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旱土

旱龙

应龙往南走了三天。

三天里,他没有遇到一个活人。

不是没有人,是有人的地方都已经死了。第一个村子在他第一天日落时出现,三十几间土坯房,门都开着,锅里还有没吃完的野菜糊——已经干成了壳,硬得像石头,用指甲抠都抠不下来。人不见了,或者说,人走了,走的时候太急,连锅都没来得及收,连门都没来得及关。

第二个村子在第二天中午。没有人走,因为人都死了。七具尸体躺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槐树已经枯死了,树皮裂得像老人的手,裂缝里塞满了干土。尸体的姿势很奇怪——都面朝同一个方向,跪着,手伸着,五指张开,像是在抓什么,又像是在求什么。

应龙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南方。

他们在求雨。求了一辈子,最后死在求雨的姿势里。

他没有停。他不能停。他每停一刻,脚下的土地就干一分。他走过的路,身后留下一条枯黄的痕迹,像一条巨大的蛇在大地上爬过,蛇头所指之处,草木成灰。

第三天清晨,他遇到了肥遗。

那是一条蛇。一首两身,从同一个脑袋上分出两条身子,像一根树枝在半中腰劈成了两股,又像是一条蛇把自己从中间撕开了但还没死。蛇身是土黄色的,和龟裂的大地一个颜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它就盘在一块巨石上,两个身子交缠着,像一根拧成麻花的绳子。

最怪的是它的行动。

两个身子不是一起动的。左边的身子先动,往前滑半尺,右边的身子再动,往前滑半尺,像两个人在三足赛跑,又像是一个身体里住着两个灵魂,各走各的,但又必须在一起。它的脑袋只有一个,眼睛也只有一双,但那两个身子似乎各有各的主意——左边的身子想往东,右边的身子想往西,两个身子较着劲,蛇身扭成了一个奇怪的弧度。

应龙看着它,看了很久。

他认识这种蛇。《西山经》里写过:"一首而两身,其名曰肥遗,见则其国大旱。"

肥遗是旱灾的化身。它出现在哪里,哪里就大旱。

而现在,肥遗出现在他面前。

肥遗吐了吐信子。信子是黑色的,分叉的,从同一个嘴里吐出来,但分别扫向左右两个方向——像是在嗅两个不同的方向。然后两个身子同时动了一下,左边的身子往左滑,右边的身子往右滑,蛇身被拉成了一条直线,像一根被绷紧的弦。

应龙忽然笑了。

"你也是来凑热闹的?"他说。

肥遗没有回答。它不会说话。它只是从巨石上滑下来,两个身子一左一右,沿着龟裂的地面游走,左边的身子走三步,右边的身子走三步,步调一致,但方向总是微微错开,像两个永远在较劲的伙伴。

它跟在应龙身后。

应龙没有赶它。

一个是行走的旱灾,一个是旱灾的化身。他们是同类。或者说,肥遗比他更像旱灾——肥遗的两个身子,一个主旱,一个主热,走到哪里,哪里就先旱后热,草木枯尽,河断流。而应龙只是旱,只是把周围的水汽吸干。

他们走在一起,旱灾的威力翻了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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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他遇到了活人。

一个部落。不大,两百多人,挤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搭着破烂的帐篷。帐篷是用兽皮和树皮拼的,兽皮上的毛都掉光了,露出下面发黑的皮板,树皮一扯就碎,碎成一片一片的,像干枯的叶子。

部落的人看到他的时候,先是恐惧,然后是愤怒。

"又是一个逃难的!"一个壮汉吼道,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们自己都没吃的了!滚!"

应龙没有滚。他站在原地,看着这些人。他们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群人都瘦,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一排洗衣板,眼睛凹下去,像两个黑洞,黑洞里没有光,只有一种濒死的浑浊。

一个老人从帐篷里走出来。老人很老,老得像一截枯木,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塞进手指,指甲又黄又厚,像兽爪。但他的眼睛还亮着,亮得不正常——不是健康的亮,是回光返照的亮,像油灯耗尽前最后一跳的火苗。

老人看着应龙,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眼睛瞪大了。

"你……"老人的声音在抖,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你是应龙?"

人群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应龙。那些黑洞一样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不是希望的光,是溺水的人看到稻草的光,是垂死的人看到救命药的光,是绝望到极致之后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应龙大人!"老人跪了下来,膝盖砸在龟裂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兴云布雨的应龙大人!您终于来了!"

呼啦啦跪了一片。

和第一天那个村子一样的姿势。跪着,手伸着,面朝他。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人还活着,还能哭,还能喊,还能把最后一点力气用在磕头和求饶上。

"应龙大人,求求您,降一场雨吧!" "我们已经三个月没下雨了!" "河干了,井干了,连尿都喝光了!" "大人,您开开恩,救救我们!" "我家娃已经三天没喝水了,大人,求求您!"

应龙看着这些跪在地上的人。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降不了。"他说。

和第一天一样的话。和第一天一样的结果。

那些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灭了。像被风吹灭的油灯,像被乌云遮住的太阳,像溺水的人手里的稻草断了。

"你说什么?"老人的声音在抖。

"我的力量被封了。"应龙说,"我降不了雨。"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那个壮汉站了起来。他的眼睛红了,红得像要滴血,手里攥着一根木棍——木棍是从枯死的树上掰下来的,上面还带着干裂的树皮。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饿,因为怒,因为最后一点希望破灭之后的绝望。

"你骗我们!"壮汉吼道,声音破了,像一面被砸破的锣,"你是应龙!你怎么可能降不了雨!你就是不想救我们!"

木棍砸了过来。

应龙没有躲。木棍砸在他肩上,断了,断成两截,一截飞出去,砸在旁边一个老人的头上,老人闷哼一声,倒在地上。壮汉的手震出了血,血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龟裂的泥土上,瞬间被吸干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应龙,忽然哭了。

不是号啕大哭,是无声的哭。眼泪从黑洞一样的眼睛里流出来,流过枯瘦的脸颊,流过突出的颧骨,滴在地上,也被吸干了。

"为什么……"壮汉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为什么连神都不救我们……"

应龙站在原地,看着这个蹲在地上哭的壮汉。他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救不了他们。他不仅救不了,他还会让他们更旱。他身上残存的神性正在灼烧这片土地,正在吸干他们周围最后一丝水汽,正在让他们的绝望更深一层。

老人还跪在地上。老人没有哭,也没有怒。老人只是抬起头,看着应龙,眼神很复杂——有恨,有怨,有绝望,还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怜悯。

"我年轻的时候,"老人说,声音很慢,慢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你在这一带降过雨。"

应龙沉默。

"那一年大旱,比今年还旱。"老人的眼睛望着远方,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画面,画面里有雨,有水,有绿色的庄稼,有活着的人,"河里的泥裂得能塞进拳头,村里的人都开始卖孩子了。然后你来了。从天上下来,就那么一抬手,天黑了,雨下了。下了三天三夜。"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抬起来,像是要去摸什么,但什么也没摸到,手又垂了下去。

"我跪在雨里,磕了一百个头。"老人说,"我想,这辈子都忘不了应龙大人的恩。"

老人又看了应龙一眼。

"现在你降不了了?"

应龙摇头。

老人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一辈子的气都叹完了,叹完之后,人就空了,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壳。

"走吧。"老人说,"往南走。别留在这儿。"

"你在这儿,"老人的声音轻得像风,风一吹就散了,"草都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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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龙走了。

他走的时候,肥遗跟在他身后。两个身子一左一右,在龟裂的地面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左边的痕迹深一些,右边的痕迹浅一些,像两个永远在较劲的伙伴。

他走了很久,走到天黑,走到月亮升起来。

然后他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他想停,是因为他听到了声音。

喊杀声。女人的尖叫。火光。

他抬头,看到前方的山谷里有火光。不是野火,是火把——很多火把,围成一个圈,圈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在挣扎,在嘶喊。

他走了过去。

走到山谷口,他看清了。

一群凡人,大约四五十个,举着火把,围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红衣。红衣已经破了,破成一条一条的,露出下面枯槁的皮肤,皮肤白得像纸,白得不像活人,白得像死人的皮。她的头发是枯黄色的,像干草,散在肩上,发梢开叉,像干枯的草穗。她的眼睛是赤红色的,像两颗烧红的炭,炭里有火,有怒,有一种很深的、很冷的东西。

她跪在地上,被绳子捆着。绳子是用藤条拧的,已经勒进了她的肉里,但没有血流出来——她的血也是干的,干得像她的皮肤,像她的头发,像这片土地。

"烧死她!"一个凡人喊道,声音里有恐惧,有恨,有一种终于找到替罪羊的快意,"她是旱魃!她一来河就干了!烧死她!天就会下雨了!"

"对!烧死旱魃!" "烧死这个灾星!" "烧死她!为我们死去的孩子报仇!"

火把凑了过去。

女人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扫过围在她身边的凡人,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深的、很冷的东西——像冰,像铁,像被全世界抛弃之后最后的冷漠。

然后她看到了应龙。

她的眼睛眯了起来。

应龙也看着她。

他认识这种眼睛。赤红的、干枯的、带着灼烧一切的力量的眼睛。

天女魃。黄帝之女。下凡止雨的天女。战后"不得复上,所居不雨"。

和他一样,被天界抛弃的人。

和他一样,行走的灾异。

女人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像砂石摩擦,像枯骨碰撞,像一个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终于想起了怎么笑。

"又来一个。"她说。

应龙没有说话。

"你也是来杀我的?"女人歪了歪头,赤红色的眼睛盯着他,像两团火,"还是来抢我的地盘的?"

"这一片的旱灾,"女人的声音冷下来,冷得像冰,"是我的。"

应龙终于开口了。

"旱灾不是你的。"他说,"也不是我的。"

"是天界的。"

女人愣住了。

然后她身上的绳子断了。不是被人割断的,是被她身上散出来的热量烤断的——藤条变成了灰烬,像黑色的雪一样落下来,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膝盖上,落在龟裂的泥土上。

她站了起来。

红衣在夜风中飘动,枯槁的皮肤在火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光泽,像瓷器,像玉石,像一种不属于活人的东西。她的赤红色眼睛盯着应龙,像两团火,火里有惊讶,有怀疑,有一种很久没有过的东西——像是找到了同类的悸动。

"你知道天界?"她问。

"我从天上来。"应龙说。

女人的瞳孔缩了一下。

然后她出手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她只是抬起手,对着应龙一推。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不是普通的热,是那种能把骨头里的水分都蒸干的热,是那种能把血液烧成蒸汽的热,是那种能把灵魂都烤焦的热。应龙脚下的地面瞬间龟裂,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周围的枯草"轰"的一声着了火,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

应龙没有躲。

他也抬起手,对着她一推。

一股寒气从他掌心散出来。不是冰,是水——被他强行从空气里挤出来的最后一丝水汽,化成一道薄薄的水幕,挡在热浪前面。水幕很薄,薄得像一层纸,像一层雾,像一个随时会碎的梦。

水幕遇到热浪,"嗤"的一声蒸发了。

但热浪也被挡住了。

女人的眼睛瞪大了。

"你能控水?"她的声音里有了一丝波动,像平静的水面被投了一颗石子,"你是……应龙?"

应龙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他的样子已经说明了一切——苍白的皮肤,金色的竖瞳,手背上残留的黑色鳞甲,背后两道狰狞的疤痕。

女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这次的笑声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冷的,不是嘲讽的,是一种很复杂的笑——像是找到了同类,又像是找到了对手,像是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另一盏灯,虽然那盏灯也在风中摇摇欲坠。

"诛蚩尤斩夸父的应龙。"女人说,"你也被扔下来了?"

"和你一样。"应龙说。

女人沉默了。

围在周围的凡人已经吓傻了。他们举着火把,看着这两个"灾星"在他们面前对峙,热浪和寒气交替着扫过他们的脸,他们的皮肤在干裂,他们的嘴唇在出血,他们的火把在热浪中扭曲,像一群在风中摇晃的蜡烛。

"跑……"有人喊了一声,声音破了,像一面被砸破的锣,"快跑啊!两个灾星!"

人群轰的一声散了。火把扔了一地,点燃了更多的枯草,火势迅速蔓延,像一条火蛇在荒野上爬行,吞噬着一切能烧的东西。

应龙和女魃都没有管那些凡人。

他们只是互相看着。

火光在他们之间跳动,映着两张苍白的脸,一张是金色竖瞳,一张是赤红眼睛,一张是被天界抛弃的战神,一张是被父亲抛弃的天女。

"你叫什么?"应龙问。

"魃。"女人说,"他们叫我旱魃。"

"我知道。"应龙说。

"你呢?"

"应龙。"

魃沉默了一会儿。

"你往哪儿走?"她问。

"南。"应龙说,"然后北上昆仑。"

"昆仑?"魃的眉头皱了一下,赤红色的眼睛里有了一丝波动,"你去找西王母?"

"找真相。"应龙说。

魃又沉默了。

然后她做了一件应龙没想到的事——她转身,朝着和他相反的方向走了。

"你去哪儿?"应龙问。

"东。"魃没有回头,赤红色的背影在火光中像一团移动的火,"我去找一个人。"

"谁?"

"风伯雨师。"魃的声音从夜风里飘过来,飘在火光和烟尘里,飘在龟裂的土地上,"他们还欠我一场雨。"

她的身影消失在火光里。

应龙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肥遗从他脚边爬过,两个身子交缠着,朝着魃离开的方向吐了吐信子,左边的信子往左扫,右边的信子往右扫,像是在嗅两个不同的方向。

应龙低头看了一眼肥遗。

"你也想跟她走?"他问。

肥遗没有回答。它只是盘回他脚边,把两个身子绕成一个圈,左边的身子在外,右边的身子在内,像一个永远在较劲的漩涡,像是在说:我跟着你。

应龙叹了口气。

他继续往南走。

身后,野火还在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像一场不会停的晚霞,像一场不会醒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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