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追寻 第16章
周日早上七点五十,林深到了老槐树下面。苏晚已经在那里了,穿着深蓝色外套和黑色长裤,头上戴着草帽,左手提着旧帆布包,右手拿着水壶。看到林深走过来,她站起来笑了一下,左边脸颊上的酒窝又出现了。"你来了。"她说。"嗯。"林深点了点头,"走吧。"两个人一起朝着汽车站的方向走去。早上的青溪镇很安静,街道上没有什么人,只有几家早餐铺刚刚开门,蒸笼里冒着白气,空气里有一股露水和泥土混合的味道。他们走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汽车站。早班车是八点半,林深买了两张票,一张五毛钱。两个人走进候车室,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候车室里人不多,只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农民和一个背着包的年轻人,空气里有一股汽油和灰尘混合的味道。"你昨晚怎么样?"林深压低声音说,"有没有人去找你?"苏晚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有。昨晚十点多,我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在我的房间门口停了很久。我从门缝里看出去,看到一个穿灰色衬衫的男人,在走廊里站了大约十分钟才走。"林深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没出事吧?""没有。我锁了门,还把桌子抵在了门后面,他没有进来。"她顿了一下,"但我知道,他还会来的。"林深看着她,过了几秒钟说:"等我们从县城回来,你搬个地方住。不要住旅社了,找一个亲戚家,或者去县城住。""我没有亲戚。"苏晚说,"我养父去世之后,我就一个人了。"林深沉默了。他想了想说:"那你先去县城住一段时间。等这件事情结束了,再回来。""那你呢?"苏晚说,"你怎么办?""我没事。我在表舅家住着,他们不敢怎么样。"苏晚看着他,过了很久说:"林深,你要小心。周德海这个人,心狠手辣,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我知道。"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八点二十,班车进站了。是一辆旧的中巴车,车身蓝色,油漆剥落了不少,司机是一个粗壮的男人,穿着背心,嘴里叼着烟。林深和苏晚上了车,找了两个靠窗户的位置坐下。车里很挤,空气里有一股汗味和烟味。八点半,班车准时发车。车出了青溪镇上了国道,路两边是稻田,绿油油的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太阳刚刚升起来,照在稻田上金光闪闪的。苏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她的手紧紧地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林深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眼睛在扫视着车后面,看有没有人跟踪。没有,至少他没有看到。班车开了一个半小时,十点整到了县城汽车站。两个人下了车,站在车站门口看了一眼周围。县城比青溪镇大很多,街道更宽,楼房更高,人也更多,街上有骑自行车的,有走路的,有推着三轮车卖菜的,空气里有一股汽车尾气和早点摊的油烟味。"走吧。"林深说。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前走,朝着老干部家属院的方向走去。他们走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家属院。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树下下棋,看到林深和苏晚走进来,几个老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下棋。林深走到三号楼上了三楼,在左边的门口停下来。他先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没有声音,然后抬起手敲了敲门。"谁啊?"里面传来老赵的声音,有点沙哑。"赵大爷,是我,林深。青溪镇档案馆的。"门里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门开了一条缝,老赵从门缝里看出来,看到林深和苏晚,脸色一下子变了。"你们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快进来。"他拉开门让两个人进去,然后赶紧关上门锁上。屋子里的窗帘拉着,光线很暗。老赵穿着白色背心和灰色短裤,脚上穿着拖鞋,他的脸色很不好,眼圈发黑,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赵大爷,您怎么了?"林深说。"坐,坐。"老赵指了指沙发,"你们先坐。"两个人坐下来。老赵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着他们,看了很久才说:"你们不该来的。周德海的人,昨天来找过我了。"林深和苏晚对视了一眼。"他们来做什么?"林深说。"他们来警告我。"老赵说,"他们说让我不要跟任何人提1985年的那场火灾,如果我多说一个字,就让我和我的家人都没有好下场。"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我儿子在县一中教书,我孙子在县一小上学,他们连我孙子在哪个班都知道。他们这是在威胁我,拿我全家威胁我。""他们还说,"老赵的声音更低了,"1985年的那场火,能烧死六个人,就能烧死第七个、第八个。他们说让我放聪明点。"老赵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但手在发抖,水洒了一些在裤子上。他放下缸子,用袖子擦了擦,继续说:"我昨晚一夜没睡,一直坐在客厅里抽烟。我想了很多,想我儿子,想我孙子,想我老伴。我想算了,不说了,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但我一闭上眼睛,就看到你母亲,看到陈桂兰,看到那些被卖掉的孩子。她们都在看着我,问我为什么不替她们说话。"林深看着他,过了几秒钟说:"赵大爷,我们知道您害怕。但我们今天来,是想告诉您,我们已经查到了很多证据。"他把他们查到的东西一条一条地告诉了老赵:七个孩子被卖,5000元拨款,林秀莲的两封信,消防记录,老馆长的证词。老赵听着听着,眼睛慢慢睁大了:"老周……周建国,他也说了?""是。他已经同意作证了。"老赵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林深和苏晚。"你们想让我做什么?"他说。"我们想让您出面作证。"苏晚说,"证明1985年的火灾不是意外,证明厨房的门是从外面锁上的,证明周德海压下了调查。"老赵看着她,过了几秒钟说:"你是……陈桂兰的女儿?"苏晚点了点头:"是。我是陈桂兰的女儿,我叫苏晚。"老赵看着她,看了很久,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泪水:"像,你长得真像你妈。"苏晚没有说话,她的眼睛也红了,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老赵擦了擦眼睛,叹了一口气:"好吧。我作证。"林深和苏晚都松了一口气。"但是,"老赵说,"光有我的证词还不够。周德海在县里经营了这么多年,关系网很复杂,仅凭证词可能扳不倒他。""我们知道。"林深说,"所以我们还需要更多的证据。""我有。"老赵说。林深和苏晚都愣住了。"您有什么?"林深说。"当年火灾的现场照片。"老赵说,"还有我自己写的一份现场记录。"林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您怎么会有这些?""当年我是第一个到现场的民警。"老赵说,"我到的时候火还没灭,我就拍了几张照片。后来火灭了,我进去查看现场,又拍了几张,还写了一份现场记录。本来这些东西应该上交的,但我当时就觉得不对,觉得这场火有问题,所以我偷偷留了一份藏了起来。这十二年我一直把它们藏着不敢拿出来,我怕周德海知道了会对我和我的家人不利。"他站起来走到墙角的一个柜子前面,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旧铁盒子。盒子不大,大约有鞋盒那么大,是用铁皮做的,已经生锈了,边角有些变形,上面有几个凹痕,看起来像是被摔过,盒子上有一把小锁,锁也生锈了,锁孔里塞满了灰尘。老赵把盒子放在桌子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锁。盒子里面是一叠黑白照片和一个笔记本。照片大约有十几张,有的是火灾现场的全景,有的是厨房的特写,有的是地下室门口的特写,照片已经泛黄了,但还能看清楚。林深拿起一张厨房的照片仔细看。照片上,厨房的门已经被烧变形了,但还能看出来门外面挂着一把挂锁,锁是锁着的。这就是证据,证明厨房的门是从外面锁上的证据。林深又拿起一张地下室门口的照片。照片上,地下室的门口没有牌子,牌子被人摘走了。这也是证据,证明有人故意销毁了地下室的证据。林深拿起那个笔记本翻开。里面是老赵的字迹,写得很工整,记录了1985年7月14日火灾现场的所有情况:他到达的时间,现场的情况,他发现的疑点,周德海对他说的话。每一条都写得很详细很清楚。翻到最后一页,林深停了下来。那一页写着:"1985年7月14日,下午三点。周德海找我谈话,说这场火是意外,让我不要多管闲事。他说,该糊涂的时候就要糊涂。我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他在威胁我。但我没有办法,我只是一个小民警,他是副镇长。我只能听他的。"这就是最有力的证据。林深看着这些照片和笔记本,手在微微发抖。"赵大爷,"他的声音有点哑,"这些东西太重要了。""我知道。"老赵说,"所以我藏了十二年。"他顿了一下,"这些东西你们拿走吧,你们用它们去告周德海。但是你们一定要小心,周德海知道了不会放过你们的。""我们知道。"林深说,"谢谢您,赵大爷。"他把照片和笔记本放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锁上。"赵大爷,这些东西我们先带走。等我们告倒了周德海,再还给您。""不用还了。"老赵摆了摆手,"这些东西本来就应该见天日。"两个人又说了几句就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老赵叫住了他们。"小林,苏晚,"他说,"你们要小心。""我们知道。"林深说,"您也小心。"老赵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林深和苏晚走出了家属院,沿着街道往汽车站走。两个人都很兴奋,但也很紧张,他们手里的铁盒子装着十二年的真相,装着周德海的罪证。"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苏晚说。"先回青溪镇。"林深说,"把这些东西藏好,然后我们去县纪委告发周德海。""好。"两个人走到汽车站,买了两张回青溪镇的票,中午十二点的班车。他们坐在候车室里等着车,林深把铁盒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候车室里人不多,只有几个等车的人,有人在抽烟,有人在看报纸,有人在打瞌睡。苏晚坐在林深旁边,眼睛一直看着门口,警惕着有没有可疑的人。"你说,"她压低声音说,"周德海会不会知道我们来找老赵了?""可能会。"林深说,"但我们已经拿到证据了,他知道了也没用。"十二点整,班车发车了。车出了县城上了国道,路两边还是稻田绿油油的,太阳在头顶上很烈,照得人睁不开眼。车里很闷,只有车顶的小风扇在转,发出嗡嗡的声音。有几个农民在大声说话,还有一个小孩在哭。苏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她的脸上有了一丝轻松的神色。林深看着窗外,心里也轻松了一些。有了这些证据,周德海跑不掉了。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她被锁在厨房里被烟熏了两个多小时最后倒在地上;想起了陈桂兰,想起了她被锁在二楼的房间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想起了那些被卖掉的孩子,想起了他们离开福利院时的恐惧和无助。这一切,都要有一个了断了。林深把铁盒子抱得更紧了。班车开了一个半小时,下午一点半到了青溪镇。一路上林深都没有说话,他把铁盒子抱在怀里,眼睛一直看着窗外。苏晚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都知道他们手里的东西有多重。两个人下了车走出汽车站。刚走出汽车站,林深就感觉到了不对劲。街上的人都在议论纷纷,有人在说"档案馆",有人在说"老馆长",有人在说"被打了"。林深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拉住一个路过的中年男人说:"大叔,档案馆出什么事了?"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说:"你不知道啊?档案馆的老馆长昨天晚上被人打了,现在在镇医院躺着呢。听说打得不轻,肋骨都断了两根。"林深的脸一下子白了。老馆长被打了,一定是周德海干的。他知道老馆长跟他们说了什么,所以他动手了。"走。"林深拉着苏晚的手,"去医院。"两个人朝着镇医院的方向飞快地跑去。林深的脑子里全是老馆长的样子,那个六十岁的老人,那个在档案馆里坐了十二年的老人,那个终于鼓起勇气说出真相的老人。他昨天还坐在办公室里跟他们说"我作证",今天他就躺在了医院里。周德海,你好狠。林深咬着牙跑得更快了。下午的阳光很烈,照在他的背上很烫,但他觉得从骨头里往外冷。他知道,从今天开始这场战争已经进入了白热化。周德海已经动手了,他们也该动手了。林深一边跑一边在脑子里想接下来该怎么办。老馆长被打了,老赵被威胁了,他们自己也被监视了,周德海已经开始全面反击了。他们必须加快速度,在周德海对他们下手之前把他告倒。为了母亲,为了陈桂兰,为了那些被卖掉的孩子,也为了被打伤的老馆长。他们不能输,也输不起。这是一场只能赢的战争。林深咬着牙,跑得更快了。苏晚跟在他旁边,也跑得很快。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他们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很长。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只能一直往前走。只能往前走,一直往前走,不能回头,也不敢回头。他们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只能一直往前走。身后的青溪镇渐渐小了,小成一片灰,小成他们都要挣脱的壳。车开出镇子的时候,林深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还在,档案馆还在,那些不敢想的往事,被留在了身后。苏晚没回头,她只是把草帽往下压了压,像是怕风把决心吹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