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灰烬 第12章
林深站在门口看着客厅里的两个人。表舅坐在沙发的边缘身体前倾,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手里端着一杯茶双手微微发抖,他看到林深进来脸上的笑容更浓了说深啊回来了?快过来周主任特意来看你的。周德海坐在沙发的正中间背靠着沙发背,手里端着一个茶杯正在慢悠悠地喝茶,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慈祥的长辈,但林深知道这个人不是普通的长辈——这个人是1985年那场火灾的幕后主使,这个人把他母亲锁在厨房里活活熏死,这个人压下了调查威胁了证人销毁了证据,这个人现在就坐在他表舅家的客厅里喝着茶笑着等着他。林深的心跳得很快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走进屋关上门换了鞋走到客厅里。"周主任。"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您怎么来了?""哈哈,"周德海笑了放下茶杯看着林深,"我来青溪镇看看老同事顺便来看看你,你表舅跟我是老相识了我跟他说我要看看你。"他上下打量了林深一眼说长大了长成大小伙子了,我记得你小时候才这么高,他用手比了比,瘦瘦小小的不怎么说话,现在好了在档案馆工作挺好的挺好的。他的语气很亲切很自然就像一个多年未见的长辈在跟晚辈聊天,但林深注意到周德海的眼睛一直在看着他,那目光很温和但很锐利像一把刀在慢慢地刮他的骨头。"谢谢周主任关心。"林深说,"我在档案馆挺好的。""好好,"周德海点了点头,"档案馆是个好地方安静适合你这样的年轻人,你要好好干不要辜负了组织对你的培养。""是。"林深说。周德海看着他过了几秒钟话锋一转说小林啊你母亲林秀莲去世多少年了?林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来了。"十二年了。"林深的声音还是很平。"十二年了啊,"周德海叹了一口气,"时间过得真快,你母亲是个好人老实本分干活勤快,可惜啊走得太早了。"他顿了一下说那场火灾真是太惨了,电路老化意外谁也没想到。他说"意外"两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林深看着他没有说话。"小林啊,"周德海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林深的眼睛,"有些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人要往前看不要老是回头想,回头想想多了对自己没有好处。"他的语气还是很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在警告林深。"周主任,"林深说,"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我在档案馆工作就是整理档案查资料这是我的本职工作。""本职工作?"周德海笑了一下,"本职工作是整理档案不是翻旧账,小林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该查什么不该查。"林深看着他没有说话。"不明白就好。"周德海说,"年轻人简简单单的比什么都强。"他顿了一下说档案馆里的旧档案很多都是历史遗留问题看看可以但不要太当真,有些事情当年怎么定的就是怎么定的,不是谁想翻就能翻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是带着笑,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林深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威胁,看到了警告,也看到了一丝不屑——他根本没有把林深放在眼里,在他看来林深只是一个可以随时捏死的蚂蚁。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看着表舅说老陈啊你这个外甥是个好孩子你要好好照顾他。表舅连忙点头说是是是周主任我一定好好照顾他。"你们一家人,"周德海看了一眼表舅又看了一眼林深,"都挺好的,你表舅在供销社工作稳定,你表舅妈身体也不错,你表弟今年上初中了吧?成绩挺好的吧?"表舅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的手开始发抖茶杯里的水溅了出来洒在裤子上。周德海在说表舅一家人,他在告诉林深:我知道你表舅在哪里工作我知道你表舅妈身体怎么样我知道你表弟上几年级,如果你不听话他们都会有麻烦。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林深的手在身侧微微握紧了,但他的表情还是那样苍白平静没有波澜。"周主任,"他的声音很稳,"我表舅一家人都挺好的谢谢您关心。""那就好,"周德海笑了一下,"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说好了我也该走了老陈改天再聊。"哎周主任您慢走。"表舅连忙站起来陪着笑送周德海出门。林深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周德海的背影看着他走出门口看着表舅在他身后点头哈腰地送他。周德海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林深一眼,那一眼很温和很慈祥,但林深在那一眼里看到了冰冷的杀意。"小林,"周德海说,"好好工作好好生活。"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楼梯远去不紧不慢很稳。表舅送完周德海回到屋里关上门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深啊,"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你到底在干什么?"林深看着他没有说话。"周主任是什么人?"表舅走到林深面前,"那是县人大副主任!在县里说一不二的人物!他怎么会突然来我们家?他怎么会知道你表弟上几年级?深啊你是不是惹了什么事?""没有。"林深说,"我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做?"表舅的声音提高了,"什么都没做他会亲自找上门?深啊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在查1985年那场火灾?"林深看着他过了几秒钟点了点头:"是。"表舅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着沙发的靠背看着林深过了很久,他的嘴唇在发抖,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你……你为什么要查那个?"他说,声音在发抖,"都过去十二年了!你妈都死了十二年了!你查那个有什么用?你能把你妈查活过来吗?""我要查清楚我妈是怎么死的。"林深的声音很稳。"怎么死的?意外!电路老化!官方都定了!"表舅说,"你查那个干什么?啊?你知不知道周德海是什么人?他能让你妈死在那场火里就能让你也死在什么地方!你不要命了?"林深没有说话。"深啊,"表舅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哭腔,"你听舅一句话别查了啊?你妈在天有灵也不希望你为了她冒险,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妈在地下也不安心啊。还有你表弟他才上初中他什么都不知道,你要是惹了周德海他能放过我们一家人吗?深啊你就当是为了我们一家人别查了啊?""你想想你妈走了之后是谁把你接回家的?是我。十二年了我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学我图什么?我不就图你平平安安的将来有个出息吗?你现在这样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你妈交代?"表舅说着眼睛红了,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说深啊舅求你了别查了。林深看着表舅过了很久。他知道表舅是个好人,他收留了林深养了他十二年虽然对他冷淡但至少没有亏待他,他怕事他胆小他不想惹麻烦。但林深不能停,他母亲被人锁在厨房里活活熏死,他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舅,"林深的声音很轻,"对不起。"表舅看着他过了几秒钟叹了一口气说你啊……你跟你妈一样犟。他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客厅里只剩下林深一个人。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锁上。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街上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林深先检查了一遍房间,他打开抽屉检查里面的东西有没有被动过,打开衣柜检查衣服的位置有没有变化,检查了床底下检查了窗帘后面检查了桌子底下。没有人进来过,至少今天晚上没有。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周德海既然能翻他在档案馆的桌子就能翻他的房间,他必须小心。林深走到桌子前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一支笔。他想了想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有急事。"他把纸折起来放进一个信封里,在信封上没有写任何字空白的,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封信是写给谁的。他把信封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用手按了按确认它在那里。他要把这封信交给苏晚。但怎么交?苏晚已经搬离了清溪旅社他不知道她现在住在哪里,他们约定的见面时间是每周三下午三点今天是周四要等到下周三还有六天。六天太长了,周德海已经找上门了他不知道周德海接下来会做什么,他必须尽快见到苏晚告诉她周德海已经知道他们在查了让她小心。林深想了想把信放进了口袋里。他明天一早去清溪旅社附近等着,苏晚虽然搬了但她可能还会去那里拿东西或者她的新住处就在附近,他可以在那里等她或者问旅社的老板她搬去了哪里。他必须找到她。他不知道苏晚现在怎么样了,她被那个穿灰色衬衫的男人跟踪不知道有没有甩掉,她搬了新住处不知道安不安全,她知道周德海已经找上门了吗?她知道他们现在有多危险吗?林深想起了苏晚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清很坚定,她跟他一样也是一个被遗弃的人也是一个在寻找真相的人。他不能让她出事。他想起了苏晚说过她的养父苏明远去年去世了,苏明远是青溪镇的老医生在镇上开了一辈子诊所口碑很好,他去年突然去世说是心脏病发作走得很突然。现在想来苏明远的死可能也不是意外,他收养了苏晚他可能知道苏晚的身世他可能知道1985年火灾的真相,所以他也被灭口了。周德海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知道真相的人。林深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是青溪镇的夜晚,天已经完全黑了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街上没有什么人只有偶尔有一辆自行车经过叮铃铃的铃声在夜空中回荡。夜风从窗户吹进来凉凉的带着夏天的味道,远处有一只猫在叫声音很凄厉在夜空中回荡,隔壁人家的电视机还开着隐约能听到新闻联播的声音。林深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空过了很久。他想起了周德海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温和很慈祥但里面藏着冰冷的杀意。他想起了表舅发抖的手发白的脸。他想起了他母亲,想起了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想起了她在他碗里多放的那块肉,想起了她在他枕头底下塞的那块糖,想起了她假装不经意看他的那一眼。他想起了火灾之后他在废墟里找到的她的那只银镯子已经被烧得变形了黑黢黢的。他想起了她被锁在厨房里被烟熏倒再也没有出来,她死的时候才三十六岁。他记得火灾那天他被关在地下室里又黑又冷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然后门开了一个女孩的声音说你别怕我来救你,她把他从地下室里拉出来推着他往外跑,他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厨房的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他当时不知道他母亲就在那片火光里,他后来才知道她被锁在了厨房里面从外面锁着她出不来,她被烟熏倒趴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他甚至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他想起了苏晚想起了她的酒窝她的伤疤她的眼睛。他知道他现在走的这条路很危险,周德海能杀了他母亲能压下调查十二年能威胁证人能销毁证据,他也能杀了林深。但林深不怕,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他母亲死了他从小被人遗弃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他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未来,他只有一个念头——查清楚真相,为他母亲也为那些被卖掉的孩子。他在脑子里制定了一个计划:明天一早他去清溪旅社附近等苏晚把周德海找上门的事情告诉她让她小心,然后他们要加快调查速度,他们需要找到更多的证据找到当年的知情人找到那七个孩子的下落。他们还要找到陈桂兰的女儿,苏晚说过陈桂兰有一个女儿从来没有被登记过火灾之后那个女儿就消失了,她是谁?她在哪里?她是不是知道什么?这些问题都需要答案。林深知道这条路很难走很危险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关上窗户拉上窗帘,走到床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有急事。"他把信放回口袋里躺下来闭上眼睛。他没有睡着。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中间像一条干涸的河流。林深盯着那道裂缝过了很久,他在想明天见到苏晚要跟她说什么要怎么跟她说,他在想周德海下一步会做什么要怎么应对,他在想他母亲在厨房里最后的时刻在想什么。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但睡得很浅一直在做梦,梦里全是火全是烟全是他母亲的背影。他在梦里喊她,但她没有回头,她只是在厨房里忙碌着,火光在她身后越烧越大,浓烟滚滚,她的身影在火光里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一片火海之中。林深猛地惊醒了,发现自己的脸上全是泪。他坐起来,用手背擦了擦脸,看着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的战争,也才刚刚开始。他不能输,也输不起。为了母亲,为了苏晚,为了那些被卖掉的孩子,也为了他自己。他必须查清楚,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哪怕是他自己的命。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不是吗?从十二年前那场大火开始,他就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想要讨回公道的鬼魂。而鬼魂,是不会害怕任何东西的。包括周德海,包括所有伤害过他的人。他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一定会。这是他对母亲的承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