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追寻 第17章
林深和苏晚跑到镇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镇医院是一栋三层的旧楼房,外墙白色已经泛黄,门口挂着红底白字的牌子,写着"青溪镇人民医院"。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几个人在进进出出。两个人冲进大厅,拦住一个护士问周建国在哪个病房。护士说二楼203。他们转身朝楼梯口跑去,楼梯很窄很暗,墙壁上的石灰已经剥落了。找到203病房推开门,里面有三张床,只有最里面那张床上有人。老馆长躺在那里,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脸上有淤青,左眼肿得很高,嘴角破了结着血痂,右胳膊打着石膏吊在脖子上。他的呼吸很轻很慢,看起来很虚弱。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缸,里面的水已经凉了,还有一个药盒,上面写着"止痛药"。林深走到病床前,心里一阵发酸。昨天还好好的一个人,今天就躺在了这里。"周馆长。"他的声音有点哑。老馆长睁开眼睛,看到林深和苏晚愣了一下:"你们……怎么来了?""我们听说您被打了,就过来看看。"林深说,"您怎么样?严不严重?""没事。"老馆长勉强笑了一下,但笑牵动了嘴角的伤口,他疼得皱了皱眉,"断了两根肋骨,胳膊也骨折了。养几个月就好了。""是谁干的?"苏晚的声音有点冷。老馆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病房门口确认没有人,才压低声音说:"还能有谁。周德海的人。昨天晚上大概十点多,有两个人闯进我家,什么都没说上来就打。打了大约十分钟才停下来,其中一个人蹲在我面前说'这是给你一个教训,再多嘴下次就不是断肋骨了'。""他们还说让我想清楚,是我的老命重要还是那些陈年旧事重要。他们还问我是不是跟两个年轻人见过面,我没承认,说不认识什么年轻人,他们又打了我一顿才走。"老馆长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喘了几口气。他的脸色很苍白,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林深知道,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伤口一定很疼。林深的手紧紧地攥着。"周馆长,对不起,是我们连累了您。""别说这种话。"老馆长摆了摆手,"我自己愿意的。这件事压在我心里十二年了,我要是再不说,死了都闭不上眼。你们放心,我不会改口的。我已经活了六十岁了,没什么好怕的了。你们去告吧,我作证,就算他们把我打死我也作证。"林深看着他,这个六十岁的老人,这个被打断了两根肋骨的老人,这个被威胁了十二年的老人,在这个时候选择了站出来。"周馆长,谢谢您。"林深的声音有点哽咽。"谢什么。"老馆长说,"我这是在赎罪。对了,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我当年在民政科的时候,有一本私人的笔记本。那时候我就觉得周德海做的事情不对,但我不敢说,就把他每次卖孩子的时间、买家信息、金额都偷偷记在了那个笔记本上。一共七次,每一次都记得很清楚,买家的姓名、地址、给了多少钱都有。"林深和苏晚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睛里的光。这个笔记本就是最直接的证据。"那个笔记本在哪里?"林深的声音有点抖。"在档案馆。"老馆长说,"我调到档案馆的时候把它带过去了,藏在三楼档案室最里面那个档案柜的底板下面。柜子的底板是活动的,可以掀起来。你们今晚就去拿,拿到之后明天一早就去县纪委,不要等,夜长梦多。""还有,"老馆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我写了一个名字,那个人是周德海的上线,在县里很有势力。你们去告的时候要小心那个人。""那个人叫什么?"林深说。"我忘了。"老馆长皱了皱眉头,"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了。你们拿到笔记本自己看最后一页吧。""周馆长,您好好养伤,不要想太多。"林深说,"等我们告倒了周德海,您就可以安心了。""好。"老馆长点了点头,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我等着那一天。"两个人又跟老馆长说了几句让他好好养伤,就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老馆长叫住了他们。"小林,苏晚,"他的声音很虚弱但很坚定,"你们要小心。周德海这个人心狠手辣,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我们知道。"林深说,"您也小心。"老馆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两个人走出病房下了楼,走出医院。外面的太阳很烈,照在身上很烫,但两个人都觉得从骨头里往外冷。"走吧,"林深说,"先去吃点东西,等天黑了去档案馆。"两个人找了一家小面馆,一人吃了一碗面。面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墙上的石灰已经剥落了,老板是一个中年女人,很热情,给他们的面里多放了一勺臊子。两个人吃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吃完了。林深付了钱,两个人走出面馆。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太阳也开始往西斜,天气没有那么热了。吃完面他们在镇上转了转消磨时间,不敢回表舅家也不敢回小旅社,怕被周德海的人盯上。他们转到镇东头的老槐树下面坐下来,等着天黑。下午的老槐树下面很凉快,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有几个老人在下棋,还有几个小孩在跑。林深和苏晚坐在石凳子上,谁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苏晚开口了:"林深,你说我们能赢吗?"林深看着她,过了几秒钟说:"能。我们有老馆长的证词,有老赵的证词,有现场照片,有档案证据,还有那个笔记本。这么多证据,周德海跑不掉的。""可是……"苏晚说,"他在县里经营了这么多年,关系网那么深。万一县纪委也有他的人呢?""那就去市纪委。"林深说,"市纪委不行就去省纪委。总有一个地方会受理的。"苏晚看着他,过了很久点了点头:"好。"两个人又沉默了。天慢慢黑了下来,街上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老槐树下面的老人和小孩都走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走吧。"林深站起来。两个人朝着档案馆的方向走去,走得很慢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街上没有什么人,只有偶尔有一辆自行车经过,叮铃铃的铃声在夜空中回荡。走到档案馆附近的时候,林深停下来拉了拉苏晚的胳膊。"怎么了?"苏晚压低声音说。"有人跟着我们。"林深的声音也压得很低,"从医院出来就跟着了,穿灰色衬衫的那个男人,还有另外一个人。"苏晚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怎么办?""甩掉他们。"林深说,"跟我来。"他拉着苏晚的手突然加快脚步,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子。小巷子很窄很暗,两边都是高高的围墙,两个人跑得很快,脚步声在小巷子里回荡。林深对青溪镇的巷子很熟,他知道哪条巷子是死胡同,哪条巷子能通到另一条街,他带着苏晚在巷子里穿来穿去,绕了大约十分钟才停下来。林深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跟上来。"甩掉了。"他松了一口气。苏晚也松了一口气,她的心跳得很快,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我们快走,"林深说,"别在这里待太久。"两个人又走了大约十分钟才到了档案馆。大门锁着,里面黑灯瞎火的,林深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门,两个人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关上门。走廊里很暗很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很轻很轻。空气里有一股纸张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窗外的月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影。两个人都很紧张,心跳得很快,他们知道如果被人发现半夜在档案馆里,后果不堪设想。他们没有开灯,摸黑朝着楼梯口走去。楼梯很暗,林深走在前面,苏晚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都很轻。上了三楼走到档案室门口,林深又掏出一把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发出了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亮。两个人都停了一下,确认没有人听到,才推开门走进去。档案室里更暗了,伸手不见五指,林深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打开,一束微弱的光照亮了面前的档案柜。光柱里有无数的灰尘在飞舞,两个人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心跳声在寂静的档案室里显得格外响亮。"最里面那个。"林深压低声音说。两个人走到最里面的档案柜前面。这个档案柜和其他的一样,铁的,锈迹斑斑,上面贴着标签写着"1980-1985 民政科"。林深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柜子的底板,仔细看了看,发现底板的边缘有一条很细的缝隙,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缝隙里有一些灰尘,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动过了。他把手伸进去用力往上一掀,底板掀起来了,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停下来听了听,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才继续往下看。下面是一个小小的空间,大约有一本书那么大,里面放着一个旧笔记本,用一块红布包着。红布已经褪色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林深把笔记本拿出来打开红布。笔记本是黑色的封面,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破了,封面上没有写字。他翻开笔记本用手电筒照着,里面是老馆长的字迹,写得很工整很清楚。第一页写着:"1982年3月15日,第一个。男孩,三岁。买家:广东汕头,王某某。金额:5000元。"第二页:"1982年8月22日,第二个。女孩,两岁。买家:福建泉州,李某某。金额:6000元。"第三页:"1983年1月10日,第三个。男孩,四岁。买家:香港,陈某某。金额:10000元。"林深一页一页地翻,手在微微发抖。每一页都是一个孩子的一生,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被卖掉的灵魂。他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字都看得很认真,他要把这些名字、这些地址、这些金额都记在心里。翻到第四页的时候,他停了下来。那一页写着:"1983年6月18日,第四个。男孩,两岁。买家:广东广州,刘某某。金额:7000元。"这个男孩,林深记得。他叫小石头,是福利院最乖的孩子,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不吵不闹。有一次林深发烧,是小石头把自己的饼干分给他吃。后来小石头突然不见了,陈桂兰说他被亲戚接走了。原来,他是被卖掉了。一共七页,记录了七次儿童买卖,每一次都有日期、孩子的性别年龄、买家的姓名地址、金额。最后一页写着:"1985年5月30日,第七个。女孩,一岁。买家:广东深圳,张某某。金额:8000元。"七次,七个孩子。最大的四岁,最小的才一岁。他们都是红星福利院的孩子,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被周德海和陈桂兰像商品一样卖掉了。林深看着这些字,眼睛红了。他想起了福利院的那些孩子,想起了他们的脸、他们的眼睛、他们的笑声,想起了他们在院子里跑、在老槐树下玩、在食堂里吃饭。那些孩子以为进了福利院就有了家,就有了人照顾,但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当成了商品,标上了价格,等着被卖出去。他们被卖到了千里之外的陌生地方,再也没有回来过。苏晚站在他旁边也在看,她的手紧紧地攥着,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笔记本上把字迹都晕开了。她想起了自己,她也是福利院的孩子,她也差点被卖掉。如果不是她母亲陈桂兰最后反悔了,如果不是苏明远收养了她,她的名字也会出现在这个笔记本上。"这就是证据。"林深的声音有点哑,"这就是周德海卖孩子的直接证据。""有了这个,他跑不掉了。"苏晚的声音在发抖。林深把笔记本合上,用红布重新包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走吧,离开这里。"两个人轻手轻脚地走出档案室,锁上门,下了楼,走出档案馆,锁上大门。林深把钥匙放回口袋里,回头看了一眼档案馆,黑暗中档案馆蹲在那里,见证着十二年前的那场灾难,也见证着他们即将开始的战争。外面的夜很静很暗,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两个人站在档案馆的门口看着夜空。"明天,"林深说,"明天一早我们就去县纪委。"苏晚点了点头。他们知道明天将是一场硬仗,但他们已经准备好了。为了那些被卖掉的孩子,为了被害死的母亲,为了被打伤的老馆长,为了所有被周德海伤害过的人,他们必须赢。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夏天的味道。林深把手伸进贴身的口袋里摸了摸那个笔记本,笔记本硬硬的凉凉的。他知道,这个笔记本会砸开周德海十二年的伪装,会砸出十二年前的真相,会砸出七个孩子的一生。他深吸了一口气说:"走吧,找个地方休息。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苏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她的眼睛里有了一种很坚定的光。那种光,和十二年前她在那场大火中救出林深时的光,一模一样。两个人朝着镇东头的方向走去。夜很深了,街上没有一个人,只有路灯昏黄的光,照着他们长长的影子。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安静了下来。他们知道,明天,将是决定命运的一天。但他们不害怕。因为他们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他们只有彼此,和一个必须讨回的公道。这个公道,他们等了整整十二年。明天,他们就要去讨回来了。不管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们,他们都不会再退缩了,也不能再退缩半步了的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