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枫木

旱龙

他们是在第七天到达枫木林的。

不是应龙要去的。是蚩黎带的路。

"我父亲的桎梏,就埋在那里。"蚩黎说,她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一个在说一件很沉重的事的人,"涿鹿之战后,黄帝把我父亲的桎梏扔在南方大荒,桎梏化成了枫木林。那是我们九黎人的圣地。"

"你要去祭拜?"应龙问。

"我要去问他。"蚩黎说。

"问谁?"

"我父亲。"蚩黎的眼神很沉,像两口井,井里有恨,有怒,有痛苦,有一种在做艰难决定的人的挣扎,"枫木林里有他的残念。我要问他,他到底为什么而死。"

应龙沉默了。

蚩尤的残念。一个被他亲手杀死的人的残念。他要去面对。

"你怕了?"蚩黎看了他一眼,黑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挑衅,有一丝试探,像一个在问"你敢不敢"的人。

"不怕。"应龙说,"我只是在想,他见到我,会不会直接动手。"

"他动不了手。"蚩黎说,"残念没有实体。他只能说话。"

"那就好。"应龙说。

他们走进了枫木林。

枫木林和外面的荒野完全不同。外面是龟裂的焦土,里面是红色的海洋——成千上万棵枫树,每一棵都红得像血,红得像火焰,红得像一种很古老的仇恨。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像无数人在低语,像无数个在诉说冤屈的幽灵。

空气是湿的。不是雨水的湿,是另一种湿——像血的湿,像眼泪的湿,像一种不属于活人的湿。空气里有一股味道,淡淡的,甜甜的,像铁锈,像血,像一种很古老的味道。

应龙一走进枫木林,就感觉到了。

蚩尤的气息。

很淡,但很沉。像一座山压在心上,像一片海压在胸口,像一种很古老的、很沉重的、很悲伤的东西。那种气息里有恨,有怒,有不甘,还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在等。

在等他。

"你感觉到了?"蚩黎问。

"嗯。"应龙说。

"他在等你。"蚩黎说,"他等了二十年。"

应龙沉默了。

他们继续往里走。九黎战士们留在了林外——枫木林是圣地,只有蚩黎能进。魃也留在了林外,她说她不想见蚩尤——"他是我父亲的敌人,我见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有应龙和蚩黎走进了枫林深处。

枫林深处的枫树更高,更粗,更红。树干有几个人合抱那么粗,树皮是深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像一种很古老的痕迹。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遮天蔽日,红色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像无数个在见证他们的幽灵。

走到枫林最深处,他们看到了那棵树。

最大的一棵枫树。树干有十个人合抱那么粗,树皮是深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像一种很古老的、很沉重的、很悲伤的痕迹。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遮天蔽日,红色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像无数个在等待的幽灵。

树下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个影子。一个由红色的雾气凝成的影子,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很沉,很重,很古老,像一座山,像一片海,像一种很沉重的、很悲伤的、很不甘的东西。

蚩尤。

应龙的拳头攥紧了。

他杀过这个人。他亲手斩下了这个人的头。这个人的血溅在他身上,烫得像烧红的铁,烫得像一种永远不会消失的烙印。

现在,这个人就坐在他面前。虽然只是残念,虽然没有实体,但那种压迫感还是让应龙的呼吸停了一瞬,像一个在面对自己过去的人,像一个在面对自己罪孽的人。

蚩黎跪了下来。

"父亲。"她说。

蚩尤的影子动了一下。红色的雾气翻涌,像是在看她,像是在抚摸她,像是一个在看到女儿时终于有了一丝温度的父亲。

"阿黎。"蚩尤的声音从雾气里传出来,很沉,很哑,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像一个在说梦话的人,像一个在另一个世界呼唤女儿的父亲,"你长大了。"

"父亲,我——"

"你带他来的?"蚩尤的声音冷了下来,红色的雾气翻涌得更厉害了,像一片在愤怒的海,像一团在燃烧的火,"你带杀我的凶手来见我?"

"父亲,我——"

"出去。"蚩尤说,"我要和他单独说。"

蚩黎看了应龙一眼,又看了蚩尤一眼,咬了咬牙,退了出去。

枫林深处只剩下应龙和蚩尤的残念。

沉默了很久。

风在枫林里吹过,红色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像无数个在见证他们的幽灵。

"你杀了我。"蚩尤先开口了。

"是。"应龙说。

"你不后悔?"

"不后悔。"应龙说,"但我想知道,我杀的到底是什么人。"

蚩尤的影子动了一下。红色的雾气翻涌,像是在笑,像是在哭,像是一个在听到这句话时终于有了一丝释然的人。

"黄帝告诉你,我是暴君,是叛乱者?"

"是。"

"你信了?"

"信了。"应龙说,"但现在我不信了。"

"为什么?"

"因为我也被抛弃了。"应龙说,"黄帝说我身上有你的血,不能回天界。一个用同样的话抛弃功臣的人,不值得信任。"

蚩尤沉默了。

红色的雾气翻涌了很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像是一个在听到这句话时终于有了一丝释然的人,像是一个在等了二十年之后终于等到了这句话的人。

"你终于明白了。"蚩尤说,"可惜,明白得太晚了。"

"涿鹿之战到底是怎么回事?"应龙问,"你为什么起兵?"

蚩尤的影子沉了下去。红色的雾气变得很暗,像血凝固了,像一种很沉重的、很悲伤的、很不甘的东西。

"绝地天通。"蚩尤说,"黄帝要绝地天通。"

"我知道。"应龙说,"他要垄断人神通道。"

"你知道?"蚩尤的声音里有了一丝意外,像一个在听到这句话时惊讶的人,"那你应该知道,绝地天通之后,凡人永远不能再通神,永远被天界奴役。"

"我知道。"

"那你还帮他杀我?"

应龙沉默了。

"因为那时候我不知道。"他说,"黄帝告诉我,你是暴君,你要毁灭大荒。我信了。"

"你是一把刀。"蚩尤说,"一把好刀。一把不知道自己在砍什么的好刀。"

应龙没有反驳。

"我起兵,不是为了夺权。"蚩尤说,"我是为了阻止绝地天通。我联合了夸父族、风伯雨师、九黎八十一兄弟,我们不是要推翻黄帝,我们是要让他放弃绝地天通。"

"他不同意?"

"他当然不同意。"蚩尤的声音里有了恨,有了怒,有了一种很古老的、很沉重的、很不甘的恨,"绝地天通是他一辈子的野心。他要做大荒唯一的神,要让所有凡人都跪他,要让天界永远统治大荒。"

"所以他杀了你。"

"所以他派你杀了我。"蚩尤说,"你蓄水,把我逼进绝地。天女魃下凡,止了我的雨。然后你斩了我的头。"

应龙沉默了。

"夸父呢?"他问,"夸父也是你杀的?"

"不是。"蚩尤说,"夸父是为了掩护九黎残部撤退,主动引开你,力竭而亡。他不是追日的疯子,他是一个英雄。"

应龙的拳头攥紧了。

夸父。那个把黄河渭水都喝干了还在跑的巨人。他一爪贯穿了夸父的胸膛,夸父倒下时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怜悯。

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怜悯,是看透。

夸父看透了他是一把刀。一把不知道自己在砍什么的刀。

"你现在知道了。"蚩尤说,"你打算怎么办?"

应龙看着蚩尤的残念。

"我要去昆仑。"他说,"找西王母。找全部的真相。"

"西王母?"蚩尤的声音里有了一丝意外,像一个在听到这句话时惊讶的人,"你去找她?"

"她知道一切。"

"她是知道一切。"蚩尤说,"但她从不免费给答案。你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不知道。"蚩尤说,"每个人的代价都不一样。有人付出记忆,有人付出情感,有人付出……命。"

应龙沉默了。

"你怕了?"蚩尤问。

"不怕。"应龙说,"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蚩尤的影子动了一下。红色的雾气翻涌,像是在点头,像是在赞许,像是一个在听到这句话时终于有了一丝认可的人。

"好。"蚩尤说,"你比我想的有骨气。"

他顿了顿。

"应龙,"蚩尤说,"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阿黎。"蚩尤说,"我女儿。她恨了你二十年。她准备了二十年要杀你。但她是个好孩子,她只是被仇恨蒙了眼。"

"你想让我照顾她?"

"不是照顾。"蚩尤说,"是让她知道真相。让她知道她父亲不是叛乱者,是反抗者。让她知道她恨错了人。"

应龙沉默了。

"好。"他说。

"还有一件事。"蚩尤说,"枫木林的最深处,有我的桎梏。桎梏里有一样东西——我起兵前写的一卷书,上面写了绝地天通的全部计划,还有黄帝和天界诸神的密约。"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在等一个能信任的人。"蚩尤说,"我等了二十年。现在,我等到了。"

红色的雾气翻涌,指向枫林最深处,像一个在指引方向的幽灵,像一个在把最后的东西交出去的人。

"去吧。"蚩尤说,"把那卷书拿出来。它会告诉你,黄帝到底是什么人。"

应龙点了点头,转身往枫林深处走。

"应龙。"蚩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一个在最后呼唤的人,像一个在告别女儿的父亲,像一个在终于可以安息的灵魂。

应龙停下脚步。

"谢谢你。"蚩尤说,"谢谢你终于来了。"

应龙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

红色的枫叶在他头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像无数个在诉说冤屈的幽灵,像无数个在终于可以安息的灵魂。

他走到枫林最深处,找到了那棵最大的枫树的树根。树根下有一个洞,洞里有一个石匣。石匣是黑色的,黑色的石匣上刻着枫木纹,红色的,像血,像火焰,像一种很古老的封印。

他打开石匣。

里面有一卷书。竹简的,用枫木丝线捆着,上面写满了字。字是红色的,像血,像一种很古老的、很沉重的、很悲伤的痕迹。

他拿起书,翻开第一页。

然后他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

书上写的,比蚩尤说的还要黑暗。

绝地天通不是黄帝一个人的野心。是整个天界的阴谋。帝俊、黄帝、西王母、诸神——他们都参与了。他们要永远垄断人神通道,永远奴役大荒。他们要让凡人永远跪他们,永远怕他们,永远不能反抗他们。

蚩尤不是叛乱者。他是唯一看穿阴谋的人。他起兵,是为了救大荒。

而应龙——他亲手杀了大荒的救星。

他的手在抖。金色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神性的光,是别的什么——比神性更烫,比龙息更烈,比一切都更灼热。

恨。

他恨黄帝。恨天界。恨自己。

他合上竹简,把它揣进怀里。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枫林。

枫林外,蚩黎、魃、九黎战士们都在等他。

蚩黎看到他的脸色,愣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我父亲说了什么?"

应龙看着她。

"你父亲不是叛乱者。"他说,"他是反抗者。他为了阻止绝地天通而死。"

蚩黎的手攥紧了。

"真的?"

"真的。"应龙说,"这里有证据。"

他把竹简递给她。

蚩黎接过竹简,翻开,看了一页,两页,三页。

然后她的手开始抖。竹简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像一片在风中飘落的叶子,像一个在尘埃里消散的幽灵。

她跪了下来。

"父亲……"她的声音在抖,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眼泪流了下来,流过古铜色的脸颊,流过突出的颧骨,滴在地上,被龟裂的泥土吸干了,"父亲……"

她哭了。二十年的仇恨,二十年的复仇,在这一刻全部崩塌了。她恨错了人。她的父亲不是叛乱者,是英雄。而她,差一点杀了唯一一个愿意为她父亲翻案的人。

应龙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哭。

他没有安慰她。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一个在等待她自己站起来的人。

魃走过来,拍了拍蚩黎的肩膀。

"别哭了。"魃说,"你父亲是英雄。你应该为他骄傲。"

蚩黎抬起头,满脸是泪。

"我恨错了人……"她说,"我恨了他二十年……"

"你没有恨错。"应龙说。

蚩黎愣住了。

"你恨我,是应该的。"应龙说,"我确实杀了你父亲。不管他是叛乱者还是反抗者,我都杀了他。这个事实不会变。"

"但你是被利用的——"

"被利用的刀,也是刀。"应龙说,"刀杀了人,刀也有责任。"

蚩黎看着他。

这个苍白的、金色竖瞳的男人,站在红色的枫木林前,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不辩解,不推卸,他只是承认——他杀了她的父亲,他有责任。

蚩黎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你……"蚩黎的声音在抖,"你不恨我父亲?他差点毁了黄帝的计划——"

"我为什么要恨他?"应龙说,"他是对的。黄帝是错的。我只是站错了队。"

他顿了顿。

"现在,我要站到对的那边去。"

蚩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了起来,擦干了眼泪。

"好。"她说,"我跟你一起去昆仑。"

"你不杀我了?"

"不杀了。"蚩黎说,"等我们推翻了黄帝,再算我们之间的账。"

应龙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他说。

他们出发了。

枫木林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红色的枫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告别,像无数个在终于可以安息的灵魂,像无数个在目送他们的幽灵。

蚩尤的残念还在枫木林里。他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一个愿意为他翻案的人。

他可以安息了。

但应龙知道,这只是开始。

绝地天通的真相,比他想象的还要黑暗。黄帝不是唯一的敌人。整个天界都是。

他要面对的,是整个天界。

他摸了摸怀里的竹简。竹简是凉的,但他的血是烫的。

"走。"他说。

他们继续往南走。

身后,枫木林的红色渐渐消失在天际线上,像一场不会停的晚霞,像一个不会醒的梦,像一段不会被遗忘的历史。

那股悲壮的气息,弥漫在整个枫木林,震撼着所有人的心灵,充满了整个空间。

应龙走在枫木林边,金色的眼睛看着前方,看着南方的天际线,看着那个他即将到达的地方。他的身体,还是很虚弱,很疲惫,很受伤。他的力量,被封了七层。他的神性,还没有完全恢复。但他的眼睛里,满是坚定,满是希望,满是复仇的火焰。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他知道,还有更多的战斗在等着他。他知道,他离推翻黄帝,又近了一步。他是应龙。旱龙。行走的旱灾。被天界抛弃的战神。他不会输。他不会退。他会战斗,会胜利,会生存。他会让黄帝付出代价,会让黄帝血债血偿。他会让这个世界,再也没有暴君,再也没有屠夫,再也没有邪恶的神。他会让这个世界,充满和平,充满自由,充满希望。他是应龙。旱龙。行走的旱灾。被天界抛弃的战神。他会赢。他一定会赢。

身后,相柳、九婴、四凶、刑天、四大神将、毕方、重明鸟、白泽、银灵子、凿齿、窫窳、狰、开明兽、陆吾、蚩黎、魃、涂山氏,还有反抗军的核心战士们,都看着他,看着这个走在枫木林边的应龙,看着这个带领他们战斗的帝俊之子。他们的眼睛里,满是坚定,满是希望,满是复仇的火焰。他们知道,这只是开始。他们知道,还有更多的战斗在等着他们。他们知道,他们离最终决战,又近了一步。他们是反抗军。他们是被黄帝压迫的人。他们不会输。他们不会退。他们会战斗,会胜利,会生存。他们会让黄帝付出代价,会让黄帝血债血偿。他们会让这个世界,再也没有暴君,再也没有屠夫,再也没有邪恶的神。他们会让这个世界,充满和平,充满自由,充满希望。他们是反抗军。他们是被黄帝压迫的人。他们会赢。他们一定会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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