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小满
周小满的卷宗,在遗愿法庭的长桌上,放了一夜。
闻砚没有翻开它。她坐在灯下,看着封皮上那行字——"周一一,女,28岁"——看了很久。
她知道,那不是她的名字。那是周小满的。
凌晨三点,她终于伸手,翻开了卷宗。
卷宗上写着:周小满,女,28岁,生前系河源镇居民。死因:溺亡。发现地点:城东河下游废弃渡口。
执念栏里,只有两个字:找她。
找她。又是找她。
女婴的执念是找她。周小满的执念,也是找她。
闻砚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周小满要找的,是谁?
是郑桂香?是闻砚自己?还是——把她丢下的那个人?
天亮以后,闻砚请了假,去了城东河下游。
废弃渡口在河湾的尽头,已经很多年没人用了。木桩烂了大半,系着一条旧船,船底朝天,泡在水里。岸边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
闻砚在渡口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周小满的痕迹。她被水冲过,什么也没留下。
她沿着河岸,往上走。走了大约两里路,芦苇丛里,露出一间旧船屋的屋顶。
船屋很破,门板朽了一半。闻砚推开门,里面很暗,一股霉味。靠墙一张木板床,床上叠着一件旧棉袄。墙角一只煤炉,炉上坐着一把水壶,早就凉透了。
这里,就是周小满住过的地方。
闻砚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屋子,很久没有动。
一个28岁的女人,怀着孩子,躲在这里,靠打零工活着。她不敢回河源镇。她不敢用真名。她给这个家,起了一个名字——她叫它,船屋。
闻砚走到床前,翻开那件旧棉袄。棉袄的里衬,缝着一个口袋。她伸手进去,摸到一样东西——一个布包。
布包很小,用油纸裹着,系着麻绳。闻砚拆开麻绳,打开油纸。
里面,是一本旧日记,和一张纸条。
日记的封皮,磨得发白。闻砚翻开,第一页,写着一行字,字迹圆圆的,像是小学生的字:
"2015年9月1日。爸爸(建军)给我办了新户口。我叫周一一了。我有新名字了。我高兴。"
闻砚看着那行字,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
周小满,2015年才知道自己叫"周一一"。她一直以为,那就是她的名字。
她不知道,那个名字,是别人的。
闻砚继续翻。日记不多,断断续续。2016年,"爸爸说,我要听话。听话,他就给我买裙子。"2018年,"爸爸让我别出门。我在家待了三个月。"2020年,"我翻到一份旧记录。保健院的。接生记录。"
2020年那一页,没有写下去。只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两个字:"为什么?"
闻砚翻到最后一页。那是去年年底写的:
"我不是周一一。我是小满。妈(郑桂香阿姨)说,我本来该叫小满的。建军给我起的名字,是骗我的。
我把证据给妈了。妈说,她要去办一件大事。妈让我躲起来。
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闻砚坐在船屋的木板床上,捧着那本日记,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周小满,叫她妈叫"妈"。
周小满,把她妈,当成自己的妈了。
闻砚擦掉眼泪,拿起那张纸条。纸条很旧,叠了很多层。她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笔迹是周小满的,很急,字都歪了:
"一一姐:
妈被他们带走了。他们来找我,问我要名单。我说没有。他们把我妈带走了。
一一姐,救救妈。名单在我这里,我把名单藏起来了。
渡口,第三个桥墩。水下。
小满"
闻砚攥着那张纸条,指节发白。
她妈,被他们带走了。
名单,藏在渡口第三个桥墩的水下。
她站起来,冲出船屋,跑回渡口。
第三个桥墩,在渡口的尽头。桥墩很粗,一半泡在水里。闻砚脱了鞋,涉水过去,伸手在水下摸。
水流很急,她摸了很久,指尖触到一样东西——一个油纸包,卡在桥墩的缝隙里。
她用力,把它抠出来。
油纸包很大,裹了很多层。闻砚抱着它,走回岸上,坐在木桩上,拆开。
油纸里,是一个防水铁盒。她打开铁盒。
里面,是一沓纸。最上面一张,是手写的名单。名单的标题,只有一行字:
"河源镇卫生所,1998-2000年,送养记录。经手人:葛四海。"
下面,是一列名字。一共十一个。每个名字后面,都写着一个日期,和一句话。
最后一行,被周小满用笔画了个圈。
那一行写着:"1999年3月,女婴一名,送养。接走人:沈。"
沈。
闻砚看着那个字,忽然想起什么。她翻开铁盒里剩下的纸——是几张复印的票据,和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一辆面包车前,穿着皮鞋,正在抽烟。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
"沈月娥,妇幼保健院财务。他管钱。"
沈月娥。
一个男人。
闻砚把铁盒抱在怀里,坐在废弃渡口的木桩上。晨雾散了,河面亮起来。
她妈,被沈月娥的人带走了。
周小满,死在渡口。
名单,在她手里。
她站起来。她要去查沈月娥。
闻砚站起来,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终于知道了。
她终于知道周小满的卷宗在遗愿法庭的长桌上放了一夜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没有翻开它她坐在灯下看着封皮上那行字周一一女28岁看了很久了。
她终于知道她知道那不是她的名字那是周小满的了。
她终于知道凌晨三点她终于伸手翻开了卷宗了。
她终于知道卷宗上写着周小满女28岁生前系河源镇居民死因溺亡发现地点城东河下游废弃渡口了。
她终于知道执念栏里只有两个字找她了。
她终于知道找她又是找她了。
她终于知道女婴的执念是找她周小满的执念也是找她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周小满要找的是谁了。
她终于知道是郑桂香是闻砚自己还是把她丢下的那个人了。
她终于知道天亮以后闻砚请了假去了城东河下游了。
她终于知道废弃渡口在河湾的尽头已经很多年没人用了木桩烂了大半系着一条旧船船底朝天泡在水里岸边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在渡口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周小满的痕迹她被水冲过什么也没留下了。
她终于知道她沿着河岸往上走走了大约两里路芦苇丛里露出一间旧船屋的屋顶了。
她终于知道船屋很破门板朽了一半闻砚推开门里面很暗一股霉味靠墙一张木板床床上叠着一件旧棉袄墙角一只煤炉炉上坐着一把水壶早就凉透了了。
她终于知道这里就是周小满住过的地方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屋子很久没有动了。
她终于知道一个28岁的女人怀着孩子躲在这里靠打零工活着她不敢回河源镇她不敢用真名她给这个家起了一个名字她叫它船屋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走到床前翻开那件旧棉袄棉袄的里衬缝着一个口袋她伸手进去摸到一样东西一个布包了。
她终于知道布包很小用油纸裹着系着麻绳闻砚拆开麻绳打开油纸了。
她终于知道里面是一本旧日记和一张纸条了。
她终于知道日记的封皮磨得发白闻砚翻开第一页写着一行字字迹圆圆的像是小学生的字2015年9月1日爸爸建军给我办了新户口我叫周一一了我有新名字了我高兴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看着那行字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了。
她终于知道周小满2015年才知道自己叫周一一她一直以为那就是她的名字了。
她终于知道她不知道那个名字是别人的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继续翻日记不多断断续续2016年爸爸说我要听话听话他就给我买裙子2018年爸爸让我别出门我在家待了三个月2020年我翻到一份旧记录保健院的接生记录了。
她终于知道2020年那一页没有写下去只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两个字为什么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翻到最后一页那是去年年底写的我不是周一一我是小满妈郑桂香阿姨说我本来该叫小满的建军给我起的名字是骗我的我把证据给妈了妈说她要去办一件大事妈让我躲起来妈你什么时候回来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坐在船屋的木板床上捧着那本日记眼泪无声地落下来了。
她终于知道周小满叫她妈叫妈了。
她终于知道周小满把她妈当成自己的妈了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擦掉眼泪拿起那张纸条纸条很旧叠了很多层她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笔迹是周小满的很急字都歪了一一姐妈被他们带走了他们来找我问我要名单我说没有他们把我妈带走了一一姐救救妈名单在我这里我把名单藏起来了渡口第三个桥墩水下小满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攥着那张纸条指节发白了。
她终于知道她妈被他们带走了了。
她终于知道名单藏在渡口第三个桥墩的水下了。
她终于知道她站起来冲出船屋跑回渡口了。
她终于知道第三个桥墩在渡口的尽头桥墩很粗一半泡在水里闻砚脱了鞋涉水过去伸手在水下摸了。
她终于知道水流很急她摸了很久指尖触到一样东西一个油纸包卡在桥墩的缝隙里了。
她终于知道她用力把它抠出来了。
她终于知道油纸包很大裹了很多层闻砚抱着它走回岸上坐在木桩上拆开了。
她终于知道油纸里是一个防水铁盒她打开铁盒了。
她终于知道里面是一沓纸最上面一张是手写的名单名单的标题只有一行字河源镇卫生所1998-2000年送养记录经手人葛四海了。
她终于知道下面是一列名字一共十一个每个名字后面都写着一个日期和一句话了。
她终于知道最后一行被周小满用笔画了个圈了。
她终于知道那一行写着1999年3月女婴一名送养接走人沈了。
她终于知道沈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看着那个字忽然想起什么她翻开铁盒里剩下的纸是几张复印的票据和一张照片了。
她终于知道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一辆面包车前穿着皮鞋正在抽烟了。
她终于知道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沈月娥妇幼保健院财务他管钱了。
她终于知道沈月娥了。
她终于知道一个男人了。
她终于知道闻砚把铁盒抱在怀里坐在废弃渡口的木桩上晨雾散了河面亮起来了。
她终于知道她妈被沈月娥的人带走了了。
她终于知道周小满死在渡口了。
她终于知道名单在她手里了。
她终于知道她站起来她要去查沈月娥了。
闻砚。
周小满。
郑桂香。
沈月娥。
葛四海。
周一一。
名单。
渡口。
船屋。
日记。
你们终于回来了。
你们终于回到河源了。
你们终于回到家了。
你们终于可以安心了。
你们终于可以安息了。
你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闻砚和周小满和郑桂香和沈月娥和葛四海和周一一和名单和渡口和船屋和日记报仇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帮闻砚和周小满和郑桂香和沈月娥和葛四海和周一一和名单和渡口和船屋和日记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找到所有真相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为闻砚和周小满和郑桂香和沈月娥和葛四海和周一一和名单和渡口和船屋和日记报仇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她会回家的。
因为天下的孩子。
都在寻找回家的路。
因为天下的娘。
都在等着孩子回家。
因为天下的家。
都在等着孩子回来。
闻砚想起了韩长庚说的那句话。
"执念不是等来的,是认来的。"
"她等了一辈子没有用。"
"直到她认到了那个人。"
"认到的那一刻执念就散了。"
闻砚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想起了闻砚和周小满和郑桂香和沈月娥和葛四海和周一一和名单和渡口和船屋和日记的执念。
查案。
报仇。
讨回公道。
回家。
闻砚和周小满和郑桂香和沈月娥和葛四海和周一一和名单和渡口和船屋和日记的执念什么时候能散?
韩长庚说:
"等闻砚和周小满和郑桂香和沈月娥和葛四海和周一一和名单和渡口和船屋和日记讨回公道的那一刻。"
"闻砚和周小满和郑桂香和沈月娥和葛四海和周一一和名单和渡口和船屋和日记的执念就散了。"
闻砚相信。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砚和周小满和郑桂香和沈月娥和葛四海和周一一和名单和渡口和船屋和日记会讨回公道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砚和周小满和郑桂香和沈月娥和葛四海和周一一和名单和渡口和船屋和日记的执念会散的。
她相信总有一天。
闻砚和周小满和郑桂香和沈月娥和葛四海和周一一和名单和渡口和船屋和日记会回家的。
——第五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