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灰烬 第14章

灰烬里的名字

周六下午三点,林深准时到了老槐树下面。苏晚已经在那里了,还是穿着那件灰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头上戴着草帽,坐在石凳子上拿着折扇慢慢扇。看到林深走过来,她站起来笑了一下,左边脸颊上的酒窝又出现了。"你来了。"她说。"嗯。"林深点了点头,"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一起朝着档案馆的方向走去。下午的青溪镇很安静,太阳很烈,照在街道上白得晃眼。街上没有什么人,只有几只狗趴在树荫底下吐着舌头,蝉在树上叫得嘶哑。他们走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档案馆。大门开着,老馆长的办公室门也开着。老馆长坐在桌子后面看报纸,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林深和苏晚一起走进来,愣了一下,脸色一下子变了。"小林,"他的声音有点干,"这位是……""周馆长,"林深走到桌子前面,"我想跟您谈谈。""谈什么?"老馆长放下报纸,手在微微发抖。"谈1985年的那场火灾。"林深的声音很平,"谈我母亲的死,谈陈桂兰的死,谈那些被卖掉的孩子。"老馆长的脸白了。他看看林深,又看看苏晚,看了很久才开口:"你们……都知道了?""我们知道了一些。"苏晚走上前一步,"但我们想知道全部。"老馆长盯着她看了几秒钟,声音发颤:"你是……陈桂兰的女儿?"苏晚点了点头:"是。我是陈桂兰的女儿,我叫苏晚。"老馆长的身体晃了一下,扶着桌子边缘才没有摔倒。他看着苏晚,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泪水:"像,你长得真像你妈。"苏晚没有说话,眼睛也红了,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周馆长,"林深说,"我们今天来不是来逼您的。我们只是想知道真相。我母亲死了十二年,死得不明不白。苏晚的母亲也死了十二年,她连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谁都不知道,直到去年才知道。"他顿了一下,继续说:"我们查到了一些东西:1983年到1985年,有七个孩子被'收养',收养手续有问题,孩子下落不明。1985年6月,周德海批准了一笔5000元的专项拨款,没有支出记录。1985年7月,我母亲写信给陈桂兰,说'那些孩子都是无辜的,我们不能这样做'。7月14日,火灾,我母亲被锁在厨房里活活熏死,陈桂兰也死了。官方定性电路老化意外。""火灾之后,地下室的金属牌被摘走,调查被压下,证人被威胁。周德海从副镇长升到镇长,再升到县人大副主任。您从民政科科长调到档案馆,做了十二年馆长。"林深看着老馆长:"周馆长,这些事情,您都知道,对吗?"老馆长叹了一口气:"你们都查到了,还问我干什么?""因为我们想从您嘴里听到真相。"苏晚说,"我养父临终前说,您是当年民政科科长,福利院的所有事情都经过您的手,您知道所有的事情。""您养父?"老馆长愣了一下,"苏明远?""是。"老馆长又叹了一口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确认没有人,关上门回到桌子后面坐下来。"好吧,"他的声音很沉,"你们想知道什么,问吧。""周德海,"林深说,"他当年是不是在做儿童买卖?"老馆长点了点头:"是。从1982年开始到1985年,三年时间,他一共卖了七个孩子。""卖给谁?"苏晚的声音有点抖,手紧紧攥着帆布包的带子。"卖给外地的人。有些是广东的,有些是福建的,还有一些是香港的。那些人想要孩子但没有资格收养,就通过周德海买。一个孩子五千到一万块钱不等。""那笔5000元的拨款……"林深说。"那是幌子。"老馆长说,"周德海把钱拨到福利院,陈桂兰再把钱取出来交给他。那笔钱实际上是周德海卖孩子的钱,通过福利院的账户洗一遍,就变成了合法的拨款。"林深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想起了母亲信里的话:"那些孩子都是无辜的,我们不能这样做。"原来母亲说的就是这件事,原来母亲是为了保护那些孩子才被灭口的。"陈桂兰,"苏晚的声音有点抖,"她是周德海的什么人?"老馆长看着她,看了几秒钟才说:"她是周德海的情人。你们……不知道?"苏晚的脸白了。林深也愣住了。情人。陈桂兰是周德海的情人。那苏晚……"苏晚,"老馆长看着她,"你是周德海的女儿。"苏晚的身体晃了一下,林深伸手扶了她一把。"你说什么?"苏晚的声音在发抖,"我是……周德海的女儿?""是。"老馆长说,"陈桂兰和周德海年轻的时候就在一起了,但周德海已经结婚了,不能娶她。陈桂兰就一直没有结婚,在福利院做院长。1972年,她生了一个女儿,就是你。""周德海不让你对外公开身份,说会影响他的前途。所以你从小就被藏在福利院的阁楼里,没有登记户口,没有上过学,没有人知道你的存在。"苏晚站在那里浑身发抖,脸白得像纸,嘴唇也没有血色。她想起了养父苏明远。养父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晚晚,你要去找你亲生母亲的下落,她不是坏人"。她一直以为母亲是意外死的,原来母亲是被自己的亲生父亲杀死的。而她自己,也是亲生父亲想要杀掉的人。她看着老馆长,过了很久才说:"所以……那场火灾,周德海连我也想杀?"老馆长点了点头:"是。1985年,你母亲陈桂兰不想再做儿童买卖了。她觉得对不起那些孩子,也觉得对不起你。她想带着你离开青溪镇,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们的地方重新开始。""但周德海不同意。他怕你母亲走了之后会把他的事情说出去,也怕你长大了知道自己的身世会去找他。所以他决定,把你母亲和你一起灭口。"苏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地上。林深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手紧紧地攥着。"我母亲,"林深的声音很哑,"她是怎么死的?"老馆长看着他,过了几秒钟才说:"你母亲林秀莲是个好人。她在福利院做了十几年炊事员,话不多但心很细。她发现了周德海和陈桂兰卖孩子的事情,觉得那些孩子太可怜了,就劝陈桂兰不要再做了。""陈桂兰本来就不想做了,被你母亲一劝就更坚定了。她跟周德海说,她要带着你离开,要把卖孩子的事情说出去。""周德海害怕了。他决定制造一场意外,把你母亲、陈桂兰还有你都杀掉。""7月14日那天是周日,你母亲主动要求加班,想查清楚卖孩子的账目。周德海知道了就提前去了福利院。他先在配电室放了一把小火,制造电路老化的假象,然后去了厨房把你母亲骗进去,从外面把门锁上。""他又去了二楼把陈桂兰骗到一个房间里也锁上了门,然后回到配电室把火放大,再从福利院的后门走了。""他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但他一直等到十一点二十才让人报警。这中间的两个多小时,他在等,等火烧大,等里面的人都死光。""我当时在镇政府值班,九点多就接到了福利院的电话说着火了。我想马上报警叫消防队,但周德海拦住了我。他说火不大已经控制住了不用报警,还说他会亲自去现场处理。""我当时就觉得不对,但我不敢说。他是副镇长,我是民政科科长,他是我的上司,我只能听他的。"老馆长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但手在发抖,水洒了一些在桌子上。他放下缸子,用袖子擦了擦,继续说。"一直到十一点多,火越来越大,周围的邻居都看到了纷纷跑过来救火,周德海才不得不让我报警。但那时候已经晚了。"林深站在那里浑身发冷。两个多小时。他母亲在厨房里被烟熏了两个多小时。她当时有多害怕,多痛苦?她有没有拍门?有没有喊救命?有没有在最后一刻想到他?他不敢想下去。他的手紧紧地攥着,指甲掐进了掌心,掐出了深深的印子。"那我呢?"林深的声音在发抖,"我当时被关在地下室里,我是怎么逃出来的?"老馆长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说:"是苏晚救的你。"林深愣住了。苏晚也愣住了。"我?"苏晚说,"我救的他?""是。"老馆长说,"火灾那天你本来应该在阁楼里,但你那天偷偷跑了出来想去院子里玩。你看到火起来了,看到周德海从后门走了。你知道出事了,就跑到地下室把林深放了出来。""你当时才十三岁,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觉得不能让他死在里面。""你把他放出来之后推着他往外跑,跑到门口的时候你被烟熏倒了。后来是苏明远赶到把你救了出来。""苏明远?"林深说,"他怎么会在那里?""苏明远是你母亲的老朋友。"老馆长说,"你母亲之前跟他说过,如果她出了什么事让他照顾你。火灾那天苏明远刚好去福利院找你母亲,看到着火了就冲了进去。他在门口找到了你和苏晚,把你们救了出来。""后来苏明远收养了苏晚,把她带到了县城。你被你表舅收养,留在了青溪镇。"林深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混乱。他一直以为救他的人是消防员,原来救他的人是苏晚。那个他一直在找的、给他希望的光,就是苏晚。她就在他面前,他找了十二年的人就在他面前。林深看着苏晚,苏晚也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泪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林深才开口:"周馆长,这些事情您为什么不早说?"老馆长看着他,然后哭了。一个六十岁的老人坐在桌子后面,像个孩子一样呜呜地哭了。"我不敢说,"他哭着说,"周德海威胁我,他说如果我说出去就杀了我全家。我有老婆有孩子,我不敢啊……""这十二年我每天都在做噩梦。我梦见你母亲,梦见陈桂兰,梦见那些被卖掉的孩子。她们都在问我为什么不替她们说话。""我对不起她们,我对不起你们……"老馆长哭得很伤心,肩膀一抽一抽的。他用手背擦着眼泪,但眼泪越擦越多,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脖子里,流在白衬衫上。他哭了很久,哭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老馆长的哭声,在小小的空间里回荡。窗外的蝉还在叫,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林深和苏晚站在那里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们终于知道了真相,但真相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残酷。周德海卖了七个孩子,为了灭口杀了林秀莲和陈桂兰,还想杀了苏晚。苏晚是周德海的私生女,救林深的人是苏晚。这一切把他们所有人都困在了里面。过了很久,老馆长才停止了哭泣。他擦了擦眼泪,看着林深和苏晚说:"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我们要告发他。"林深的声音很稳很坚定,"我们要让他为他做的事情付出代价。""告发他?"老馆长的脸色又白了,"你们怎么告发?他现在是县人大副主任,在县里很有势力。你们没有证据,告不倒他的。""我们有证据。"苏晚擦干了眼泪,"七个孩子的收养记录,那笔5000元的拨款,我母亲的信,还有您的证词。这些都是证据。""我的证词?"老馆长说,"我……我能作证吗?""能。"林深说,"您是当年的民政科科长,您知道所有的事情。您的证词是最有力的证据。"老馆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我作证。这十二年我欠她们的,也该还了。"林深和苏晚对视了一眼。他们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们和周德海之间就只剩下你死我活了。"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林深说,"光有您的证词和这些档案还不够。我们需要找到当年的知情人,找到那七个孩子的下落,找到周德海卖孩子的直接证据。""还有,"苏晚擦干了最后一滴眼泪,"我们需要去一趟县城,找当年处理火灾的民警赵建国。他知道厨房门被锁的事情,他的证词也很重要。""好。"老馆长点了点头,"你们需要我做什么我都配合。这十二年我躲够了。""周馆长,"林深说,"今天的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周德海如果知道您说了这些,他会对您不利的。""我知道。"老馆长说,"你们放心,我不会说的。"林深和苏晚站起来朝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老馆长叫住了他们。"小林,苏晚,"他的声音很哑,"你们要小心。周德海这个人,心狠手辣,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我们知道。"林深说,"谢谢您。"他推开门,和苏晚一起走了出去。外面的阳光很烈,照在身上很暖,但他们都觉得从骨头里往外冷。档案馆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发蔫,蝉叫得撕心裂肺。远处有一只狗在叫,声音很远,很模糊。整个青溪镇都沉浸在盛夏的慵懒里,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小小的档案馆里,十二年前的真相刚刚被揭开。林深站在档案馆的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看了很久。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再也回不去了,再也不能做那个安安静静的档案管理员了。他要为他母亲,为那些被卖掉的孩子,讨回一个公道来的。苏晚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她的手还在发抖,但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泪水。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也要为她的母亲,为她自己,讨一个公道。风穿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的,像谁在远处翻动一摞旧纸。他们走在这沙沙声里,每一步都像是把十二年踩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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