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追寻 第18章

灰烬里的名字

他们没有回清溪旅社。林深带着苏晚绕了两条巷子,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才拐进镇东头一条死胡同。胡同尽头是一间废弃的仓库,以前是供销社的存货点,后来供销社倒闭了,仓库就空了下来。门是虚掩着的,一推就开,里面堆着一些破木箱和烂纸箱,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灰尘味。"今晚在这里凑合一晚。"林深说。苏晚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她知道林深的判断不会错——从档案馆出来的时候,林深就说过,甩掉的那两个人可能还会回来。回旅社等于自投罗网。林深找了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把一个破木箱翻过来,铺上外套让苏晚坐。他自己靠在墙上,把铁盒子和笔记本放在膝盖上,一件一件地检查。铁盒子里是老赵的现场照片和手写记录,笔记本是老馆长藏了十二年的儿童买卖记录。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就是周德海的罪证。他把笔记本翻开,又看了一遍。七次买卖,七个孩子,从1982年到1985年,买家遍布广东、福建、香港。十二年了,这些孩子如果还活着,最大的二十岁,最小的十三岁。他们在哪里?过得好不好?还记得自己是从青溪镇被卖出去的吗?林深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些孩子的人生,从被卖掉的那一天起就被改写了。苏晚靠在木箱上闭着眼睛,手一直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节发白。林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知道她在想什么——想她的母亲陈桂兰,想那些被卖掉的孩子,想如果不是陈桂兰最后反悔了,她的名字也会出现在这个笔记本上。仓库里很安静,只有外面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影。林深把笔记本合上,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又把铁盒子塞进外套的内袋。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母亲的生卒日期。这是他情绪波动时的习惯,从十二年前开始,一直到现在。默念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听到了苏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林深,你说,我们能赢吗?"林深睁开眼睛,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里面有恐惧,也有坚定。"能。"他说,声音很轻,但很肯定,"我们有证据。""可是周德海在县里经营了这么多年……""县里不行就去地区,地区不行就去省里。"林深说,"总有一个地方,会有人管的。"苏晚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点了点头,闭上眼睛。这一夜,两个人都没有睡好。林深每隔一个小时就醒一次,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没有人找到这里。苏晚也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都摸一下帆布包,确认里面的东西还在。天快亮的时候,林深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胡同里没有人,远处的街道上有早起的人在扫街,有早餐铺在开门。"走吧,去赶最早的班车。"他说。苏晚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跟着林深走出了仓库。早上六点半,汽车站开门了。最早一班车七点去县城,林深买了两张票,一张五毛钱。两个人走进候车室,找了个角落坐下。候车室里人不多,只有几个挑担子的农民和一个背包的年轻人。林深把铁盒子从外套内袋里拿出来,塞进苏晚的帆布包里。"你带着这个,我带着笔记本。如果出了什么事,我们两个至少有一个人能把证据带出去。"苏晚愣了一下,说"那你呢?""我没事。"林深说,"他们要找的是笔记本,不是照片。"苏晚看着他,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把铁盒子放进了帆布包的最底层,又用一件衣服盖在上面。七点整,班车准时发车。是一辆旧中巴车,车身蓝色,油漆剥落不少。司机是个粗壮的男人,穿背心,叼着烟。车里很挤,有汗味和烟味。林深和苏晚找了两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出了青溪镇上了国道,路两边是绿油油的稻田。苏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林深看着窗外,扫视车后有没有人跟踪。没有。班车开了一个半小时,八点半到了县城汽车站。两个人下了车,县城比青溪镇大很多,街道更宽,楼房更高,人也更多。"先吃点东西,再去县纪委。"林深说。两个人在车站附近找了一家小面馆,一人吃了一碗面。面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墙上的石灰已经剥落了。老板是一个中年女人,很热情,给他们的面里多放了一勺臊子。两个人吃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吃完了。林深付了钱,两个人走出面馆。县纪委在县委大院里,一栋三层旧楼,外墙灰色,门口挂着红底白字的牌子。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个穿白衬衫的人拿着文件袋,脚步匆匆。林深和苏晚走进大院,来到纪委大楼门口。门口值班室里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保安,正在看报纸。"你们找谁?"保安抬起头。"我们要举报周德海。"林深说。保安的手顿了一下,报纸放下了一半,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说"举报周主任?"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说了几句,挂了电话说"二楼203室,信访室。上去吧。"两个人上了楼。楼梯很窄很暗,墙壁上的石灰已经剥落。他们找到203室,门开着,里面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中年女人,正在整理文件。"你们是来举报的?"女人抬起头。"是,我们要举报周德海。"林深说。女人的手停了一下,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她透过镜片上方看着林深,说"周德海?县人大的周副主任?""是,原青溪镇副镇长。"女人沉默了几秒钟,说"坐吧。你们有什么证据?"两个人在桌子对面坐下。林深从贴身口袋掏出笔记本放在桌子上,推到女人面前。"这是一本记录,1982年到1985年间,周德海通过红星福利院贩卖儿童的全部情况。一共七次,七个孩子,买家的姓名地址金额都有。"女人拿起笔记本翻了几页,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翻页的速度很慢。翻了大约五分钟,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子上。"还有吗?"她说。林深看了苏晚一眼。苏晚从帆布包里拿出铁盒子,打开,把照片和手写记录拿出来放在桌子上。"这是1985年7月14日红星福利院火灾的现场照片,当时第一个到现场的民警偷偷拍的,还有他手写的记录。照片上厨房的门是从外面锁上的,地下室的牌子被人摘走了。这说明那场火灾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纵火,把人锁在里面。"女人拿起照片一张一张地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很快又舒展开。她把照片放下,拿起手写记录翻了翻,放下。"还有吗?"她又问。"还有这个。"林深从口袋掏出一叠复印的档案材料——消防记录、电路检修记录、林秀莲的两封信、死亡名单和现场照片的数量对比。他一份一份摆在桌子上,解释每一份的内容和意义。女人听着没有说话,偶尔点一下头。等林深说完,她把所有材料收在一起,整整齐齐摞在桌子上。"材料我收下了,你们回去等消息吧。"林深愣了一下。"等消息?多久?""这个不好说。"女人说,"我们有我们的流程。要先核实,要报批,要研究。你知道的,周副主任是领导干部,举报他需要走严格的程序。""那能不能给我们一个回执?或者登记一下?"女人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了。"你懂不懂规矩?我们信访室有我们的工作流程,不需要给你什么回执。材料我们收下了,就会按程序处理。你们回去等着就行了。"林深看着她,注意到女人把那摞材料放在了桌子的右上角,而不是放进旁边的文件筐里。那个位置任何人进来都能一眼看到。而且她翻笔记本的时候,手指在某一页停了一下——那一页写的是1983年第三个孩子被卖到香港,金额10000元。林深心里沉了一下。"好,那我们先走了。麻烦您尽快处理。"他站起来,苏晚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走出了信访室,下了楼,走出了县委大院。走到大街上,苏晚压低声音说"你觉得她会上报吗?""不会。"林深说,"她把材料放在桌子右上角,不是放进文件筐。那是给别人看的——给周德海的人看的。"苏晚的脸色白了。"那我们怎么办?""等半天。如果下午之前周德海的人出现在县城,就说明她已经通风报信了。到时候我们就不能再指望县纪委了。""那我们去哪里?""地区,去市纪委。"两个人在县城找了一家小旅馆,开了一间房。林深让苏晚在房间等着,自己出去买了一份县城地图,研究去地区的路线。地区在县城东南方向,坐班车两个小时,一天四班,最晚下午三点。中午,两个人在旅馆附近的小饭馆吃了饭,林深一直在观察周围,没有看到可疑的人。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下午一点,林深出去买水,回来时在旅馆门口看到了那个穿灰色衬衫的男人,站在街对面的树下假装看报纸,眼睛一直往旅馆门口瞟。林深的心跳加速了,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走进了旅馆,上了楼,进了房间,关上门。"他来了。"林深说,声音压得很低。苏晚的脸一下子白了。"那个穿灰色衬衫的?""嗯,在街对面。""那我们怎么办?""走,现在就走。去汽车站,坐下午两点的班车去地区。"他把笔记本从贴身口袋掏出来,塞进苏晚帆布包的最底层,和铁盒子放在一起。他穿上外套,把房门打开一条缝,看了一眼走廊——没有人。"跟我来。"他说。两个人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下了楼,从旅馆的后门出去。后门连着一条小巷,巷子很窄很暗,两边都是高高的围墙。他们跑得很快,拐了好几个弯,绕了好几条巷子,才停下来。林深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跟上来。"甩掉了。"他说,松了一口气。苏晚也松了一口气,她的心跳得很快,大口大口地喘气。"走吧,去汽车站。"林深说。两个人又走了大约十分钟,才到了汽车站。林深买了两张去地区的车票,一张三块钱。下午两点的班车,还有二十分钟发车。两个人走进候车室,找了个最里面的角落坐下,背对着门口,这样外面的人看不到他们的脸。候车室里人很多,吵吵嚷嚷的。有挑着担子的农民,有背着包的生意人,有带着孩子的妇女。林深一直低着头,眼睛在扫视着候车室的入口。没有看到穿灰色衬衫的男人。两点整,班车开始检票。两个人跟着人群上了车,找了两个最后排的位置坐下。车开动的时候,林深回头看了一眼车站门口——那个穿灰色衬衫的男人出现了,站在门口,往车里看。但车已经开了,他追不上了。林深转回头,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甩掉了。"他说。苏晚靠在他旁边,手还在发抖。她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水壶,喝了一口水,把水壶递给林深。林深也喝了一口。班车出了县城上了国道,路两边是绿油油的稻田,太阳很烈,照得人睁不开眼。车里很挤,有人在抽烟,有人在嗑瓜子。林深和苏晚都没有说话,他们知道从现在开始已经没有退路了。县纪委不可靠,周德海的人已经盯上了他们,只能去地区,去市纪委。班车开了两个小时,下午四点到了地区汽车站。地区比县城大很多,街上有出租车,有公交车,有穿着时髦的年轻人。两个人下了车,站在车站门口,看着眼前的城市,有一瞬间的茫然。"先找个地方住下,明天一早去市纪委。"林深说。他们在车站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馆,有独立的卫生间,一晚上十五块钱。林深开了一间房,把东西放下。房间在三楼,窗户对着街道。林深把窗户关上拉上窗帘,坐在床边打开帆布包,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检查。笔记本还在,铁盒子还在,照片和记录还在,复印的档案材料还在。都在。他把东西重新放好,拉上拉链,把帆布包塞到床底下用纸箱挡住。"你先休息,我出去买点吃的。"他对苏晚说。"我跟你一起去。"苏晚说。"不用,你在这里看着东西,我很快回来。"苏晚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林深走出旅馆,在附近小饭馆买了两份盒饭和两瓶水,回来了。两个人在房间里吃了饭,谁都没有说话。吃完饭天已经黑了,街上的路灯亮了,远处有汽车的声音和收音机的声音。苏晚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林深坐在床边看着地板,两个人都很累但都睡不着。过了很久苏晚开口了:"林深,如果市纪委也不管呢?"林深抬起头看着她:"那就去省纪委,省纪委不管就去北京。总有一个地方会有人管的。"苏晚看了他很久,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林深站起来走到窗边。地区的夜晚比青溪镇亮很多,远处的楼房里有灯光,街上有路灯,天上的星星反而看不太清了。他想起了十二年前的那场大火,那些烟雾,那个地下室,那个打开门把他拖出去的女孩,想起了母亲,想起了那些被卖掉的孩子。这一切都要有一个了断了。他把手伸进贴身口袋——笔记本已经不在那里了,放在帆布包里,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摸了一下,把手收回来。"睡吧,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他说。苏晚点了点头躺到床上,林深坐在椅子上背靠着墙闭上眼睛,没有脱衣服也没有脱鞋,他知道今晚可能还有情况,必须保持警惕。夜很深了,街上的声音慢慢小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交替着。林深没有睡着,他在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明天的计划:早上八点去市纪委,找信访室,递交材料,要求登记要求回执。如果市纪委的人也像县纪委那个女人一样敷衍,就直接找纪委书记。如果纪委书记也不见,就去地区行署找专员。如果都不行,就去省里。他知道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周德海在县里经营了三十年,关系网很深,不是轻易就能扳倒的。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往前走,走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窗外,月亮从云后面钻出来,照在街道上,照在旅馆的窗户上,照在林深苍白而坚定的脸上。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母亲的生卒日期,默念到第三遍的时候终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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