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灰烬 第11章

灰烬里的名字

周四早上,林深像往常一样七点半到了档案馆。但他一进大门就感觉到了不对劲。老馆长的办公室门开着,老馆长坐在桌子后面看报纸,听到林深的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和平时不一样,平时老馆长看他是长辈看晚辈的眼神,有点严厉有点关切,但今天老馆长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警惕,还有一点害怕。"小林,"老馆长的声音有点干,"昨天请假,家里没事吧?""没事。"林深点了点头,"表舅身体有点不舒服,我去看了看。"他在撒谎,但他知道老馆长知道他在撒谎。老馆长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看报纸,但林深注意到老馆长拿报纸的手在微微发抖,而且老馆长今天看的报纸是昨天的,他平时每天都会买新的报纸。他心神不宁。林深没有说话,转身走进了阅览室。阅览室里很安静,和平时一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木质的桌子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空气里有纸张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林深走到自己的桌子前坐下来,刚坐下就皱起了眉头。桌子上的东西被动过了。他的台灯平时放在桌子的左上角灯头朝右,但现在台灯的位置偏了大约两厘米,灯头也稍微歪了一点。他的笔筒平时放在桌子的右上角,里面的笔按长短排列,最长的在左边最短的在右边,但现在笔筒里的笔乱了,有一支笔倒在了笔筒外面。他的笔记本平时放在桌子的中间,封面朝上页角对齐桌子的边缘,但现在笔记本的位置偏了,页角没有对齐。这些变化都很小很小,如果不是林深这种对细节病态敏感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林深注意到了。他从小就对细节异常敏感,表舅家的碗放在哪个位置,表舅妈炒菜放多少盐,表弟的作业本翻到哪一页,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不是什么天赋,这是他在长期的恐惧中养成的本能——只有记住每一个细节,他才能知道什么时候危险来了,什么时候该躲起来。有人翻过他的桌子,应该是昨天他请假不在的时候。谁?老馆长?还是别人?林深的心跳加快了一点,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伸出手把台灯移回原来的位置,把笔筒里的笔重新按长短排列好,把笔记本放回桌子中间对齐页角。做完这些,他坐直身体看着面前的桌子,他知道他被盯上了。周德海的人?还是周德海本人?他昨天去县城找老赵的事情是不是已经被周德海知道了?林深的脑子里很乱,但他的脸上还是那样苍白平静没有波澜。他打开抽屉检查里面的东西,抽屉里的档案、笔、回形针、橡皮都被动过,他平时把东西按类别摆放整整齐齐,但现在东西都乱了,有人翻过他的抽屉而且翻得很仔细。他把抽屉里的东西重新整理好按原来的位置摆放,然后从里面拿出一份档案假装开始整理,但他的注意力全在门口,他在等苏晚,他有一种预感苏晚今天会来。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他控制住了。他从小就学会了控制自己的情绪,不管心里有多害怕多愤怒,他的脸上都不会表现出来。这是他在表舅家学会的,也是他在福利院学会的。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在乎你的情绪,你只能自己扛着。九点整,苏晚来了。她穿着浅蓝色衬衫和白色长裤,脚上是白色凉鞋,头发还是剪得很短到耳朵下面,左手提着那个旧帆布包,右手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她走进阅览室看到林深坐在桌子前,笑了一下,左边脸颊上的酒窝又出现了。"林管理员,早上好。"她说。"早上好。"林深的声音很平。苏晚走到桌前把帆布包放下坐下来,她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深。"林管理员,"她的声音放低了,"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林深看着她,注意到苏晚的表情很严肃,没有了平时那种淡淡的笑意,她的眼睛里有一丝紧张。"你说。"苏晚看了一眼门口确认没有人,然后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查到了一些东西,关于红星福利院的孩子。"林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什么东西?"他的声音也放低了。"1983年到1985年之间,红星福利院一共有七个孩子被收养。"苏晚说,"之前的收养记录不在民政科的档案里,我是在县民政局的档案里查到的。这七个孩子都是在1983年到1985年之间被收养的,收养手续看起来很齐全,有收养申请书、收养人的身份证明、福利院的同意书。但是——""但是什么?""但是这七个孩子的收养手续都有问题。"苏晚说,"收养人的身份证明有三份是涂改过的,出生日期和身份证号码都有改动的痕迹。收养申请书上的签名有四份的笔迹是一样的,应该是同一个人签的。还有,这七个孩子被收养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记录了,没有回访记录,没有户籍迁移记录,没有入学记录,什么都没有。就像他们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林深的心跳得更快了:"你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苏晚的声音很沉,"这七个孩子可能不是被正常收养的。"两个人都沉默了。阅览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蝉鸣声。林深想起了他母亲信里的话"那些孩子都是无辜的,我们不能这样做",想起了那笔5000元的拨款,想起了老馆长和老赵说的"那些孩子"。现在苏晚告诉他1983年到1985年之间有七个孩子被"收养",但收养手续有问题,收养之后就消失了。一切都串起来了。陈桂兰在卖孩子,她把福利院里的孩子卖给那些想要孩子但没有资格收养的人,那笔5000元的拨款可能就是用来掩盖这笔交易的。他母亲发现了这件事想要告发所以被灭口了,周德海是这件事的幕后主使或者至少是保护伞。林深的手在桌子下面微微发抖,但他的表情还是那样苍白平静没有波澜。"你还查到了什么?"他的声音很稳。苏晚看着他说:"我还查到了一个名字,其中一个收养人的名字叫苏明远。"林深的心猛地停了半秒。苏明远,苏晚的养父。他记得苏晚说过她的养父叫苏明远,是青溪镇的医生,去年去世了。苏明远收养了一个福利院的孩子?那个孩子是谁?是苏晚吗?林深看着苏晚,苏晚也看着他,眼睛很亮很清没有躲闪。"那个孩子,"林深的声音有点哑,"是你吗?"苏晚没有说话,她看着林深过了很久,点了点头:"是。我是1984年被苏明远收养的,当时我四岁。我养父说,我是他从红星福利院抱出来的,当时我发着高烧,奄奄一息,是他把我带回家,照顾我,给我治病,我才活了下来。"林深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苏晚是福利院的孩子,她是被苏明远从红星福利院收养的,她的收养手续也有问题。她回来不只是为了写镇史专栏,她是为了查自己的身世。"你为什么不早说?"林深的声音有点冷。"因为我不确定你是谁。"苏晚说,"我不确定你是不是可以信任的人。但现在我知道了,你也在查1985年的火灾对吗?你不只是为了你母亲,你也在查那些孩子对吗?"林深没有说话,他看着苏晚,在判断她是不是可以信任的人,她知道多少,她的目的是什么,她是不是周德海派来的。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清很真诚,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东西——孤独和愤怒。"是。"林深说,"我在查。"苏晚看着他,伸出手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子上推到林深面前:"这是我查到的所有资料,七个孩子的收养记录、收养人的信息,还有我自己的收养手续,都在这里。"林深看着那个文件夹,伸出手打开了。里面是一叠复印件,有收养申请书、身份证明、福利院的同意书,还有一些手写的笔记。林深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慢很仔细。他注意到,这七个孩子的收养申请书上,福利院的盖章都是同一个,而且盖章的日期都很接近,都是在每个季度末。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在有计划地操作。苏晚坐在对面没有说话看着他看。过了大约半个小时,林深看完了,他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看着苏晚。"这些资料,"他说,"你复印了几份?""两份。一份在这里,一份在我住的旅社里。""收好,不要让任何人看到。""我知道。"两个人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林深说:"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继续查。"苏晚说,"我要查清楚那七个孩子去了哪里,我要查清楚我亲生父母是谁,我要查清楚1985年的火灾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呢?""继续查。"林深说,"我要查清楚我母亲是怎么死的,我要查清楚那些孩子是谁,我要查清楚周德海到底做了什么。"两个人对视着,苏晚说:"那我们一起查吧。"林深看着她,他知道和她一起查很危险,她的身份不明她的目的不明,她可能会给他带来麻烦。但他也知道他一个人查更危险,他需要一个帮手,一个知道内情愿意和他一起查的人,苏晚就是那个人。"好。"林深点了点头,"一起查。"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十二年了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一起"这两个字,他一直是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回家一个人面对所有的事情,但现在他有了一个同伴。苏晚笑了一下,左边脸颊上的酒窝又出现了,但那个笑很快就消失了。"但是,"她的声音很沉,"我们要小心,我昨天发现有人在跟踪我。"林深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谁?""不知道。"苏晚说,"一个穿灰色衬衫的男人,大约三十多岁,中等身材,脸很普通,属于那种看过一眼就会忘记的类型。我昨天去县民政局查档案的时候他一直在门口的报摊旁边站着假装在看报纸,我出来之后他跟着我走了两条街,一直保持着大约二十米的距离,后来我拐进一个小巷子从另一个出口绕了出来才甩掉他。"林深看着她,想起了自己被翻过的桌子,想起了老馆长害怕的眼神,想起了老赵的警告。周德海已经动手了,他在盯着他们。"你住在哪里?"林深说。"清溪旅社,203房间。""今天搬出去。"林深说,"换一个地方住,不要告诉任何人你去了哪里。还有,最近不要再来档案馆了,我们约在外面见面。""在哪里?"苏晚说。林深想了想说:"镇东头的老槐树下面,每周三下午三点。如果有紧急情况,就在你住的地方的窗户上挂一块红布。""好。"两个人又说了几句,苏晚就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林深。"林深,"她说,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谢谢你。"林深看着她没有说话。苏晚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很轻很快。林深站在原地看着门口的方向站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光影,灰尘在光影里飞舞。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不再是一个人了,但他也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的危险加倍了。下午五点,林深下班走出档案馆。他沿着主街往表舅家走,走了大约五分钟感觉到有人在跟踪他。他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用余光看了一眼身后,一个穿灰色衬衫的男人大约三十多岁中等身材,跟在他身后大约二十米的地方,走得不紧不慢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假装在看,和苏晚描述的那个人一模一样。林深的心跳加快了一点,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继续往前走走得不紧不慢就像没有发现一样。他走到表舅家的楼下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但林深知道他还在附近。他上了楼走到表舅家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门一开他就愣住了。客厅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表舅坐在沙发上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另一个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大约六十岁,头发梳得很整齐,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坐在沙发的正中间手里端着一个茶杯正在喝茶。周德海。林深站在门口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周德海抬起头看到林深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温和很慈祥,就像一个长辈看到晚辈回家一样。"小林,"他的声音很浑厚很稳,"回来了?快进来,我跟你表舅聊了一会儿,正说起你呢。"表舅也跟着说:"深啊,快过来,周主任特意来看你的。"他的声音很热情,热情得有点过了,林深知道表舅是个怕事的人,周德海这样的大人物来家里他早就吓得六神无主了。林深站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走进屋关上门。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周德海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慢慢地喝着茶,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表舅坐在旁边,腰板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也不敢动。林深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周德海,看着这个十二年前害死他母亲的人,看着这个毁了无数家庭的人。他的手在口袋里紧紧地攥着,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和周德海之间,就只剩下你死我活了。但他不怕。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他只有一条命,和一个必须讨回的公道。为了母亲,为了那些被卖掉的孩子,为了所有被周德海伤害过的人。他不能输,也输不起。这是一场只能赢的战争,他们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可以走了。只能一直往前走,不能回头,也不敢再回头了啊。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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