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灰烬 第13章
周五早上六点,林深就出了门。他跟老馆长请了半天假,说家里有点事。老馆长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但林深注意到老馆长的眼神里那丝害怕更浓了。林深沿着主街往东走,走了大约十分钟到了清溪旅社附近。清溪旅社在镇东头,是一栋三层的旧楼房,外墙白色已经泛黄,门口挂着红底白字的招牌,油漆已经剥落了不少。林深没有直接走到旅社门口,他在旅社对面的一个早餐摊旁边停下来,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坐在桌子旁边慢慢吃,眼睛一直盯着旅社的门口。早餐摊的老板是一个中年男人,很热情,一边炸油条一边跟客人聊天。油条刚刚出锅,金灿灿的,冒着热气,香气扑鼻。但林深没有胃口,他只是慢慢地嚼着,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旅社的门口。早上六点多,街上的人还不多,旅社的门口冷冷清清的,只有一个服务员在扫地,扫帚划过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声音。林深吃了一根油条喝了半碗豆浆,吃得很慢,眼睛一直没有离开旅社的门口。他不知道苏晚还在不在这家旅社,她昨天说要搬出去,可能已经搬了,但他还是要来看看。如果她已经搬了,他就问旅社的老板她搬去了哪里;如果老板不说,他就想别的办法。七点整,旅社的门口还是没有苏晚的身影。林深把第二根油条吃完,把豆浆喝完,付了钱站起来,走到旅社门口问那个扫地的服务员:"请问,203房间的苏晚小姐还住在这里吗?"服务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203?那个女的?昨天下午就退房了。""她搬去哪里了你知道吗?""不知道。"服务员摇了摇头,"她退房的时候没说。"林深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他沿着街道往前走,走得不紧不慢,眼睛在扫视着街道两边,看有没有苏晚的身影。镇东头不大,只有几条小巷子,苏晚如果搬了,很可能就搬在这附近。林深走了大约十分钟,把镇东头的几条小巷子都走了一遍,没有看到苏晚。他站在一条小巷子的口想了想,决定去他们约定的见面地点——镇东头的老槐树下面等她。虽然他们约定的是每周三下午三点,但现在是紧急情况,如果苏晚看到他在老槐树下等,她应该会明白有急事。林深走到老槐树下面。这棵老槐树很大,据说有上百年的历史了,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树枝很茂盛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大半个天空,树下面有一个石桌子几个石凳子,平时有老人在这里下棋聊天。现在是早上七点多,老槐树下面没有人,只有几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林深在一个石凳子上坐下来等着,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点上慢慢地抽。烟雾在他面前散开,被晨风一吹就没了。他等了一个小时,八点整,老槐树下面还是只有他一个人。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暖的。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买菜的,有送孩子上学的,有骑自行车上班的。林深坐在石凳子上,看着这些人来来往往,心里很平静。他已经习惯了等待,从小到大,他一直在等。等母亲下班,等表舅一家吃完饭,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现在,他在等苏晚。林深把烟头踩灭,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他在想苏晚是不是出事了,那个穿灰色衬衫的男人还在跟踪她,她昨晚差点被堵在旅社里,她会不会已经被周德海的人找到了?林深不敢往下想。他决定再等半个小时,如果半个小时之后苏晚还不来,他就去县城找她,她可能去了县城继续查档案。他坐下来又掏出一根烟点上。烟很呛,林深平时不怎么抽烟,只有在心里特别烦的时候才抽。他想起了昨天晚上周德海坐在表舅家客厅里的样子,那个六十岁的男人,穿着熨得笔挺的衬衫,说话慢条斯理的,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慢慢地割在他的心上。他知道,周德海已经开始动手了。接下来,只会越来越危险。八点二十分,他听到了脚步声,很轻很稳不紧不慢。他抬起头朝着脚步声的方向看去,苏晚从一条小巷子里走出来。她换了一身衣服,昨天穿的是白色衬衫和蓝色牛仔裤,今天穿的是灰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头上戴了一顶草帽把脸遮住了一半,左手提着那个旧帆布包,右手拿着一把折扇边走边扇。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出门买菜的年轻女人,但林深一眼就认出了她。她的走路姿势很特别,左脚稍微有点外八,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晃动;她的背影很瘦,肩胛骨在衬衫下面很明显;她左手食指上的伤疤,在阳光下看得很清楚。这些都和昨天一模一样。苏晚走到老槐树下面看到林深愣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人,快步走到林深面前坐下来。"你怎么在这里?"她压低声音说,"我们不是约好周三下午吗?""有急事。"林深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周德海昨天晚上去了我表舅家。"苏晚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去你表舅家?他做了什么?""没做什么,他就是坐了一会儿跟我表舅聊了聊天,问了问我的工作,问了问我表弟的学习。"林深顿了一下,"他在威胁我,他在告诉我他知道我表舅一家人的情况,如果我不听话,他们都会有麻烦。"苏晚看着他,过了几秒钟咬了咬嘴唇说:"对不起。""为什么说对不起?""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不会卷进来。"苏晚说,"你本来可以安安稳稳地在档案馆工作过你的日子,是我把你拉进了这件事。""不是你拉的。"林深说,"我母亲死在那场火灾里,我本来就该查,你只是让我查得更快了而已。"苏晚看着他,过了很久叹了一口气说:"我也遇到了麻烦。那个穿灰色衬衫的男人还在跟踪我,我昨天从档案馆出来就发现他在后面跟着,绕了好几条街才甩掉他。我不敢回清溪旅社,就在镇西头的一家小旅社住了一晚。"她顿了一下继续说:"今天早上我出来买早点又看到他了,他在镇西头的路口站着假装在看报纸,但报纸拿反了。我绕了一大圈从菜市场穿过去,又从一条小巷子绕出来才走到这里来。""他没有跟上来?"林深说。"应该没有,我绕了好几圈确认后面没有人了才过来的,但我不敢保证他会不会在这附近等着。"林深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知道你长什么样?""应该知道,我去县民政局查档案的时候他就在门口,他应该看到了我的脸。"林深想了想说:"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继续查。"苏晚说,"我不能停,我已经查到这一步了不能半途而废。"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说,"我昨天晚上在小旅社里整理了一下我查到的所有资料,我发现了一件事。""什么事?""陈桂兰的女儿。"苏晚说,"我之前跟你说过,陈桂兰有一个女儿从来没有被登记过,火灾之后那个女儿就消失了。我在县民政局的档案里查到了一份1985年8月的收养记录,火灾之后一个月,有一个女孩被一个姓苏的人收养了,那个女孩的年龄大约四岁,和陈桂兰女儿的年龄对得上。"林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姓苏的人,苏明远,苏晚的养父。"那个女孩,"林深的声音有点哑,"是你吗?"苏晚看着他,过了很久点了点头:"是。我就是那个女孩。"林深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苏晚是陈桂兰的女儿,她是红星福利院院长陈桂兰的女儿,她的母亲就是那场火灾的死者之一,她的母亲和他母亲一样死在了那场火灾里,而她的养父苏明远在火灾之后一个月收养了她。这一切都不是巧合。"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林深说。"去年。"苏晚说,"我养父去世之前告诉我的。那时候他已经病得很重了,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晚晚,我有一件事瞒了你二十多年,现在必须告诉你了。他说他不是我的亲生父亲,我的亲生母亲叫陈桂兰,是红星福利院的院长,1985年的那场火灾她死了,他在火灾之后收养了我。""他还说了什么?""他说那场火灾不是意外,我母亲是被人害死的,他收养我是为了保护我。他说等我长大了如果我想查真相,就去青溪镇找一个叫林深的人。"林深的心猛地停了半秒:"找我?你养父让你来找我?""是。"苏晚看着林深的眼睛,"他说你母亲林秀莲是他的老朋友,你母亲在火灾之前跟他说过如果她出了什么事让他照顾你,但后来你被你表舅收养了,他就没有出面。他说你和我一样都是那场火灾的受害者,如果我想查真相,你是唯一可以信任的人。"林深看着苏晚,过了很久。他的脑子里很乱,很多事情一下子都串了起来。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苏晚的场景,她站在档案馆的门口笑着说"林管理员,你好",他想起了她的酒窝、她的伤疤、她的眼睛,想起了她问他的那些问题、她给他看的那些资料。原来她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他来的,原来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谁,原来他们之间的相遇不是巧合。她不是一个普通的记者,她是陈桂兰的女儿,是那场火灾的幸存者,是回来复仇的人。"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林深的声音有点冷。"因为我不确定你是不是可以信任的人。"苏晚说,"我养父让我来找你,但我不能确定你是不是已经被周德海收买了,或者你是不是已经忘了那场火灾。我需要观察你,需要确认你是不是真的在查真相。现在,我确认了。"林深看着她,过了几秒钟说:"你养父还说了什么?""他说周德海是那场火灾的幕后主使,周德海在做儿童买卖,把福利院里的孩子卖给外地的人。我母亲发现了这件事想要告发所以被灭口了,你母亲也发现了所以也被灭口了。"苏晚说,"他说当年还有一个人知道真相,那个人现在还在青溪镇。""谁?""周建国。"苏晚说,"档案馆的老馆长。"林深的心又跳了一下。老馆长,他早就猜到老馆长知道内情,但他没有想到苏明远也提到了老馆长。"我养父说,"苏晚说,"周建国当年是青溪镇的民政科科长,福利院的事情他都知道,他本来也想告发但被周德海压下来了,后来他被调到了档案馆做了馆长一直做到现在。他说如果我们想查真相,周建国是突破口,他知道所有的事情,包括儿童买卖、包括火灾、包括你母亲和我母亲的死。他不是不知道,他是不敢说。"林深想了想说:"我去找过他,他不肯说,他劝我不要再查了。""他不肯说是因为他害怕,他怕周德海报复他。"苏晚说,"但如果我们把我们查到的证据都摆出来,他可能会开口。我养父说周建国是个好人,他当年没有告发是因为他胆小不是因为他坏,如果我们给他一个机会他会说的。"林深看着她,过了几秒钟点了点头:"好,我们去找他。""什么时候?"苏晚说。"明天下午。"林深说,"明天下午三点我们在这里见面,然后一起去档案馆找他。""好。"两个人又说了几句,苏晚就站起来准备走。"你住在哪里?"林深说,"安全吗?""镇西头的一家小旅社,很偏,应该安全。"苏晚说,"你不用担心我。""小心点。""你也是。"苏晚笑了一下,左边脸颊上的酒窝又出现了。她转身戴上草帽沿着小巷子走了。她走得很快,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林深站在那里,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林深站在老槐树下面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他的脑子里很乱,苏晚是陈桂兰的女儿,苏明远让她来找他,老馆长是突破口,一切都串起来了。但他也知道这一切才刚刚开始,周德海已经盯上他们了,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更危险,但他不会停。林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着档案馆的方向走去。他回到档案馆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了。老馆长坐在办公室里正在看报纸,听到林深的脚步声抬起头看了林深一眼,那一眼比昨天更加害怕更加疏远。"回来了?"老馆长的声音很干。"嗯。"林深点了点头。"家里没事吧?""没事。"老馆长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看报纸。但林深注意到老馆长拿报纸的手在微微发抖,而且老馆长今天看的报纸是昨天的,他平时每天都会买新的报纸,今天却看昨天的。他心神不宁,他知道周德海昨天去了林深表舅家,他可能也知道林深在查什么,他在害怕。林深看着老馆长的背影,心里很复杂。这个六十岁的老人,知道所有的真相,但他不敢说。他被周德海压了十二年,也怕了十二年。林深没有说话,转身走进了阅览室。他坐在自己的桌子前看着窗外的老槐树,明天下午三点,他和苏晚要来找老馆长摊牌了。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写下了几个字:明天,摊牌。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锁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照在树叶上金光闪闪的。林深站在窗边,看着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他知道,明天下午三点,将是一场硬仗。他和苏晚,要把十二年的真相,从老馆长的嘴里挖出来。他已经准备好了。为了母亲,为了真相,为了所有被周德海伤害过的人。他不能输,也输不起。这是一场只能赢的战争,他们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可以走了。只能一直往前走,不能回头,也不敢再回头了啊。下午三点,将是一场硬仗。他和苏晚,要把十二年的真相,从老馆长的嘴里挖出来。他已经准备好了,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不再逃。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初秋第一丝凉,像在替那七个孩子,催他快些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