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灰烬 第10章

灰烬里的名字

周三早上六点,林深就出了门。他跟老馆长请了一天假,说家里有点事。老馆长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但林深知道老馆长猜到了他要去干什么。青溪镇到县城的早班车是六点半。林深走到汽车站的时候,车站里已经有不少人了,卖票的窗口开着,一个中年女人坐在里面打着哈欠,候车室的长椅上坐着几个人,有挑着担子的农民,有背着包的年轻人,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空气里有一股汽油和灰尘混合的味道。林深买了一张票五毛钱,走到候车室的角落里站着等车。他的口袋里装着一个笔记本,里面夹着那张5000元拨款记录的复印件,手里攥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一瓶水和两个馒头。他要去县城找老赵——赵建国,原青溪镇派出所民警,1985年火灾现场的第一个出警民警,后来调到县公安局,三年前退休,现在住在县城的老干部家属院。这些信息是林深昨天晚上从档案馆的人事档案里查到的。六点二十五分,班车进站了。是一辆旧的中巴车,车身蓝色油漆剥落了不少,车顶上绑着几根竹竿和几个麻袋,司机是一个粗壮的男人穿着背心嘴里叼着烟。林深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户的位置坐下,车里很挤,空气里有一股汗味和烟味,他把帆布包放在腿上看着窗外。六点半,班车准时发车。车出了青溪镇上了国道,路两边是稻田绿油油的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太阳刚刚升起来照在稻田上金光闪闪的。车里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睡觉有人在抽烟,发动机的声音很大轰隆隆的震得人脚底发麻。林深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他的脑子里在反复排练见到老赵之后要说的话。他不知道老赵会不会见他,会不会跟他说1985年的事情,十二年了很多事情都变了,很多人都不愿意再提过去的事。但他必须去,这是他目前能找到的唯一一个还活着的、可能知道内情的人。班车开了一个半小时,八点整到了县城汽车站。林深下了车站在车站门口看了一眼周围,县城比青溪镇大很多,街道更宽楼房更高人也更多,街上有骑自行车的有走路的有推着三轮车卖菜的,空气里有一股汽车尾气和早点摊的油烟味。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老干部家属院的地址。他问了一个路边的摊主,摊主指了指方向说沿着这条街一直走第三个路口左转走到底就是。林深道了谢沿着街道往前走。县城的街道很热闹,两边都是店铺:五金店、服装店、理发店、小吃铺、供销社,有人在门口招揽生意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搬货,声音很杂很吵。林深走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第三个路口,他左转沿着一条比较窄的街道走到底。街道的尽头是一个大院,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县公安局老干部家属院"。院子里有几栋六层的楼房,外墙灰色已经有些旧了,院子里有几棵大树,树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还有几个小孩在跑。林深走进院子问一个下棋的老人赵建国家住在哪栋楼,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三号楼二单元三楼左边。林深道了谢走到三号楼上了三楼在左边的门口停下来。门上贴着一副春联已经褪色了,门口放着一个煤炉上面坐着一个水壶正在冒热气。林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敲了敲门。"谁啊?"里面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有点沙哑。"请问是赵建国赵大爷家吗?"林深说。"是,你是谁?""我是青溪镇档案馆的,我叫林深,我想跟您打听一点事情。"门里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门开了。一个老人站在门口,大约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有很多皱纹,眼睛很亮很有神,穿着白色背心和灰色短裤脚上穿着拖鞋。他上下打量了林深一眼说青溪镇档案馆的?你找我什么事?"我能进去说吗?"林深说。老人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说进来吧。林深走进屋里。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很简单: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黑白电视机一个书柜,墙上挂着几张奖状和一张穿警服的照片。空气里有一股茶叶和烟草混合的味道。"坐吧。"老人指了指沙发。林深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老人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着他。"说吧,什么事?"老人说。林深看着他说赵大爷,我想跟您打听1985年青溪镇红星福利院火灾的事情。老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睛里的光变得锐利了。他看着林深过了几秒钟说你打听这个干什么?"我母亲死在那场火灾里。"林深的声音很平,"她叫林秀莲,是福利院的炊事员。"老人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他看着林深过了很久说林秀莲的儿子?你是……小林?"是。"林深说。老人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指节很大手背上有很多老人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林深说你长得跟你妈很像。林深没有说话,他看着老人等着他说下去。老人叹了一口气说十二年了,我以为这件事再也不会有人提了。"赵大爷,"林深说,"我想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老人看着他过了几秒钟说你想知道什么?"我想知道火灾是怎么发生的,我想知道我母亲为什么会死在厨房里,我想知道那场火灾到底是不是意外。"老人又沉默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背对着林深,窗外是院子里的大树,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过了很久老人才开口。"那天,"他的声音很慢很沉,"我是第一个到现场的民警。我接到报警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二十,报警的人说红星福利院着火了。我骑着自行车十分钟就到了。我到的时候火已经很大了,整个一楼都在烧浓烟滚滚什么都看不见,消防队还没到只有几个邻居在外面泼水根本没用。我当时想冲进去救人但烟太大了根本进不去,我只能在外面等消防队。""十一点半消防队到了,他们架起水枪开始灭火,一直到下午一点多火才完全扑灭。火灭了之后我进去现场查看,一楼烧得最厉害,配电室、厨房、餐厅都烧光了,二楼和三楼也有不同程度的烧毁。我在厨房里找到了你母亲。"老人的声音顿了一下:"她趴在地上脸朝下已经没有呼吸了,她的身上没有明显的烧伤,应该是被烟熏倒的。但是我注意到了一件事——厨房的门是从外面锁上的。"林深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厨房的门从外面锁上的,他母亲在厨房里门从外面锁上了,她不是被烟熏倒之后没能逃出来,她是被人锁在了厨房里。"你确定?"林深的声音有点抖。"我确定。"老人说,"我当时就站在厨房门口,门是关着的我推了一下推不开,我以为是火烧变形了,后来仔细一看门外面有一把挂锁锁着的。我当时就觉得不对,一个着火的厨房门为什么要从外面锁上?里面还有人。我想深入调查想查清楚是谁锁的门想查清楚火灾到底是怎么引起的,但是当天下午周德海就来了。"周德海,又是这个名字。"他当时是副镇长分管民政科。"老人说,"他到了现场看了一圈然后把我叫到一边说老赵这场火是电路老化引起的意外,你按意外写报告就行了,其他的事情不要多问。我说周镇长厨房的门是从外面锁上的这里面有问题。他看着我说老赵你干了多少年民警了?有些事情该糊涂的时候就要糊涂,你家里还有老婆孩子不要给自己惹麻烦。"老人的声音很低很沉:"我当时就明白了,这件事不是我能管的。我按他说的写了意外火灾的报告,厨房门被锁的事情我一个字都没提。"老人说到这里,声音有些沙哑。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手在微微发抖。"这十二年,"他说,"我每天晚上都能梦到那场火,梦到你母亲趴在厨房里的样子。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我不是不想说,我是不敢说。周德海在县里的势力太大了,我一个退休的老警察,斗不过他。"林深坐在沙发上浑身发冷。他母亲不是意外死的,她是被人锁在厨房里活活熏死的,而周德海把这件事压了下来。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他想起了母亲的样子,想起了她做的饭,想起了她唱的歌,想起了她最后一次抱他的温度。十二年了,他一直以为母亲是意外死的,一直以为那场火是天灾,但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天灾,那是人祸。有人杀了他母亲,而那个人现在还活得好好的,还在县里当大官。林深的牙齿咬得咯咯响,但他的脸上还是那样苍白平静没有波澜。他从小就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不管心里有多愤怒多痛苦,他的脸上都不会表现出来。这是他在表舅家学会的,也是他在福利院学会的。"还有一件事。"老人走到茶几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火灾之后第二天我又去了一趟现场想再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我在福利院后院的废墟里捡到了一个东西——一个金属的小牌子,大约有巴掌那么大是铁的,上面刻着三个字:地下室。"林深的心又跳了一下。地下室,他被关的那个地下室。"那个牌子本来应该是挂在地下室门口的。"老人说,"但我去现场的时候地下室的门口没有牌子,我是在离地下室门口十几米远的废墟里捡到的。我当时觉得奇怪就把牌子收了起来想以后调查的时候用,但是后来周德海让人来收走了所有现场的物证包括那个牌子,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牌子。"老人看着林深说小伙子,我知道你想查什么,但这件事水很深。你母亲当年就是因为知道太多才……他没有说下去,但林深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母亲知道太多所以被人锁在了厨房里活活熏死。"赵大爷,"林深的声音很稳但手在发抖,"您还知道什么?"老人看着他过了很久摇了摇头说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了。他顿了一下说小伙子听我一句劝,这件事不要再查了,你母亲已经死了你再查她也活不过来,而且你查下去可能会把自己也搭进去。周德海现在是县人大副主任在县里很有势力,你一个小小的档案管理员跟他斗斗不过的。林深看着老人过了几秒钟站起来说赵大爷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他拿起帆布包朝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老人叫住了他。"小伙子。"老人说。林深停下来回过头。老人看着他说你母亲是个好人,她当年是想保护那些孩子。又是"那些孩子"。老馆长说过,老赵也说过。"那些孩子是谁?"林深说。老人看着他过了很久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你走吧。林深看着他过了几秒钟,他知道老人不会再说什么了。他转身走出了屋子轻轻带上了门。他站在楼道里站了很久,阳光从楼道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很亮很暖,但他觉得很冷从骨头里往外冷。他母亲是被人锁在厨房里熏死的,周德海压下了调查,地下室的牌子被人摘下来扔到了废墟里,"那些孩子"到底是谁?林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下楼。他走出家属院沿着街道往汽车站走,街上还是很热闹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但林深觉得这些声音都离他很远像隔着一层玻璃。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查清楚,不管水有多深不管周德海有多大的势力他都要查清楚,他要为他母亲讨一个公道。他走到汽车站买了一张回青溪镇的票,中午十二点的班车。他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等着车,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馒头一口一口地吃,馒头有点硬了干巴巴的很难咽,但他还是吃完了。他需要力气,后面的路还很长。十二点整班车发车了。林深坐在靠窗户的位置看着窗外,车出了县城上了国道,路两边还是稻田绿油油的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太阳在头顶上很烈照得人睁不开眼。车里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睡觉有人在抽烟,发动机的声音很大轰隆隆的。林深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的脑子里反复出现老赵的话——"厨房的门是从外面锁上的"、"周德海说该糊涂的时候就要糊涂"、"你母亲当年就是因为知道太多才……"、"那些孩子"。他知道他离真相越来越近了,但他也知道他越来越危险了。周德海能压下1985年的火灾能让他母亲死在厨房里能让老赵闭嘴十二年,他也能让林深闭嘴。但林深不怕,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他母亲死了,他从小被人遗弃被表舅家收留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他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未来。他只有一个念头——查清楚真相,为他母亲也为他自己。班车在国道上开着摇摇晃晃的。林深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在帆布包的带子上越攥越紧。车窗外的风景在飞速后退,稻田、村庄、远山,一切都在向后退,只有他的念头在向前走。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的人生就只剩下一件事了。讨回公道。为了母亲,也为了那些被卖掉的孩子。他不能让他们白死,也不能让他们白活。这是他欠他们的,也是他欠自己的。他必须查清楚,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哪怕是他自己的命。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不是吗?从十二年前那场大火开始,他就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想要讨回公道的鬼魂。而鬼魂,是不会害怕任何东西的。包括周德海,包括所有伤害过他和他母亲的人。他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一定会。这是他对母亲的一个承诺,也是他对自己的一个承诺啊。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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