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旱魃
应龙又走了五天。
五天里,他没有再遇到魃。但他感觉到了——她就在附近。不是因为他看到了她,是因为旱灾加重了。
他一个人的时候,所过之处草木枯萎,河流断流。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连空气都是烫的,吸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烧红的针,针在肺里扎,在血里烧,在骨头里烙。嘴唇裂了又合,合了又裂,永远是干的,干得像这片土地,干得像他被封了七层的神性。
两个灾星在一起,旱灾是会翻倍的。
他知道她在跟着他。或者说,他们在互相跟着。两个被全世界抛弃的人,在同一片焦土上走着同一条路,只是谁也不先开口,谁也不先靠近,谁也不先承认——他们需要彼此。
第六天清晨,他遇到了毕方。
那是一只鸟。一足,赤文青质而白喙,像鹤,但比鹤小,也比鹤凶。它的羽毛是青色的,青色的羽毛上布满了红色的斑纹,斑纹像火焰,像血迹,像一种很古老的图腾。它的喙是白色的,白得像骨,白得像死人的牙。它只有一只脚,那只脚是红色的,红得像烧红的铁,站在枯死的树枝上,树枝在它的重量下发出"咯吱"的声响,像是随时会断。
毕方看到他,叫了一声。
叫声很怪。不像鸟叫,像人的笑声——不是正常的笑,是那种很尖的、很细的、很诡异的笑,像一个女人在黑暗里偷笑,像一个孩子在死人堆里玩耍时发出的笑,像一种不属于活人的声音。
"毕方——毕方——"
它叫了两声,然后飞走了。飞到哪里,哪里就着火。不是大火,是"讹火"——莫名其妙的火,从石头缝里、从枯树根下、从干裂的泥地里冒出来,火不大,蓝盈盈的,像鬼火,烧一会儿就灭,灭了又在别的地方烧起来,像一个在和你捉迷藏的幽灵。
应龙看着毕方飞走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
毕方。见则其邑有讹火。
火灾的化身。和肥遗一样,是灾异的一种。但毕方比肥遗更诡异——肥遗只是旱,毕方是火,是那种会笑的火,是那种有灵性的火,是那种像人一样的火。
他继续走。
走到中午,他看到了魃。
她坐在一块巨石上,红衣破烂,赤红色的眼睛闭着,像是在睡觉。她的身边围了一圈毕方——七八只一足火鸟,单脚站在她周围的石头上,像一群红色的卫士,像一群在守护她的幽灵。它们偶尔叫一声,"毕方——毕方——",笑声在空旷的荒野里回荡,像一群在开秘密会议的女人。
应龙走过去。
毕方们叫了起来,"毕方——毕方——",声音里带着警告,带着敌意,像是在说:别靠近她,别靠近我们的主人。
魃睁开了眼。
"你来了。"她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是在说"你又迟到了",像是在说一件她早就预料到的事。
"你跟着我。"应龙说。
"你也跟着我。"魃说。
应龙沉默了。
"风伯雨师找到了?"他问。
魃的脸色变了一下。很细微的变化,但应龙看到了——她的赤红色眼睛暗了一瞬,像被云遮住的太阳,像被风吹灭的火苗,像一个人在提到某件不愿提起的事时本能的回避。
"他们不在了。"魃说。
"不在了?"
"被天界杀了。"魃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镜子,平得像一个已经把眼泪流干了的人,"涿鹿之战后,天界清算蚩尤旧部。风伯雨师是蚩尤的盟友,第一个被清算。"
应龙沉默了。
风伯雨师。飞廉和萍翳。那对夫妻,一个控风一个控雨,在涿鹿之战中造的风雨比他蓄的水还大。他差点被淹在自己蓄的水里——是他们的手笔。
他们是敌人。但敌人也是人。敌人也有妻子,也有丈夫,也有孩子,也有想守护的东西。
"他们有孩子吗?"应龙问。
"有一个女儿。"魃说,"叫萍草。风伯雨师被杀后,她被天界贬为凡人,流放到大荒。"
"你在找她?"
魃点头。
"她是风伯雨师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脉。"魃说,"我答应过他们,要照顾她。"
"你什么时候答应的?"
魃沉默了一会儿。
"涿鹿之战前。"她说,"他们知道自己可能会死。他们把女儿托付给了我。"
应龙看着她。这个赤红色眼睛的女人,这个被全世界称为"旱魃"的灾星,这个被自己父亲抛弃的天女——她也有要守护的东西。她也有承诺。她也有一个在等她的人,虽然那个人可能已经死了,可能已经忘了她,可能已经在大荒的某个角落里变成了一具枯骨。
"找到了吗?"应龙问。
魃摇头。
"大荒太大了。"她说,"一个被贬为凡人的小女孩,在这种地方,可能早就死了,也可能早就被卖了,也可能早就忘了自己是谁。"
她顿了顿。
"我往东找了三天。"她说,"找遍了方圆百里的部落和废墟,没有找到。第三天晚上,我回来了。"
应龙看着她,没有说话。
"萍草的事,以后再说。"魃说,"我跟你去昆仑。"
应龙点了点头。
他们沉默了很久。毕方们在周围叫着,"毕方——毕方——",笑声在空旷的荒野里回荡,像一群在嘲笑他们的幽灵,像一群在见证他们结盟的证人。
"你呢?"魃忽然问,"你找什么真相?"
"涿鹿之战。"应龙说,"我杀了蚩尤,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杀他。"
魃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不知道为什么?"
"黄帝说蚩尤是暴君,是叛乱者。"应龙说,"但我杀他的时候,他看我的眼神不像暴君。"
"像什么?"
"像一个知道自己要死的人。"应龙说,"像一个有话要说但没机会说的人。"
魃沉默了。
"你怀疑黄帝?"
"我怀疑一切。"应龙说。
魃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声很轻,但这次不是冷的,不是嘲讽的,是一种很复杂的笑——像是找到了同谋,又像是找到了知音,像是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另一盏灯,虽然那盏灯也在风中摇摇欲坠,但至少不是她一个人了。
"好。"她说,"我跟你一起去昆仑。"
"你不是要找萍草吗?"
"找了五年了,没找到。"魃说,"也许她已经死了。也许她还活着。但不管怎样,我一个人找下去也没有意义。"
她顿了顿。
"而且,"她的声音低了一些,低得像耳语,低得像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我也想知道涿鹿之战的真相。我父亲——黄帝——他也骗了我。"
应龙看着她。
"他怎么骗你的?"
魃的赤红色眼睛暗了下去。像被云遮住的太阳,像被风吹灭的火苗,像一个人在提到某件不愿提起的事时本能的回避。
"他说我下凡止雨是暂时的。"她说,"他说战后就接我回去。但战后他说——'你身上有蚩尤的怨气,不能回天界'。"
她抬起头,看着应龙。赤红色的眼睛里有火,有怒,有一种很深的、很冷的恨,像冰底下的火,像灰烬里的余烬,像一个被父亲抛弃之后终于承认自己恨他的女儿。
"和你一样。"她说,"他用同样的话,抛弃了我们两个。"
应龙沉默了。
风从荒野上吹过,带着灼热的气息,带着毕方的笑声,带着两个被抛弃的人的沉默。毕方们扑棱着翅膀飞起来,红色的羽毛在风中像一片片火焰,像一个个在跳舞的幽灵,像一群在为他们的结盟而欢呼的证人。
"走吧。"应龙说。
"南?"
"南。"应龙说,"然后北上昆仑。"
魃从巨石上跳下来。她的赤足踩在龟裂的地面上,地面"嗤"的一声冒出一缕白烟——她的脚太烫了,烫得像烧红的铁,烫得像她的眼睛,烫得像她心里的恨。
她跟在应龙身边,一步一步地往南走。
两个灾星,走在同一片焦土上。
他们走过的地方,草枯了,河干了,石头裂了,毕方的笑声在他们头顶回荡,像一群在唱歌的幽灵。但他们没有停——他们不能停。停下来,旱灾就会钉死在一个地方。走起来,至少旱灾还在移动,至少还有希望。
"你知道吗,"魃忽然说,"我下凡的那天,也下过一场雨。"
应龙看了她一眼。
"不是我下的。"魃说,"是我母亲。我母亲是凡间的女子,黄帝在凡间的时候遇到了她,有了我。我下凡那天,我母亲已经很老了。她站在村口,看着我从天上下来,哭了。"
"她哭什么?"
"她说,"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轻得像一个在说梦话的人,"'我的女儿,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应龙沉默了。
"我那时候还不明白。"魃说,"我以为我是天女,我是来止雨的,我是来帮父亲的。但后来我明白了——我母亲看到的不是天女,是一个怪物。一个所到之处赤地千里的怪物。"
"你不是怪物。"应龙说。
魃看了他一眼。赤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火,不是怒,是一种很软的、很暖的东西,像冰融化了一角,像灰烬里冒出了一点火星,像一个很久没有被人理解过的人终于听到了一句理解的话。
"你也不是。"她说。
他们继续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太阳落山了,月亮升起来了。荒野上的风凉了一些,但还是干的,干得像砂纸磨在脸上,干得像他们被封了的神性,干得像他们被抛弃之后的心。
他们在一块背风的岩石下停下来休息。
魃靠着岩石,闭上眼。毕方们围在她身边,单脚站着,像一群红色的卫士,像一群在守护她的幽灵。肥遗盘在应龙脚边,两个身子交缠着,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左边的身子在外,右边的身子在内,像一个永远在较劲的漩涡。
应龙没有睡。他坐在岩石上,看着北方的天际线。
昆仑之丘。帝之下都。西王母。
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在等着他。他只知道,他必须去。
"应龙。"魃忽然开口了,眼睛还是闭着的,声音很轻,像梦呓。
"嗯。"
"你杀蚩尤的时候,"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轻得像一个在说梦话的人,"他说了什么?"
应龙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应龙说,"'你以为你杀的是暴君?'"
魃的眼睛睁开了。赤红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团火,火里有惊讶,有了然,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
"他真的这么说?"
"嗯。"
魃沉默了很久。
"那他一定不是暴君。"她说,"暴君不会在死前问这种问题。暴君只会喊'我不服'或者'我要杀了你'。只有被冤枉的人,才会在死前问'你以为你杀的是什么'。"
应龙看着她。
"你很了解暴君?"
"我父亲就是。"魃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平得像在说一件和她无关的事。但应龙听到了——那平静下面,是很深的、很冷的恨,像冰底下的火,像灰烬里的余烬,像一个被父亲抛弃之后终于承认自己恨他的女儿。
"睡吧。"应龙说,"明天还要走。"
魃闭上了眼。
应龙坐在岩石上,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亮得不像在旱灾的天空里,亮得像一个在嘲笑他们的神,亮得像天界的眼睛,在看着他们,在监视他们,在等着他们犯错。
他想起夸父。夸父追日,追的就是这样的太阳。夸父为什么追日?他以前以为夸父是疯了。现在他想,也许夸父不是疯了——也许夸父只是想离那个太阳近一点,再近一点。
就像他曾经想离天界近一点一样。
他闭上眼。
黑暗里,他又听到了蚩尤的声音。
"你以为你杀的是暴君?"
那声音很沉,很哑,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像一个在另一个世界呼唤他的人。应龙知道,那不是梦。那是蚩尤的残念,在他的记忆深处,在他的神性深处,在他被封了七层的力量深处,一直在等着他,一直在问他,一直在提醒他——你杀错了人。
他睁开眼,看着月亮。月亮还是那么圆,那么亮,亮得像一个在嘲笑他的神。
"我会找到真相的。"他对着月亮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轻得像只有他自己能听到,"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黄帝。"
风从荒野上吹过,带着灼热的气息,带着毕方的笑声,带着两个被抛弃的人的沉默。毕方们在睡梦中叫了一声,"毕方——",笑声在空旷的荒野里回荡,像一个在说梦话的幽灵,像一个在见证他们誓言的证人。
肥遗盘在应龙脚边,两个身子交缠着,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左边的身子在外,右边的身子在内,像一个永远在较劲的漩涡,像是在说:我跟着你。
应龙低下头,看了一眼肥遗,又看了一眼靠着岩石睡觉的魃。
两个灾星,一只旱蛇,一群火鸟。
这就是他的队伍。这就是他的同伴。这就是他在这个被全世界抛弃之后,唯一拥有的东西。
他笑了。很轻的笑,像是在嘲笑自己,又像是在接受自己。
"走。"他对着空气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所有被抛弃的人说,"去昆仑。找真相。"
月亮在天空中看着他,像天界的眼睛,在监视他,在等着他犯错。
但应龙不怕。
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夜更深了。月亮升到了天空的最高处,银白的月光洒在龟裂的大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像一层冷冷的雪,像一种不属于这个炎热世界的清凉。毕方们都睡着了,单脚站在石头上,红色的羽毛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群在沉睡的火焰,像一群在守护她的幽灵。肥遗也睡着了,两个身子交缠着,盘在应龙脚边,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像一个在做梦的蛇,像一个在永远较劲的漩涡。
魃靠着岩石,睡得很沉。她的赤红色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像一片小小的乌云,像一个在沉睡的梦。她的红衣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像一团在燃烧的火,像一个在移动的灾星。她的脸上没有了白天的冷漠和仇恨,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安详的表情,像一个终于找到了同伴的人,像一个终于可以安心睡觉的人。
应龙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自己。他想起了自己被天界抛弃的那一天,他想起了自己从天上掉下来的那一刻,他想起了自己在大荒上流浪的那些年,他想起了自己一个人在黑暗中行走的那些夜晚。那时候,他也像她一样,孤独,冷漠,充满仇恨,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人,像一个在黑暗中行走的幽灵。
但现在,他不是一个人了。
他有了魃,有了肥遗,有了毕方,有了一群和他一样被抛弃的人。他们走在一起,在同一片焦土上走着同一条路,虽然谁也不先开口,虽然谁也不先靠近,但他们都知道——他们需要彼此。
应龙笑了。很轻的笑,像是在嘲笑自己,又像是在接受自己。
"睡吧。"他对着空气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所有被抛弃的人说,"明天还要走。"
他闭上眼,靠在岩石上,很快就睡着了。
月光洒在他身上,洒在魃身上,洒在肥遗身上,洒在毕方身上,洒在这片龟裂的大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像一层冷冷的雪,像一种不属于这个炎热世界的清凉。
两个灾星,一只旱蛇,一群火鸟,在月光下睡着了。
他们的梦,一定是一样的——都是关于雨的,都是关于水的,都是关于那个他们永远也回不去的天界的。
但他们不知道,在他们睡着的时候,远方的昆仑山上,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他们。那双眼睛很老,很沉,很古老,像一座山,像一片海,像一种很沉重的、很悲伤的、很不甘的东西。
那双眼睛的主人,是西王母。
她在等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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