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灰烬 第9章

灰烬里的名字

周二早上,林深七点就到了档案馆。大门还锁着,他站在门口等老馆长来开门。早上的青溪镇很安静,街道上没有什么人,只有几家早餐铺刚刚开门,蒸笼里冒着白气。林深靠在门口的墙上,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点上。他抽得很慢,一口一口地,烟雾在他面前散开,被晨风一吹,就没了。昨天晚上,他几乎一夜没睡。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两封信。"那些孩子都是无辜的,我们不能这样做。""如果你坚持要做,我会去告发你。""周日我会去加班,把那件事查清楚。"他母亲在查什么?陈桂兰在做什么?"那些孩子"是谁?还有那张照片。照片上那个年轻女人,左手食指上有一个和苏晚一模一样的伤疤。她是谁?她和他母亲是什么关系?她和苏晚是什么关系?问题一个接一个,像水里的气泡,不断地冒上来。林深抽完烟,把烟头踩灭,扔进垃圾桶。他看着远处的天空,看了很久。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不能再被动了。他要主动查。查清楚1985年的那场火灾,查清楚他母亲的死因,查清楚陈桂兰在做什么,查清楚"那些孩子"是谁,查清楚苏晚到底是什么人。七点二十分,老馆长来了。老馆长骑着一辆旧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他的搪瓷缸和一份报纸。他看到林深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小林?"他说,"今天又来这么早?""嗯。"林深说,点了点头。老馆长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复杂。他掏出钥匙,打开了档案馆的大门。两个人进了大楼。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们走一步,灯亮一盏,走过去,灯在身后灭了。走廊里弥漫着纸张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老馆长打开办公室的门,把布袋子放在桌上,掏出搪瓷缸,去饮水机那里接了一杯热水。他转过身,看着林深。"小林,"他说,"我昨天跟你说的话,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林深看着他,说"周馆长,我只是想多了解一些我母亲的事情。""你母亲的事情?"老馆长说,喝了一口水,"你母亲都死了十二年了,还有什么好了解的?""我想知道,她那天为什么要主动加班。"林深说。老馆长的手顿了一下。搪瓷缸里的水晃了一下,溅出来几滴,落在桌子上。"你怎么知道她主动加班的?"老馆长说,声音有点紧。"我查了福利院的值班记录。"林深说,"1985年7月14日,周日,炊事员休息。我母亲主动要求加班。"老馆长看着他,看了很久。他叹了一口气,说"小林,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但是有些事情,真的不要再查了。查出来,对你没有好处。""为什么?"林深说,"我母亲死得不明不白,我连查都不能查?""不明不白?"老馆长说,"官方的结论很清楚,电路老化引起的火灾,你母亲被烟熏倒,没能逃出来。这就是结论。""但她为什么要主动加班?"林深说,"她平时不是这样的人。"老馆长看着他,眼神更加复杂了。"小林,"他说,声音放低了,"你母亲是个好人。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那些孩子。但是有些事情,不是你我能管的。你还年轻,好好工作,好好生活,比什么都强。"他顿了一下,说"听我的,不要再查了。"林深看着老馆长,看了几秒钟。老馆长知道。他知道他母亲在做什么,他知道那场火灾背后有什么。但他不说。他在怕什么?林深没有再问。他知道,老馆长不会再说什么了。"好。"林深说,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他转身走出了老馆长的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很安静。林深站在门口,站了几秒钟。他知道,老馆长在骗他。他说"我知道了",不是说他接受了老馆长的劝告,而是说他知道了老馆长知道内情。他要自己查。林深走到阅览室,打开门,走了进去。他坐在自己的桌子前,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一支笔。他要查的第一件事,是1985年前后福利院的财务记录。他母亲在信里说"那些孩子都是无辜的","我们不能这样做"。"这样做"是什么?如果是钱的问题,那么财务记录里一定会有痕迹。福利院的财务记录不在民政科的档案里,在文教卫生科的档案里。文教卫生科的档案在二楼的档案室,林深有钥匙。林深站起来,走到二楼的档案室,打开门,走了进去。档案室里排列着一排一排的档案柜,都是铁的,锈迹斑斑。每个档案柜上都贴着标签,写着年份和类别。林深找到1984年到1986年的文教卫生科档案柜,打开柜门。柜子里的档案按月份排列,用麻绳捆着。他找到1985年的那一捆,解开麻绳,一份一份地翻。大部分都是常规的财务报表:福利院的拨款、支出、工资、物资采购。林深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仔细。翻到第23份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一下。这是一份1985年6月的拨款记录。上面写着:"青溪镇民政科拨给红星福利院专项经费,人民币伍仟元整。用途:儿童生活补贴。批准人:周德海。"伍仟元。1985年的伍仟元,不是一个小数目。当时一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块钱,伍仟元相当于一个工人十年的工资。这么大一笔钱,拨给福利院,用途是"儿童生活补贴"。但福利院的孩子,一共也就二十多个。每人每月的生活补贴,也就十几块钱。伍仟元,足够所有孩子用两年了。为什么要一次性拨这么多?而且,批准人是周德海。周德海。林深记得这个名字。1985年的时候,周德海是青溪镇的副镇长,分管民政科。后来他升了镇长,再后来调到了县里,现在是县人大副主任。镇上的人都知道周德海。他是青溪镇出去的最大的官,逢年过节都会回镇上,镇政府的领导都会陪着。林深从来没有跟周德海打过交道。他只是远远地见过几次,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头发梳得很整齐,穿着中山装,走路很有派头。但现在,这个名字出现在了福利院的拨款记录上。伍仟元,儿童生活补贴,周德海批准。这笔钱,真的用在了儿童生活补贴上吗?林深继续往下翻。他想找一找,这笔钱的支出记录。他翻遍了1985年6月到12月的所有财务记录,都没有找到这笔钱的支出记录。就好像,这笔钱拨过来之后,就消失了。没有采购记录,没有工资记录,没有物资发放记录,什么都没有。伍仟元,凭空消失了。林深又翻了一遍1985年全年的物资采购记录。大米、面粉、食用油、煤炭、布匹、药品,每一笔都有记录,每一笔都对得上。没有任何一笔大额采购,没有任何一笔可以解释那伍仟元的去向。林深站在档案柜前,站了很久。他想起了他母亲信里的话:"那些孩子都是无辜的,我们不能这样做。""这样做",是不是就是指这笔钱?陈桂兰要用这笔钱做什么?他母亲为什么要反对?还有,"那些孩子"是谁?林深的脑子里很乱。他把这份拨款记录复印了一份,放进自己的笔记本里。然后他把档案整理好,用麻绳重新捆上,放回档案柜,关上柜门。他走出档案室,锁上门,回到阅览室。他坐在自己的桌子前,看着笔记本里的复印件,看了很久。伍仟元,周德海,陈桂兰,他母亲,火灾。这些人和事,像一根线上的珠子,一颗一颗地,串在了一起。但他还看不到这根线的全貌。他需要更多的证据。就在这时,阅览室的门被推开了。苏晚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下面是一条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她的头发还是剪得很短,到耳朵下面。她看到林深坐在桌子前,笑了一下,左边脸颊上的酒窝又出现了。"林管理员,"她说,"我又来了。"林深看着她,看了几秒钟。他的心跳很快,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苏记者,"他说,声音很平,"今天想查什么?""还是1980年代的镇史资料,"苏晚说,走到桌前,把帆布包放下,"昨天回去整理了一下笔记,发现还有几个问题想再确认一下。""什么问题?"林深说。苏晚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说"1985年前后,红星福利院的经费来源,除了镇民政科的常规拨款,还有没有其他的拨款?比如专项经费、捐款之类的。"林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在查经费。她查到了什么?她是不是也查到了那笔伍仟元的拨款?"为什么问这个?"林深说,声音还是很平。"写镇史专栏,需要写福利院的运营情况,"苏晚说,笑了一下,"经费来源是运营情况的一部分。"她说得很自然,很合理,挑不出任何毛病。但林深知道,她在撒谎。一个写镇史专栏的记者,不会关心十二年前一笔福利院的专项拨款。她是冲着那笔钱来的。林深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他说"有。1985年6月,镇民政科拨给红星福利院一笔专项经费,伍仟元,用途是儿童生活补贴,批准人是周德海。"苏晚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只有一下,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但林深看到了。她知道周德海。或者说,她对这个名字有反应。"周德海?"苏晚说,"当时的副镇长?""是。"林深说。"那笔钱的支出记录呢?"苏晚说,"有没有查到这笔钱用在了哪里?""没有。"林深说,"我查了1985年6月到12月的所有财务记录,都没有找到这笔钱的支出记录。"苏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说"林管理员,你查得很仔细。"她的语气很平淡,但林深听出了一丝别的东西。她在试探他。她想知道,他查到了什么程度。"我母亲死在那场火灾里。"林深说,声音很平,"我想多了解一些。"苏晚看着他,眼神更加复杂了。她点了点头,说"我理解。"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阅览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蝉鸣声。过了一会儿,苏晚说"林管理员,我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你问。"林深说。"你母亲,"苏晚说,声音很轻,"她生前,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姓苏的人?"林深的心猛地停了半秒。姓苏的人。他母亲的名册上,那个被涂掉的名字,姓苏。她也姓苏。她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她是不是知道那个被涂掉的名字?林深看着苏晚的眼睛。但她的手指,在笔记本的边缘,微微收紧了。她很紧张。"没有。"林深说,声音很平,"我母亲从来没有跟我提过姓苏的人。"他在撒谎。他母亲的名册上,确实有一个被涂掉的、姓苏的名字。但他没有告诉苏晚。他还不确定她是谁,不确定她的目的,不确定她是不是可以信任的人。苏晚看着他,看了几秒钟。她笑了一下,说"哦,这样啊。"她的笑容很淡,左边脸颊上的酒窝又出现了。但那个笑没有到达眼睛里。她知道他在撒谎。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撒谎。但谁都没有点破。阅览室里又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苏晚站起来,说"林管理员,谢谢你今天的帮忙。我先走了。""不客气。"林深说。苏晚拿起帆布包和笔记本,朝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林深。"林管理员,"她说,"有些事情,一个人查,很危险。"说完,她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很轻,很稳,不紧不慢。林深站在原地,看着门口的方向,站了很久。她在警告他。或者说,她在提醒他。她知道这件事很危险。她知道多少?她到底是谁?林深的脑子里很乱。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是青溪镇的中午。太阳很烈,照在镇政府的院子里,白得晃眼。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蔫了,蝉在树上叫,声音嘶哑。热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夏天的味道。林深站在窗边,站了很久。他需要找一个人。一个当年的知情人。他想起了老馆长的话:"你母亲是个好人。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那些孩子。"老馆长知道内情,但他不说。还有谁知道?当年福利院的老师、管理员、炊事员,大部分都死在了火灾里,或者离开了青溪镇。但有一个人,可能还在。当年的派出所民警,周德海的下属,负责处理火灾现场的那个民警。林深记得他的名字。他叫老赵,赵建国。火灾之后,他调到了县公安局,后来退休了,听说现在住在县城的老干部家属院。林深决定去找他。他关上窗户,拉上窗帘,转身去收拾东西。他要去县城。去找老赵。他要问清楚,1985年7月14日,到底发生了什么。老赵当年在火灾现场跑前跑后,裤腿沾过水,也沾过灰。林深只见过他一次,是在镇卫生院的走廊,那人蹲在墙角抽烟,眉头拧成疙瘩,像在为什么事懊恼。后来听说他调到县公安局,又退了休,住在县城老干部家属院。那张脸早模糊了,只剩烟头和皱眉。林深决定去找他,不为别的,只为把十二年前的那个夜晚,从灰里拽出来,看清它的形状。县城不远,坐车一个钟头,但这一段路他走了十二年才敢迈出去。收拾东西的时候,他的手是稳的,比十二年来任何一次都稳。他想起老馆长说过,真相像骨头,埋得再深,也会被狗刨出来。他现在就是那条狗,哪怕刨出血,也要把骨头叼出来。县城的风吹在脸上,凉而实,像真相本身——不温柔,但能让人清醒。

← 返回《灰烬里的名字》目录
📖 查看《灰烬里的名字》作品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