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九黎

旱龙

他们是被喊杀声惊醒的。

天还没亮,灰蓝色的晨光里,一群人从四面八方向他们围过来。不是凡人——凡人没有这种杀气。这些人穿着兽皮,脸上画着图腾,图腾是枫木纹,红色的,像血,像火焰,像一种很古老的仇恨。他们手里拿着青铜兵器,兵器上刻着枫木纹,和脸上的图腾一样,和脖子上挂着的枫木珠子一样。

九黎。

应龙一眼就认出来了。涿鹿之战后被天界追杀,在大荒流亡了几十年的蚩尤后裔。他们的眼睛里有恨,有怒,有一种刻在骨头里的仇恨,像一种永远不会熄灭的火。

"是他!"一个九黎战士喊道,声音里有恨,有怒,有一种终于找到仇人的快意,"是应龙!杀蚩尤的凶手!"

"杀了他!为蚩尤大人报仇!" "杀了这个天界的走狗!" "为死去的族人报仇!" "杀!"

兵器出鞘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刺耳,像一群在尖叫的幽灵,像一群在复仇的狼。

魃睁开眼,赤红色的眼睛扫过围上来的九黎战士,身上的热量开始散发——周围的温度在升高,枯草开始冒烟,石头开始发烫,像一个在蓄力的火山。

"别。"应龙说。

魃看了他一眼。

"他们要杀你。"

"我知道。"应龙说。

"那你还——"

"让他们杀。"应龙说。

魃愣住了。

九黎战士们也愣住了。他们围上来,举着刀,看着这个坐在岩石上不动的苍白青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准备了二十年的复仇,练了二十年的刀,每天晚上都在想,找到应龙之后要怎么杀他,要让他怎么死,要让他受多少苦。但现在,他们找到了他。他不还手。他让他们杀。

然后一个人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

女人。

很高,很瘦,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和应龙的苍白完全不同,像两种极端,像白天和黑夜,像火和冰。她的头发是黑色的,编成很多小辫子,辫子上系着枫木珠子,珠子在晨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凝固的血。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像两口井,井里有恨,有怒,有一种刻在骨头里的仇恨。她穿着苗疆风格的战甲——兽皮和青铜片拼成的,露出腰腹和手臂,手臂上有图腾纹身,纹身是枫木纹,红色的,像血,像火焰。

她手里拿着一把刀。刀不长,但很宽,刀身上刻着枫木纹,刀刃上有暗红色的痕迹——是血,是旧血,是很多人的血,是二十年的血。

她走到应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黑色的眼睛里有恨,有怒,有一种终于找到仇人的快意,但快意下面,还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怀疑,像是不解,像是一个在问"你为什么不还手"的复仇者。

"你就是应龙?"她问。声音很低,很沉,像石头砸在石头上,像闷雷,像一个在压抑着怒火的人。

"是。"应龙说。

"你杀了蚩尤?"

"是。"

女人的手攥紧了刀柄。指节发白,白得像骨,白得像死人的牙。

"我叫蚩黎。"她说,"蚩尤是我父亲。"

应龙看着她。

蚩尤的女儿。他杀了她的父亲。她来报仇。天经地义。

"杀吧。"应龙说。

蚩黎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不还手?"

"不还。"应龙说,"我杀了你父亲,你杀我,应该的。"

蚩黎盯着他看了很久。黑色的眼睛里有恨,有怒,有怀疑,有不解,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一个在问"你到底是什么人"的复仇者。

然后她出手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她的刀像一道闪电,直刺应龙的咽喉。刀很快,快得像风,快得像闪电,快得像一个练了二十年的复仇者终于出刀的那一刻。

应龙没有躲。

刀刺进了他的脖子。不深——他的皮肤虽然碎了,但还是比凡人硬,刀只刺进去半寸。但血出来了。黑色的血,像墨一样,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流,流过苍白的皮肤,流过破碎的鳞甲,流在龟裂的泥土上,瞬间被吸干了。

应龙没有动。他只是看着蚩黎,金色的竖瞳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的平静,像一潭死水,像一面没有波纹的镜子,像一个已经接受了自己命运的人。

蚩黎的手在抖。

"你为什么不躲!"她吼道,声音里有了一丝裂痕,像一面被砸破的镜子,像一个在崩溃边缘的复仇者,"你是战神!你杀了蚩尤!你怎么可能躲不开一把凡人的刀!"

"我不想躲。"应龙说。

"你不想躲?"蚩黎的声音拔高了,尖了,破了,像一面被砸破的锣,"你以为你不躲我就会感激你?你以为你不躲就能赎你杀我父亲的罪?"

她拔出刀,又刺了一刀。这次刺在肩膀上。刀进去了一寸,黑色的血溅了出来,溅在她的脸上,溅在她的眼睛里,溅在她的战甲上。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手还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怒,因为恨,因为最后一点复仇的快意破灭之后的空虚。

"还手啊!"她喊道,声音破了,像一面被砸破的锣,像一个在崩溃边缘的人,"你还手啊!你这样算什么!你这样让我怎么杀你!"

应龙还是没有动。

"你杀不了我。"他说,"我的皮比你的刀硬。你刺一百刀,我也死不了。"

"那我就刺一千刀!一万刀!"蚩黎的眼睛红了,红得像要滴血,红得像她父亲的血,"我把你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割下来!我看你死不死!"

她又刺了一刀。又一刀。又一刀。

刀刀见血。黑色的血染了应龙的半身,也染了蚩黎的半身。她的手在抖,她的眼泪在流,但她没有停。她像一个在发泄的人,像一个在崩溃的人,像一个终于找到仇人却发现复仇毫无意义的人。

周围的九黎战士都看傻了。他们举着刀,看着他们的领袖像疯了一样一刀一刀刺着一个不还手的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准备了二十年的复仇,练了二十年的刀,每天晚上都在想,找到应龙之后要怎么杀他。但现在,他们找到了他。他不还手。他让他们杀。

然后魃出手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对着蚩黎一推。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蚩黎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一块岩石上,"砰"的一声,岩石裂了,碎石掉了一地,像一群在飞的鸟。

蚩黎从碎石里爬起来,嘴角流着血。她看着魃,眼睛里满是震惊和愤怒,像一个在问"你是谁"的人,像一个在问"你为什么帮他"的人。

"你是谁?"

"魃。"魃说,"他们叫我旱魃。"

"旱魃?"蚩黎的瞳孔缩了一下,像一个在听到某个名字时本能的恐惧,"黄帝的女儿?"

"是。"

"你帮他?"蚩黎指着应龙,手指在抖,"你帮一个杀了你父亲盟友的凶手?"

魃沉默了。

"他不是凶手。"魃说。

"他不是凶手?"蚩黎笑了,笑声里全是泪,全是恨,全是一种终于找到发泄对象的快意,"他亲手杀了我父亲!他不是凶手谁是凶手?"

"他是一把刀。"魃说,"握刀的人是黄帝。"

蚩黎愣住了。

"你说什么?"

"涿鹿之战不是蚩尤叛乱。"魃说,"是黄帝要绝地天通,蚩尤反对,黄帝就杀了他。应龙是黄帝的刀,用完就扔了。"

蚩黎盯着魃,看了很久。黑色的眼睛里有震惊,有怀疑,有不信,有一种"你在骗我"的愤怒。

"你有什么证据?"

"我没有证据。"魃说,"但我也是被黄帝扔下来的。他用同样的话抛弃了我和应龙——'你身上有蚩尤的怨气,不能回天界'。"

蚩黎的手攥紧了刀柄。指节发白,白得像骨,白得像死人的牙。

"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必信。"应龙忽然开口了。他的脖子还在流血,声音有些哑,但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像一座山,像一个已经接受了一切的人,"你可以继续杀我。我不还手。"

蚩黎看着他。

这个苍白的、满身是血的、金色竖瞳的男人,坐在岩石上,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不辩解,不愤怒,不求饶。他只是坐在那里,任由她一刀一刀地刺,任由她把复仇的刀刺进他的身体,刺进他的神性,刺进他被封了七层的力量里。

蚩黎忽然觉得很无力。

她准备了二十年的复仇。她练了二十年的刀。她每天晚上都在想,找到应龙之后要怎么杀他,要让他怎么死,要让他受多少苦。但现在,她找到了他。他不还手。他让她杀。

她的复仇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像一把刀刺进水里。像一个在黑暗里走了二十年的人终于找到了出口,却发现出口外面还是黑暗。

"你……"蚩黎的声音在抖,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应龙。"应龙说,"杀蚩尤的人。被天界抛弃的人。正在找真相的人。"

"找什么真相?"

"涿鹿之战的真相。"应龙说,"你父亲为什么而死。我为什么被抛弃。"

蚩黎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刀。刀身上全是黑色的血,枫木纹被血盖住了,看不清了,像一段被血淹没的历史,像一个被谎言覆盖的真相。

她想起父亲。父亲还在的时候,经常摸着她的头说:"阿黎,记住,我们九黎人,宁死不跪。"父亲还说:"阿黎,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带着族人活下去。"父亲还说:"阿黎,有些事,你长大了就会明白。"

父亲为什么而死?她一直以为是叛乱失败。但如果魃说的是真的——如果父亲是因为反对绝地天通而死——那父亲就不是叛乱者,是反抗者。

那她二十年的复仇,就刺错了方向。

"你要去哪里找真相?"蚩黎问。

"昆仑。"应龙说,"西王母知道一切。"

"西王母?"蚩黎的眉头皱了一下,黑色的眼睛里有了一丝波动,"那个司天之厉及五残的刑杀之神?"

"是。"

蚩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她收了刀。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周围的九黎战士炸了。

"首领!你不能跟他走!他杀了蚩尤大人!" "首领!我们九黎人和应龙不共戴天!" "首领!你疯了吗?" "首领!你忘了蚩尤大人是怎么死的吗?"

蚩黎转过身,看着她的族人。黑色的眼睛里有恨,有怒,有痛苦,有一种在做艰难决定的人的挣扎。

"我没有疯。"她说,"我要知道我父亲为什么而死。如果他真的是叛乱者,我杀应龙报仇。如果他不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低得像耳语,低得像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如果他不是,那我们九黎人,就恨错了人二十年。"

人群安静了。

一个老战士站了出来。他很老,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只眼睛瞎了,另一只眼睛还亮着,亮得像火,亮得像一种不会熄灭的仇恨。他的身上有很多伤疤,旧的,新的,深的,浅的,像一张写满了战争的地图。

"首领,"老战士说,声音很沉,像石头砸在石头上,"你决定了?"

"决定了。"蚩黎说。

老战士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我带二十个兄弟跟你走。其余的人,留在这儿,守着族人。"

"老陈……"

"别说了。"老陈摆了摆手,"蚩尤大人对我有恩。我这条命是他给的。他女儿要去的地方,我必须跟着。"

蚩黎看着老陈,眼眶红了。

"好。"她说。

她转过身,看着应龙。

"走吧。"她说,"去昆仑。"

应龙看着她。这个古铜色皮肤、黑色眼睛、满身是血的女人,这个蚩尤的女儿,这个准备了二十年复仇却在最后一刻收了刀的人。

"你不杀我了?"应龙问。

"杀。"蚩黎说,"等我知道真相之后。如果你真的是凶手,我亲手杀你。如果你不是——"

她顿了顿,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恨,不是怒,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一个在做艰难决定的人,像一个终于放下仇恨的人,像一个开始理解仇人的人。

"如果你不是,那我就帮你杀黄帝。"

应龙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

他们出发了。

应龙、魃、蚩黎,还有二十个九黎战士。肥遗盘在应龙肩上,两个身子一左一右,像一条活的围巾,左边的身子在外,右边的身子在内,像一个永远在较劲的漩涡。毕方们跟在魃身后,红色的羽毛在晨光下像一团移动的火,像一群在跳舞的幽灵。

他们往南走。

走了三天,遇到了蛊雕。

那是一只雕。有角,像雕但比雕大,翅膀展开有两丈宽,羽毛是黑色的,黑色的羽毛上泛着金属的光泽,像铁,像钢,像一种不属于活物的东西。它的头上有一只角,角是白色的,白得像骨,白得像死人的牙。它的叫声像婴儿的哭声,"哇——哇——",在空旷的荒野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像一群在哭的婴儿,像一群在索命的幽灵。

蛊雕是食人兽。它从天上俯冲下来,目标是走在队伍最后的一个九黎战士。那个战士很年轻,只有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稚气,手里拿着一把青铜矛,矛尖上有暗红色的痕迹——是第一次杀人的血。

应龙出手了。

他没有用蓄水——他的力量被封了,蓄不了水。他只是抬起手,对着俯冲下来的蛊雕一抓。

空气里发出一声爆响。像一声闷雷,像一面被砸破的鼓,像一个在空气中爆炸的气泡。蛊雕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整个身子定在了半空中,翅膀还在扑棱,但飞不动了,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蝴蝶,像一个在挣扎的幽灵。

应龙一握拳。

"咔嚓"一声,蛊雕的脖子断了。

尸体从天上掉下来,砸在地上,尘土飞扬,像一个在地上摔碎的陶罐,像一个在尘埃里消散的幽灵。

九黎战士们看傻了。

他们知道应龙是战神,知道他杀了蚩尤和夸父。但他们没想到,即使力量被封了,他还是这么强——只是一抬手,就杀了一只食人异兽。只是一握拳,就断了一只雕的脖子。

"走。"应龙说。

他继续往前走,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好像杀一只食人异兽对他来说就像踩死一只蚂蚁,像拍死一只蚊子,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蚩黎走在应龙身边,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很复杂。

这个男人,杀了她的父亲。但这个男人,也在保护她的族人。这个男人,不还手让她刺了二十多刀。但这个男人,一抬手就杀了一只要吃她族人的异兽。

她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

她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走!"她对族人们喊道,"跟上!"

队伍继续往南走。

身后,蛊雕的尸体被荒野上的食腐兽围住,很快就只剩下一副骨架。骨架在毒日下泛着白色的光,像一个在嘲笑他们的幽灵,像一个在提醒他们荒野残酷的证人。

荒野不关心谁杀了谁。荒野只关心谁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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