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追寻 第19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深就醒了。他没有睡好,一夜醒了三次,每次都先摸一下床底下的帆布包,确认东西还在。苏晚也醒了,她坐在床边,眼睛有点肿,显然也没有睡好。"几点了?"她问。"七点,八点去市纪委,先吃点东西。"林深说。两个人在旅馆楼下的早点铺吃了豆浆和油条。林深吃得很快,苏晚几乎没怎么吃,只喝了半杯豆浆。林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他知道她紧张,他自己也紧张,今天是关键的一天,如果市纪委也不管,他们就只能去省里了。八点整,两个人站在了市纪委大门口。市纪委在地区行署大院里,比县委大院气派很多,门口有两个穿制服的保安和一个登记台。林深走过去在登记本上写了自己和苏晚的名字身份证号,保安看了一眼说"你们找哪个部门?""信访室。"林深说。"二楼左手边。"保安指了指里面。两个人道了谢走进大院。大院里很安静,绿化很好,有草坪花坛和几栋灰色办公楼。林深和苏晚走到主楼上了二楼找到信访室,门开着,里面两张桌子,一张后面坐着正在打字的年轻男人,另一张后面坐着正在看文件的中年女人。年轻男人抬起头看到他们说"你们是来举报的?""是,我们要举报青溪县人大副主任周德海,涉及拐卖儿童和故意杀人。"林深说。年轻男人的手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的中年女人。中年女人也抬起头看了林深和苏晚一眼说"你们有什么证据?"林深从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铁盒子和那一叠复印的档案材料放在桌子上。"这是一本记录,1982年到1985年间周德海通过红星福利院贩卖儿童的全部情况,一共七次。这是1985年7月14日红星福利院火灾的现场照片和手写记录,证明那场火灾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纵火。这些是消防记录、电路检修记录、死亡名单和现场照片的数量对比,还有死者林秀莲的两封信。"中年女人走过来拿起笔记本翻了几页,又拿起照片看了几张,表情很严肃,没有像县纪委那个女人那样敷衍。她把材料放下说"你们跟我来。"她带着林深和苏晚走出信访室,走到走廊尽头一间挂着"副处长办公室"牌子的房间,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进来。"三个人走进去。办公室里有一张大办公桌,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黑框眼镜,头发有点白,穿白衬衫袖口挽着,正在看文件。看到有人进来他抬起头。"王处长,这两个人来举报周德海,材料比较扎实,我觉得您应该看一下。"中年女人说。王处长放下文件看了林深和苏晚一眼说"坐吧。"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王处长拿起桌上的材料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仔细,每一份都翻了好几页,偶尔停下来问一两个问题。"这本笔记本是从哪里来的?"他问。"青溪镇档案馆老馆长周建国藏了十二年的,他当年在民政科工作,偷偷记录了周德海每次卖孩子的情况。"林深说。"这些现场照片呢?""当年第一个到火灾现场的民警赵建国偷偷拍的,他还写了一份现场记录。""林秀莲的两封信是写给谁的?""一封写给她表哥,一封写给县民政局,两封信里都提到了福利院在卖孩子,她害怕被灭口。"王处长点了点头继续看材料。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他翻纸的声音。林深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发抖。苏晚坐在他旁边,手紧紧攥着帆布包的带子。大约过了二十分钟,王处长把材料放下,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个案子,比我想象的大。"他说,"涉及拐卖儿童、故意杀人、滥用职权、毁灭证据,而且时间跨度十二年,涉及人员众多。如果你们说的都是真的,这是一个重大案件。""都是真的。"林深说,"我们可以对每一份材料的真实性负责。"王处长看着他,看了几秒钟,说"你们先回去,把材料留在这里。我们需要时间核实,也要走程序。这个案子我会亲自盯,有消息了我会通知你们。"林深愣了一下。"通知我们?我们留个电话给您?""你们住在哪里?"王处长问。"我们在车站附近的小旅馆住着。"林深说。王处长摇了摇头:"不要住旅馆了,周德海在县里有关系网,你们来地区举报的事他可能很快就会知道,住旅馆不安全。"林深和苏晚对视了一眼。"那我们住哪里?"苏晚问。王处长想了想说"我给你们安排一个地方,地区行署有一个内部招待所,不对外营业,保安比较严。你们先住到那里去,费用我们出。在案子有进展之前不要随便出门,也不要跟任何人联系。"林深心里一动,这个王处长比他想象的要认真。"谢谢您。"他说。"不用谢我,这是我的工作。你们把材料留下,我让小张给你们办招待所的入住手续。"王处长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说了几句,挂了电话说"小张带你们去招待所,你们放心,在地区周德海的手伸不了那么长。"年轻男人小张带着林深和苏晚走出办公楼,来到大院后面一栋三层的白色小楼,门口有保安室。小张跟保安说了几句,保安给了他们两把钥匙。"三楼302房间,食堂在一楼,早中晚都有饭凭房卡免费吃,有什么事打前台电话。王处长说了让你们不要随便出去。"小张说。两个人道了谢上了三楼找到302房间。房间比之前住的小旅馆好很多,有两张床、独立卫生间和电视,窗户对着大院草坪。林深把帆布包放在衣柜里用几件衣服盖住。苏晚坐在床上看着窗外,过了很久才说"林深,你觉得这个王处长靠谱吗?"林深想了想说"他看材料时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没有敷衍我们也没有急着打发走,还主动安排住处,说明他知道这个案子的危险性。我觉得他是真的想管。""可是万一他也是周德海的人呢?"苏晚说。林深摇了摇头:"不会,如果他是周德海的人不会把材料留下也不会安排住处,会像县纪委那个女人一样把我们打发走再通知周德海。"苏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中午两个人去一楼食堂吃了饭,食堂里人不多都是穿白衬衫的机关干部。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吃了一份红烧肉和一份青菜,饭菜味道一般但比小饭馆干净。吃完饭回到房间,苏晚躺在床上休息,林深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草坪。下午三点有人敲门,林深从猫眼里看了一眼是王处长。他打开门,王处长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坐在椅子上说"有个情况跟你们说一下。我刚才给青溪县纪委打了个电话问了周德海的情况,县纪委的人说昨天有两个年轻人去举报周德海,材料他们收下了但还没来得及处理。"林深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们没有上报?""没有。而且我打听了一下,接待你们的女人叫李梅,是县纪委信访室主任,她跟周德海关系不一般——她丈夫是周德海提拔起来的,现在在县财政局当副局长。"王处长说。林深咬了咬牙,他就知道那个女人不会上报。"还有一件事,今天上午有两个外地人来地区,在汽车站附近打听有没有见过一男一女,男的瘦高戴眼镜,女的留短发背帆布包。招待所保安说那两个人在大院门口转了一圈被拦住了,问他们找谁说找亲戚就走了。"王处长说。苏晚的脸一下子白了。"是周德海的人。"她说。"应该是,所以你们更不能出去了,在招待所里是安全的他们进不来,我已经跟保安打了招呼不让陌生人进来。"王处长说。林深点了点头。"谢谢您王处长。""不用谢,你们安心住在这里案子的事我来处理,有进展第一时间通知你们。"王处长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对了,你们的材料我复印了一份,原件让人锁在保险柜里了,放心不会丢。"王处长走了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苏晚坐在床上手在发抖。"他们找到地区来了。"她说声音有点颤。"嗯,周德海比我们想象的更快。"林深说。"那我们怎么办?""等,等王处长的消息,在这里是安全的。"苏晚点了点头但手还在抖。林深看着她想说点安慰的话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自己也很紧张只是没有表现出来。晚上两个人在食堂吃了饭回到房间。苏晚早早就躺下了,但林深知道她没有睡着。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大院里很安静只有路灯亮着,偶尔有巡逻保安走过。他想起了青溪镇,想起了表舅家、档案馆、老馆长躺在医院里的样子和老赵发抖的手,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周德海会不会对他们下手。他拿起房间里的电话想给表舅家打个电话问问情况,但想了想又放下了。不能打,如果周德海的人在监听表舅家的电话,这一打就暴露了位置。他只能等,等王处长的消息,等案子有进展。这一夜林深又没有睡好。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十二年前的大火,梦见母亲在厨房里敲门,梦见地下室的铁门和一只伸进来拉他胳膊的小手。他惊醒时天已经亮了,苏晚正坐在床边看着他。"你做噩梦了。"她说。"嗯。"林深坐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梦见什么了?"林深没有回答,他不想说,有些事情说出来就更真实了。第二天上午十点王处长又来了,脸色不太好眉头皱着。"有个坏消息,昨天晚上青溪镇档案馆的老馆长周建国在医院里被人转走了,转院手续是他的'家属'办的,但我们查了一下办手续的人不是他真家属,是周德海的人,现在周建国下落不明。"他说坐在椅子上。林深和苏晚的心都提了起来。林深的脸一下子白了。"老馆长……""还有,当年的那个民警赵建国也失踪了,他家人说他昨天出门买酒就再也没有回来。"王处长继续说。房间里安静得可怕,苏晚的手紧紧攥着床单指节发白,林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里有一种很可怕的东西。"他们动手了,在灭口。"林深说声音很低。"应该是,周德海知道你们来地区举报了,开始销毁证据除掉知情人,我们已经派人去青溪镇了但可能晚了一步。"王处长说。林深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手在发抖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过了很久他转过身看着王处长。"王处长,我们还有一份证据。"他说。"什么证据?""录音带,1985年周德海和福利院院长陈桂兰的谈话录音,陈桂兰偷偷录的。录音里有周德海亲口说的话——'那些孩子的事不能留痕迹''林秀莲知道得太多了不能留活口''火放大一点做成意外'。录音带在青溪镇档案馆的密室里,我们还没有取出来。"林深说。王处长的眼睛亮了一下。"录音带?你确定?""确定,老馆长告诉我的位置,三楼档案室最里面那个档案柜的底板下面。"林深说。"太好了,有了录音带就是铁证,我马上派人去青溪镇取。"王处长说。"不行,周德海的人肯定在盯着档案馆,你们的人一去他们就知道了,可能会先一步把录音带走。"林深说。"那怎么办?"王处长问。林深看着他说"我回去取,我是档案馆管理员,回去取东西不会引起怀疑。你们的人在外面接应我,拿到录音带我马上出来。"王处长犹豫了一下:"太危险了,周德海的人可能已经认识你了。""我必须回去,老馆长和老赵因为我们出事了,我不能让他们白出事,录音带是最关键的证据必须拿到。"林深说。王处长看着他看了很久点了点头。"好,我安排两个人跟你一起去穿便衣,在档案馆外面接应你。你进去之后如果发现情况不对马上出来,不要硬来。""好。"林深说。苏晚站起来说"我跟你一起去。""不行,你留在这里。"林深说。"我要去,我也是知情人而且熟悉福利院的情况,如果有什么意外我能帮上忙。"苏晚说。林深看着她想说什么,但看到她眼睛里的坚定把话咽了回去。"好,但是你要听我的不能乱跑。""好。"苏晚说。王处长看了看他们两个人叹了口气:"你们两个都是倔脾气,行那就一起去。我安排车下午出发傍晚到青溪镇,你们先休息一下养足精神。"王处长走了之后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林深坐在窗边,苏晚坐在床上,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苏晚开口了:"林深,你害怕吗?"林深想了想说"怕。""我也怕,但是我更怕的是我们做了这么多最后还是输了。"苏晚说。"不会输的,我们有证据有王处长有录音带,周德海跑不掉的。"林深说。苏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下午三点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招待所门口,王处长安排的两个便衣警察已经在车里等着了,一个姓刘一个姓陈,都是三十多岁话不多。林深和苏晚上了车,车开出地区行署大院上了国道,朝着青溪镇方向开去。车开得很快,窗外的稻田和村庄飞速后退。林深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前面的路,苏晚坐在后排手一直攥着帆布包。车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傍晚六点车到了青溪镇外,刘警官把车停在镇口一棵老槐树下没有开进镇里。"我们在这里等你们,你们进去取录音带最多给你们四十分钟,如果四十分钟不出来我们就进去找你们,拿到东西马上出来不要逗留。"他说。"好。"林深说。他和苏晚下了车朝着镇里走去。青溪镇的傍晚很安静,街上人不多只有几家店铺还开着门。林深和苏晚低着头沿着街道阴影走,尽量不引起别人注意。走到档案馆附近时林深停下来看了一眼周围,没有人,档案馆的大门锁着里面黑灯瞎火的。"走。"林深说。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档案馆的大门。两个人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关上门。走廊里很暗,很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林深没有开灯,摸黑朝着楼梯口走去。他太熟悉这个地方了,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三楼档案室。上了三楼,走到档案室门口。林深掏出钥匙,打开档案室的门。两个人走进去,林深打开手电筒,一束微弱的光照亮了面前的档案柜。"最里面那个。"他压低声音说。两个人走到最里面的档案柜前面。林深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柜子底板,仔细找到边缘那条很细的缝隙,把手伸进去用力往上一掀。底板掀起来了。下面是一个小小的空间,里面放着一个铁盒子,比老赵的那个小一些。林深把铁盒子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三盘录音带,用塑料袋包着,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老馆长的字迹:"1985年7月10日,陈桂兰交给我,说如果她出事了,就把这个交给能管事的人。"林深的手在发抖。他把录音带放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塞进外套的内袋。"拿到了。"他说,"走。"两个人轻手轻脚走出档案室,锁门下了楼,走出档案馆锁上大门。林深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档案馆蹲在那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走。"他说,拉着苏晚的手朝镇口快步走去。他们没有注意到,街道对面的阴影里有一个人正在看着他们。那个人穿灰色衬衫,嘴里叼着烟,看到他们出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转身走进了旁边的小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