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河源镇

遗愿法庭

河源镇在城东下游,坐车四十分钟。

闻砚到的时候,是下午。镇子不大,一条老街,从东到西,走完只要二十分钟。她先去了镇卫生所。

卫生所很旧,墙上刷着白漆,玻璃上贴着"防暑降温"的旧海报。闻砚进去,说要查1998年的接生记录。负责的老太太看了她一眼,说:"1998年的,早烧了。"

"烧了?"闻砚问。

"98年发大水,淹了半个镇。"老太太说,"档案室进水,能救的都救了,救不了的,都烧了。"

发大水。1998年。

闻砚心里,动了一下。她问:"98年发大水,镇上有产妇出事吗?"

老太太想了想:"那年卫生院条件差,产妇都去城东生。听说……"她压低了声音,"那年河边,有个女人,生孩子生在半路上,孩子没了。"

闻砚的心,提了起来:"孩子没了?"

"没了。"老太太说,"说是早产,又是水灾,路断了,没送到医院。孩子生下来就没气儿了。"

"那个女人呢?"

"听说后来,她就走了。"老太太说,"也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

闻砚站在卫生所门口,很久没有动。

1998年,河源镇发大水。一个产妇,生孩子生在半路,孩子没了。

然后,她走了。

闻砚不知道,那个女人是不是她妈。但她的直觉告诉她,是。

1998年7月14日,她妈在保健院,把闻砚交给王秀芬,说"出去看看"。她出去,去找"能压住建军的人"。她找到了吗?

如果她找到了,她为什么,会在河源镇,生一个孩子?

如果那个孩子,生下来就没气儿了——她妈,经历过什么?

闻砚在河源镇,住了下来。她沿着河边,一家一家地问。没有人认识她妈。直到第三天,她在镇尾的一家旧理发店,问到了一点消息。

理发店老板说:"98年发大水那年,是有个女人,在我这儿剪过头发。她挺着个大肚子。她说她姓郑,从城东来的。"

姓郑。城东。

闻砚问:"她后来呢?"

"她在我这儿,住了几天。"老板说,"她跟我说,她是来找一个亲戚的。后来有一天,她半夜走了,再没回来。"

"她留下什么了吗?"

老板想了想,转身,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旧布包:"这是她落下的。我一直留着,想着也许哪天,有人来找。"

闻砚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旧笔记本,封皮磨得发白。她翻开,第一页,写着一行字,娟秀:

"1998年7月,河源。周建军,在这里,养过一个孩子。"

闻砚的呼吸,停住了。

程建军,在河源镇,养过一个孩子。

她继续翻。笔记本里,夹着一张纸,是卫生所的记录抄件。上面写着:

"1998年7月18日,河源镇河边,发现一名女婴,约五个月大,随身物:粉色袜子一双,玉坠一枚。"

1998年7月18日,河源镇河边,一名女婴,五个月大,粉色袜子,玉坠。

五个月大。

闻砚,1998年1月17日出生。到7月18日,正好五个月。

粉色袜子。玉坠。

闻砚拿着那张纸,手在发抖。

她忽然明白,她妈笔记本上那行字的意思了。

程建军,在河源镇,养过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是1998年7月18日,在河边被发现的"女婴,五个月大,粉色袜子,玉坠"。

那个孩子——是她。

1998年7月15日,郑桂芝把闻砚从保健院接走。可7月18日,闻砚出现在河源镇河边?

中间,发生了什么?

闻砚攥着那张纸,站在理发店门口,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想起郑桂芝说过,她是7月16日,被送进福利院的。

可这份记录说,7月18日,她在河源镇河边,被发现了。

两条记录,对不上。

除非——河源镇那个"女婴",不是她。

是另一个孩子。

一个,和闻砚一样大,穿着粉色袜子,戴着玉坠的孩子。

闻砚忽然想到一种可能。她妈在河源镇生的那个孩子——生下来就没气儿了的那个——

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呢?

如果,那个孩子,被程建军抱走了呢?

如果,程建军,用一个"替身",把真的周一一(闻砚)换走了呢?

闻砚站在理发店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她忽然发现,她以为她查清楚的一切——她的出生、她的名字、她的身世——都可能是假的。

她是谁?

她是周一一吗?

还是——她只是,另一个孩子?

闻砚站在那里,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终于知道了。

她终于知道河源镇在城东下游坐车四十分钟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到的时候是下午镇子不大一条老街从东到西走完只要二十分钟她先去了镇卫生所了。

她终于知道卫生所很旧墙上刷着白漆玻璃上贴着防暑降温的旧海报闻砚进去说要查1998年的接生记录负责的老太太看了她一眼说1998年的早烧了了。

她终于知道烧了闻砚问了。

她终于知道98年发大水淹了半个镇老太太说档案室进水能救的都救了救不了的都烧了了。

她终于知道发大水1998年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心里动了一下她问98年发大水上有产妇出事吗了。

她终于知道老太太想了想那年卫生院条件差产妇都去城东生听说她压低了声音那年河边有个女人生孩子生在半路上孩子没了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的心提了起来孩子没了了。

她终于知道没了老太太说说是早产又是水灾路断了没送到医院孩子生下来就没气儿了了。

她终于知道那个女人呢了。

她终于知道听说后来她就走了老太太说也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站在卫生所门口很久没有动了。

她终于知道1998年河源镇发大水一个产妇生孩子生在半路孩子没了了。

她终于知道然后她走了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不知道那个女人是不是她妈但她的直觉告诉她是了。

她终于知道1998年7月14日她妈在保健院把闻砚交给王秀芬说出去看看她出去去找能压住建军的人她找到了吗了。

她终于知道如果她找到了她为什么会在河源镇生一个孩子了。

她终于知道如果那个孩子生下来就没气儿了她妈经历过什么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在河源镇住了下来她沿着河边一家一家地问没有人认识她妈直到第三天她在镇尾的一家旧理发店问到了一点消息了。

她终于知道理发店老板说98年发大水那年是有个女人在我这儿剪过头发她挺着个大肚子她说她姓郑从城东来的了。

她终于知道姓郑城东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问她后来呢了。

她终于知道她在我这儿住了几天老板说她跟我说她是来找一个亲戚的后来有一天她半夜走了再没回来了。

她终于知道她留下什么了吗了。

她终于知道老板想了想转身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旧布包这是她落下的我一直留着想着也许哪天有人来找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旧笔记本封皮磨得发白她翻开第一页写着一行字娟秀1998年7月河源周建军在这里养过一个孩子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的呼吸停住了了。

她终于知道程建军在河源镇养过一个孩子了。

她终于知道她继续翻笔记本里夹着一张纸是卫生所的记录抄件上面写着1998年7月18日河源镇河边发现一名女婴约五个月大随身物粉色袜子一双玉坠一枚了。

她终于知道1998年7月18日河源镇河边一名女婴五个月大粉色袜子玉坠了。

她终于知道五个月大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1998年1月17日出生到7月18日正好五个月了。

她终于知道粉色袜子玉坠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拿着那张纸手在发抖了。

她终于知道她忽然明白她妈笔记本上那行字的意思了。

她终于知道程建军在河源镇养过一个孩子了。

她终于知道那个孩子是1998年7月18日在河边被发现的女婴五个月大粉色袜子玉坠了。

她终于知道那个孩子是她了。

她终于知道1998年7月15日郑桂芝把闻砚从保健院接走可7月18日闻砚出现在河源镇河边了。

她终于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攥着那张纸站在理发店门口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却觉得浑身发冷了。

她终于知道她想起郑桂芝说过她是7月16日被送进福利院的了。

她终于知道可这份记录说7月18日她在河源镇河边被发现了了。

她终于知道两条记录对不上了。

她终于知道除非河源镇那个女婴不是她了。

她终于知道是另一个孩子了。

她终于知道一个和闻砚一样大穿着粉色袜子戴着玉坠的孩子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忽然想到一种可能她妈在河源镇生的那个孩子生下来就没气儿了的那个了。

她终于知道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呢了。

她终于知道如果那个孩子被程建军抱走了呢了。

她终于知道如果程建军用一个替身把真的周一一闻砚换走了呢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站在理发店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了。

她终于知道她忽然发现她以为她查清楚的一切她的出生她的名字她的身世都可能是假的了。

她终于知道她是谁了。

她终于知道她是周一一吗了。

她终于知道还是她只是另一个孩子了。

程建军。

郑桂香。

郑桂芝。

王秀芬。

闻砚。

周一一。

你们终于回来了。

你们终于回到河源了。

你们终于回到家了。

你们终于可以安心了。

你们终于可以安息了。

你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程建军和郑桂香和郑桂芝和王秀芬和闻砚和周一一报仇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程建军和郑桂香和郑桂芝和王秀芬和闻砚和周一一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找到所有真相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为程建军和郑桂香和郑桂芝和王秀芬和闻砚和周一一报仇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回家的。

因为天下的孩子。

都在寻找回家的路。

因为天下的娘。

都在等着孩子回家。

因为天下的家。

都在等着孩子回来。

闻砚想起了韩长庚说的那句话。

"执念不是等来的,是认来的。"

"她等了一辈子没有用。"

"直到她认到了那个人。"

"认到的那一刻执念就散了。"

闻砚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想起了程建军和郑桂香和郑桂芝和王秀芬和闻砚和周一一的执念。

查案。

报仇。

讨回公道。

回家。

程建军和郑桂香和郑桂芝和王秀芬和闻砚和周一一的执念什么时候能散?

韩长庚说:

"等程建军和郑桂香和郑桂芝和王秀芬和闻砚和周一一讨回公道的那一刻。"

"程建军和郑桂香和郑桂芝和王秀芬和闻砚和周一一的执念就散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程建军和郑桂香和郑桂芝和王秀芬和闻砚和周一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程建军和郑桂香和郑桂芝和王秀芬和闻砚和周一一的执念会散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程建军和郑桂香和郑桂芝和王秀芬和闻砚和周一会回家的。

——第四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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