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坠落
应龙从九天坠落。
不是飞,是坠。
天界的罡风像一万把刀,从他鳞甲的缝隙里往里剜。他的翼还在——龙有翼者为应,那对展开能遮半天的玄黑翼膜还在背上,可他扇不动了。不是折了,是被抽空了。神性像水一样从他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泄,泄进罡风里,泄进云层里,泄进他越来越快的坠落里。
他想喊,喊不出来。罡风灌进他的喉咙,像一把烧红的铁钎从口腔一直捅到肺里。他想挣扎,挣不动。四肢像灌了铅,不,比铅还沉——是被封印的神性在往下拽他,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着他的脚踝,把他从天界的白玉阶上一路拖下来,拖过南天门,拖过三十六重天,拖过层层叠叠的云海,拖向那个他曾经兴云布雨、拯救过无数次的大荒。
他曾是天界第一战将。
黄帝麾下,应龙蓄水,攻蚩尤于冀州之野。蚩尤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黄帝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杀蚩尤。
那是他。是他蓄的水,是他把蚩尤逼进了绝地,是他亲手斩下了蚩尤的头颅。
蚩尤的血是烫的。溅在他鳞甲上,像烧红的铁屑烙进皮肉里。他到现在都记得那个温度——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黄帝后来指着那片血痕说:"你身上有蚩尤的血,不干净,不能回天界。"
战前黄帝不是这么说的。
战前黄帝拍着他的肩,声音沉稳得像昆仑的山:"应龙,事成之后,你为大荒之主。"
他信了。
他信了,所以他杀了蚩尤。他信了,所以他又追上了夸父——那个追日的疯子,那个把黄河渭水都喝干了还在跑的巨人。他一爪贯穿了夸父的胸膛,夸父倒下时没有恨他,只是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然后他被扔了下来。
像扔一块用过的抹布。
他甚至没有听到判决。没有审判,没有辩解,没有最后一次看向昆仑之巅的机会。诸神的会议开了多久?一天?一个时辰?还是一盏茶的功夫?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前一刻还在凌霄殿外候旨,下一刻就被金甲力士按住,剥去神籍,抽走仙骨,然后从九天之上扔了下来。
黄帝甚至没有见他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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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层被他撞穿。
一层、两层、三层。每穿过一层云,他的意识就模糊一分。他看见自己的鳞片在罡风里剥落,像黑色的雪片往下飘。他看见那些曾经被他兴云布雨滋养过的山河,在他脚下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然后越来越干。
他想起涿鹿。
冀州之野,黄沙蔽天。蚩尤的八十一兄弟铜头铁额,食沙石,喊杀声震得地动山摇。他蓄水,蓄了整整三天三夜,把冀州之野变成了一片泽国。然后风伯雨师来了——飞廉和萍翳,那对夫妻,一个控风一个控雨,他们造的风雨比他蓄的水还大。他差点被淹在自己蓄的水里。
然后女魃来了。
黄帝的女儿,天女魃。她从天上下来,只站了一站,风停了,雨止了,方圆千里的水蒸干了。蚩尤的军队暴露在烈日下,他冲上去,一爪一个。
最后是蚩尤本人。
蚩尤有八肱八趾,铜头铁额,手持一把戈,戈上全是血。他们打了多久?他不记得了。只记得最后蚩尤的戈断了,蚩尤的膝盖碎了,蚩尤跪在地上,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像山。
然后他斩下了蚩尤的头。
头滚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看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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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大荒。
他砸在了地上。
不是轻轻的落地,是砸。整个地面震了三震,龟裂的纹路从他落点向四面八方蔓延,像一张瞬间张开的网。尘土冲天而起,遮了毒日头,遮了他最后一点从天界带下来的余光。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龟裂的泥土。泥土是烫的,干得像骨灰。他能尝到土的味道——苦,涩,没有一丝水汽。
这里已经旱了很久了。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试着撑起身体。能撑。玄黑鳞甲碎了大半,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伤口里没有血流出来——他的血也被封了。
他化形了。
不是完整的化形。神性被封了七层,他只能勉强维持一个人的样子:苍白的青年,金色的竖瞳暗淡得像蒙了尘,背后的龙翼缩成两道狰狞的疤痕,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残留着几片鳞,像黑色的癣。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的鳞也褪了大半,只在鬓角和下颌处还留着几片,像是永远消不掉的烙印。
他试着蓄水。
曾经,这是他最本能的事。只需要一个念头,方圆百里的水汽就会像归巢的鸟一样汇聚到他掌心,凝成云,化成雨。他曾用这双手在大旱之年降下三天三夜的甘霖,救过不知多少个部落。
现在,掌心空空荡荡。
像一口枯井。
他又试了一次。指尖微微发抖,空气里最后一点潮湿的气息被他吸了过来——只有一丝,细得像一根线,刚碰到他的皮肤就蒸发了。
封得真干净。
他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掌心,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像两块砂石在摩擦。
大荒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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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发现他的是个牧童。
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光着上身,肋骨一根一根数得清,手里攥着一根赶羊的鞭子——羊早就饿死了,鞭子还攥着,像是攥着最后一点念想。
牧童站在土坡上,看着尘土落定后坐在地上的苍白青年,看了很久。
然后他扔了鞭子,掉头就跑。
一边跑一边喊:"有人!天上掉下来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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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半个时辰,土坡下聚了三四十号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面黄肌瘦,眼睛却亮——不是希望的亮,是饿极了的亮。他们手里拿着锄头、镰刀、削尖的木棍,还有人攥着石头。
他们围住了他,但没人敢上前。
一个老头从人群里挤出来,眯着眼看了他半天,忽然膝盖一软,跪了。
"应龙……是应龙大人!"
人群炸了。
"应龙?兴云布雨的应龙?"
"真的假的?应龙大人怎么会在这儿?"
"他是神!神来了!我们有救了!"
呼啦啦跪了一片。磕头的声音在龟裂的土地上此起彼伏,像下了一场干巴巴的雨。
"应龙大人!求求您降一场雨吧!"
"三个月了,三个月没下过一滴雨!"
"地里的庄稼全死了,河里的泥都能烙饼了!"
"大人,您开开恩,救救我们!"
他看着这些跪在地上的人。他们的额头磕在泥土上,磕出了血印子。他们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带着最后一点求生的执念。
他张了张嘴。
"我……"
他想说我试试。可他已经试过了。他降不了雨。
"我降不了。"他说。
声音很轻,但人群安静了。
所有磕头的人都抬起了头,看着他。那些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灭了。
"你说什么?"老头的声音在抖。
"我降不了雨。"他重复了一遍,"我的力量被封了。"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有人站了起来。是个中年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已经不动了,小脸蜡黄,嘴唇干裂。妇人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她盯着应龙,忽然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砸了过去。
石头砸在他肩上。
不疼。他的皮再碎,也比石头硬。但他愣住了。
"你骗我们!"妇人的声音尖利得像刀,"你是神!你怎么可能降不了雨!你就是不想救我们!"
第二块石头。第三块。第四块。
石头像雨一样砸过来——讽刺的是,他曾司掌真正的雨。
"旱龙!"
"他是旱龙!他一来,地更旱了!"
"你们看他脚边!草都死了!"
他低头。
他坐着的地方,周围三尺之内,枯黄的草正在变成灰烬。不是火烧的,是他身上残存的神性在灼烧这片土地——天界封了他的力量,但封不干净,溢出来的那一丝神性像毒,杀死他周围的一切生机。
他是行走的旱灾。
"滚!"
"滚出我们的土地!"
"杀人犯!你杀了蚩尤大人!"
他听到了蚩尤的名字。人群里有九黎的遗民——脸上画着图腾,脖子上挂着枫木珠子。他们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是绝望的愤怒,他们是刻骨的仇恨。
一个九黎汉子冲了上来,手里的削尖木棍直刺他的咽喉。他偏了偏头,木棍擦着他的脖子过去,划破了一道浅浅的口子——没有血。
他没有还手。
他只是坐在那里,任由石头砸在身上。一块砸在额角,碎了,皮肤没破。一块砸在眼窝边,他眨了眨眼。一块砸在嘴唇上,他尝到了铁锈味——不是血,是石头上的土。
他杀了蚩尤。他杀了夸父。他手上的血,比这些人吃过的盐还多。
他们恨他,是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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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里有一个人没有扔石头。
是个更老的老头,比最先跪下的那个还老。他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拐杖,一步一步走到应龙面前。人群给他让开了一条路,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
老头站在他面前,浑浊的眼睛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真的是应龙?"老头问。声音很慢,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他点头。
老头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一辈子的叹息都叹完了。
"我年轻的时候,"老头说,"你在这一带降过雨。"
他没说话。
"那一年也是大旱,比今年还旱。河里的泥裂得能塞进拳头,村里的人都开始卖孩子了。"老头的眼睛望着远方,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画面,"然后你来了。从天上下来,就那么一抬手,天黑了,雨下了。下了三天三夜。"
他还是没说话。他降过太多次雨,救过太多人,记不清每一张脸。
"我那年才十六,"老头说,"我跪在雨里,磕了一百个头。我想,这辈子都忘不了应龙大人的恩。"
老头顿了顿,又看了他一眼。
"现在你救不了了?"
他摇头。
老头又叹了口气。这次的叹息短了一些,像是终于放弃了什么。
老头转身,慢慢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走吧。"老头说,"往南走。别留在这儿。"
"你在这儿,"老头的声音轻得像风,"草都活不了。"
老头走了。人群也慢慢散了。石头不再砸过来,但那些眼神还钉在他背上——恨的、怨的、绝望的、麻木的。
那个抱着死孩子的妇人走在最后,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怕他抢走。
他坐在原地,坐了很久。
毒日头往西斜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龟裂的土地上,像一条死去的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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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南方的夜空很干净,没有云,星星亮得刺眼。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界就在那些星星后面,在他永远回不去的地方。
他迈开步子。
第一步,脚下的泥土发出细微的碎裂声。第二步,他脚边最后一根枯草弯了下去,变成了灰。第三步,他感觉到了——他每走一步,周围的水汽就被他的身体吸干一分,土地就干一分。
他不能停下来。
停下来,他脚下的土地就会变成荒漠。走起来,至少旱灾还在移动,不会死盯着一个地方。
他往南走。
南方是大荒的尽头,是归墟的方向。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去了能做什么。他只知道不能停——就像夸父当年追日一样,不能停。
夸父为什么追日?
他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现在他想,也许夸父不是疯了。也许夸父只是想离那个太阳近一点,再近一点——就像他曾经想离天界近一点一样。
他笑了。笑声在空旷的荒野里传出去,惊起了几只毕方——一足的火鸟,扑棱着翅膀从枯树上飞起来,羽毛上带着火星,落在干草上,烧了一小片,又灭了。
毕方。见则其邑有讹火。
连这些灾鸟都来了。这地方真是烂透了。
他继续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月亮升到了头顶。他在一块巨石上坐下来,背靠着石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鳞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片片黑色的冰。
"我杀过蚩尤。"他对自己说。
这是他的口头禅。也是他的诅咒。
他杀过蚩尤,杀过夸父,他是天界最锋利的刀。现在刀断了,被握刀的人扔了下来,扔在一片连草都活不了的焦土上。
他闭上眼。
黑暗里,他又看见了黄帝。黄帝站在昆仑之巅,身后是万神,身前是大荒。黄帝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他听不清,但他知道黄帝在说什么。
黄帝在说:应龙,你为大荒之主。
他睁开眼。
金色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神性的光,是别的什么——比神性更烫,比龙息更烈。
他站起来,继续往南走。
身后,北方的天际线上,昆仑之丘的轮廓若隐若现,像一头伏在天地间的巨兽。
他知道那上面住着谁。黄帝,西王母,还有那些曾经拍着他的肩叫他"应龙兄弟"的诸神。他们现在大概正在庆功吧——庆功宴上的酒一定是昆仑玉液,肉一定是瑶池龙肝,而他这个曾经的天界第一战将,正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在南方的焦土上走着,走到哪里,哪里就大旱。
他笑了。笑声在夜风里散开,像哭。
他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