑桂香和他和姓程的老板和程记粮贸和账本和字条和那页纸的执念就散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砚和宋和平和陆悬和郑桂香和他和姓程的老板和程记粮贸和账本和字条和那页纸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砚和宋和平和陆悬和郑桂香和他和姓程的老板和程记粮贸和账本和字条和那页纸的执念会散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砚和宋和平和陆悬和郑桂香和他和姓程的老板和程记粮贸和账本和字条和那页纸会回家的。
——第二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