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追寻 第20章

灰烬里的名字

林深拉着苏晚的手朝镇口快步走去。他的心跳得很快,但脚步很稳。外套内袋里的铁盒子硬硬的,硌着他的肋骨,那是三盘录音带,是陈桂兰用命换来的证据。走到镇中心的十字路口时,林深停了一下,假装系鞋带,回头看了一眼。街对面有一个人,穿灰色衬衫,嘴里叼着烟,正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们。距离大约五十米,不远不近。林深的心沉了一下。被发现了。"有人跟着。"他压低声音对苏晚说。苏晚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回头。"怎么办?""往镇口走,刘警官他们在那里等。"林深说。两个人加快了脚步,穿过十字路口,朝着镇东头的方向走去。穿灰色衬衫的男人也加快了脚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对讲机,说了几句什么。林深听不到具体内容,但他知道,这个男人在叫人。青溪镇是周德海的地盘,他的人可能就在附近。走到一条小巷口的时候,林深突然拉着苏晚拐了进去。小巷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地上铺着青石板,有些地方长了青苔。两个人跑得很快,脚步声在小巷里回荡。他们拐了两个弯,绕到了另一条街上。林深回头看了一眼,灰色衬衫的男人没有跟上来——他被甩掉了,至少暂时是。"走这边。"林深说。他带着苏晚穿过一条又一条小巷,朝着镇口的方向绕去。他在青溪镇住了六年,对镇上的每一条巷子都很熟悉。他知道哪条巷子能通到镇口,哪条巷子是死胡同,哪条巷子晚上没有灯。绕了大约十分钟,他们终于看到了镇口那棵老槐树。黑色的桑塔纳停在树下,车灯没有开,车里隐约能看到两个人影。林深拉着苏晚快步走过去,敲了敲车窗。车窗摇下来,刘警官的脸露出来,眼神很紧张。"拿到了?""拿到了,三盘磁带。"林深说。"上车,快。"两个人刚拉开车门,就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林深回头一看,灰色衬衫的男人带着另外两个人,从街口跑了过来,手里拿着木棍。"快上车!"刘警官喊了一声。林深把苏晚推进车里,自己也跟着钻进去,关上车门。陈警官一脚油门,桑塔纳冲了出去。灰色衬衫的男人追了几步,停下来,朝着车的方向骂了一句什么。车开出了青溪镇,上了国道,朝着地区的方向开去。林深坐在副驾驶座上,回头看了一眼,青溪镇在夜色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里。他松了一口气,手还在发抖。"没事了。"刘警官说,"到了地区就安全了。"林深点了点头,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摸了摸那个铁盒子。还在。三盘录音带,还在。他把铁盒子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打开看了一眼。三盘磁带,用塑料袋包着,上面有手写的标签:"1985.7.10""1985.7.12""1985.7.13"。苏晚坐在后排,看着那三盘磁带,眼睛红了。"这是我妈录的。"她说,声音有点颤。"嗯。"林深说,"老馆长的纸条上写了,1985年7月10日,陈桂兰交给他的,说如果她出事了,就把这个交给能管事的人。"苏晚没有说话,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砸在帆布包上。她的母亲陈桂兰,在十二年前就预料到了自己会死,所以提前录下了这些证据,交给了老馆长保管。车开得很快,窗外的夜色很浓,只有远处偶尔有几点灯光。车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林深把铁盒子放回内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他太累了,从昨天早上到现在几乎没有合过眼。但他不敢睡,怕一闭眼就会做那个梦,梦见那场大火,梦见母亲在厨房里敲门,梦见地下室里的黑暗和闷热。晚上八点半,车回到了地区行署大院。刘警官把车停在招待所门口,说"王处长在等你们。"两个人下了车,走进招待所,上了三楼,回到302房间。王处长已经在房间里等着了,他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拿到了?"王处长站起来。"拿到了。"林深从内袋里掏出铁盒子,放在桌子上,打开。王处长看着那三盘磁带,眼睛亮了一下。"太好了。"他说,"我马上让人找录音机来。"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说了几句。挂了电话,他说"小张去拿录音机了,马上就来。"几分钟后,小张提着一个旧录音机走进来,是那种90年代常见的双卡录音机,黑色的,有两个磁带仓。小张把录音机放在桌子上,插上电源。王处长拿起第一盘磁带,标签上写着"1985.7.10",放进录音机的仓里,按下播放键。录音机里传来一阵沙沙的噪音,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有点发抖。"今天是1985年7月10日。我是陈桂兰,红星福利院院长。我录这个,是因为我知道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周德海要对我下手了。"房间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陈桂兰的声音继续从录音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南方口音,语速很慢,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周德海从1982年开始,通过福利院卖孩子。一共卖了七个,卖到广东、福建、香港。每个孩子卖五千到一万块钱。钱大部分进了他的口袋,给了我一小部分,让我闭嘴。""我一开始不知道他在卖孩子,我以为那些孩子是被人合法领养了。后来我发现不对,领养的人没有手续,没有登记,都是周德海一个人联系的。我问他,他说'你别管,有钱拿就行了'。我害怕,我不敢说。他是副镇长,我只是一个福利院院长,我斗不过他。""但是上个月,林秀莲发现了。林秀莲是福利院的炊事员,她的儿子林深也在福利院里。她看到了周德海的人带走孩子,她去问周德海,周德海说'你别管'。林秀莲说她要去告他。周德海很生气,他跟我说'林秀莲知道得太多了,不能留活口'。"录音机里传来一阵沉默,接着是陈桂兰的哭声,很压抑,像是用手捂着嘴在哭。哭了大约半分钟,她的声音又响起来。"我不想杀人,我也不想让他杀人。我劝过他,我说'放林秀莲一条生路吧,她还有个孩子'。周德海说'妇人之仁,她不死,我们都得死'。""我知道他说到做到。1983年,有一个管理员发现了卖孩子的事,要去告他,没过多久就'意外'落水死了。所有人都说是意外,但我知道是周德海干的。他这个人,心狠手辣,什么都做得出来。""所以我录了这个。如果我死了,这个就是证据。周德海,1985年7月14日晚上,他要动手了。他说要在福利院里放一把火,做成意外,把林秀莲烧死,把所有记录都烧掉。他说'火放大一点,做成意外,谁也查不出来'。""我会想办法把这个磁带藏起来。如果我死了,希望有人能发现它,能让周德海伏法。那些被卖掉的孩子,那些被害死的人,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叫陈桂兰,红星福利院院长。1985年7月10日。"录音机里又传来一阵沙沙的噪音,接着是咔哒一声,磁带放完了。房间里安静得可怕,没有人说话。王处长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手在微微发抖。小张站在旁边,张着嘴,说不出话来。苏晚坐在床上,眼泪不停地流,她用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林深坐在窗边一动不动,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想起了母亲林秀莲,想起了她在厨房里被烟熏了两个多小时,想起了她最后倒在地上的样子,想起了她生前总是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他,想起了她在火灾前一天还给他缝了一个新书包。原来母亲不是意外死亡,她是被人害死的,因为她知道了真相,因为她要去告周德海。"放第二盘。"王处长说,声音有点哑。小张拿起第二盘磁带,标签上写着"1985.7.12",放进录音机,按下播放键。又是一阵沙沙的噪音,接着是陈桂兰的声音,比第一盘更轻,更抖。"今天是7月12日。还有两天,周德海就要动手了。我很害怕,我整晚整晚睡不着。我想跑,但我跑不了。周德海派人盯着福利院,我一出去就会被他发现。我也想过报警,但派出所所长是他的人,我报警等于自投罗网。""我把另外两盘磁带藏在了档案馆。我找到了周建国,他是民政科的科长,人还算老实。我跟他说'如果我出事了,你把这个交给能管事的人'。他答应了。我把磁带放在了三楼档案室最里面那个档案柜的底板下面,没有人知道那个地方。""我还想救林秀莲的儿子林深。那个孩子才十四岁,很懂事,总是帮他妈妈干活。周德海说要把林深也关在地下室里,一起烧死。我不能让他死。我已经对不起林秀莲了,我不能再让她的儿子也死。""我把地下室的钥匙给了我女儿。我女儿叫晚晚,今年十三岁,从小被我藏在阁楼里,没有人知道她的存在。我跟她说'如果福利院着火了,你就去地下室,把门打开,把里面的孩子放出来'。她问我'妈妈,为什么会着火'。我说'你别问,照妈妈说的做'。""晚晚是个好孩子,她很听话。我知道她会去的。如果她能把林深救出来,就算我死了,也能瞑目了。""周德海不知道晚晚的存在。他以为我只有一个人,没有家人。如果他知道我有女儿,他一定会连晚晚一起杀掉。所以我从来不让晚晚下楼,从来不让任何人见她。她在阁楼里住了十三年,没有出过福利院的大门。""我对不起晚晚。她本来应该有一个正常的童年,应该上学,应该交朋友,应该在阳光下玩。但她只能待在阁楼里,只能通过小窗户看外面的天空。都是我的错,是我跟了周德海,是我生了她,是我害了她。""如果晚晚能活下来,如果有人能看到这个磁带,请帮我照顾她。她是个好孩子,她不该死。""我叫陈桂兰,1985年7月12日。"磁带放完了,房间里还是一片沉默。苏晚已经哭成了泪人,她蜷缩在床上,用被子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林深坐在窗边,手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他终于知道了,苏晚为什么会在那场大火里救他——是陈桂兰安排的,是陈桂兰把地下室的钥匙给了苏晚,让她去救他。原来,苏晚从小被藏在阁楼里,十三年没有出过福利院的大门。原来,她的童年比他还要孤独,还要黑暗。原来,她救他,不是偶然,是她母亲用命换来的安排。"放第三盘。"王处长说。小张的手在发抖,他拿起第三盘磁带,标签上写着"1985.7.13",放进录音机,按下播放键。这一次,录音机里传来的不只是陈桂兰的声音,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沉,很凶。"陈桂兰,我警告你,别给我耍花样。那些孩子的事,不能留痕迹。林秀莲知道得太多了,不能留活口。火放大一点,做成意外,谁也查不出来。"是周德海的声音。"周镇长,林秀莲还有个孩子……"陈桂兰的声音,很轻,很害怕。"孩子?一起烧死算了,省得以后麻烦。"周德海说。"可是那个孩子才十四岁……""十四岁怎么了?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就得死。你别妇人之仁,到时候连你一起收拾。"录音机里传来一阵沉默,接着是周德海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陈桂兰的声音又响起来,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听到了吗?这就是周德海。他要连孩子一起烧死。我不能让他得逞。晚晚,妈妈对不起你,但妈妈必须这么做。"磁带放完了。王处长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停下来,看着林深和苏晚。"够了。"他说,声音很沉,"有了这三盘磁带,加上你们之前的材料,周德海跑不掉了。我今天晚上就向地区纪委书记汇报,明天一早就派人去青溪镇,正式立案调查。"林深看着王处长,说"老馆长和老赵……""我知道。"王处长说,"我已经派人去找了。青溪镇就那么大,他们藏不了多久。只要周德海一落网,他们就安全了。"林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王处长和小张走了之后,房间里只剩下林深和苏晚。苏晚还在床上哭,林深走过去,坐在床边,想说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后只是拍了拍苏晚的肩膀。"你妈是个好人。"他说。苏晚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眼泪。"她救了你。"她说,"她让我去救你。""我知道。"林深说,"谢谢你。""不用谢我。"苏晚说,"是我妈让我去的。而且……""而且什么?"苏晚看着他看了很久,摇了摇头。"没什么。"她说,"我累了,想睡一会儿。"林深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地区的夜晚,路灯亮着,远处有汽车的声音。他把手伸进内袋,摸了摸那个铁盒子。空了,磁带已经交给了王处长。但他知道,这三盘磁带会砸开周德海十二年的伪装,会砸出十二年前的真相,会砸出七个孩子的一生,会砸出他母亲的冤屈。他想起了陈桂兰在磁带里说的话:"那些被卖掉的孩子,那些被害死的人,不能就这么算了。"是啊,不能就这么算了。十二年了,该有一个了断了。林深靠在窗边,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做那个梦。他梦见了一个女孩,站在福利院的阁楼上,通过小窗户看着外面的天空。她的脸很模糊,但他知道,那是苏晚,十三岁的苏晚。她在阁楼里住了十三年,没有出过大门。但她还是在那场大火里,打开了地下室的门,把他拖了出来。全世界都可以遗弃他,但她不可以。因为她的母亲用命换来了他的命,因为她在那场大火里打开了地下室的门,因为她在阁楼里住了十三年却还是选择了救他。她是他的光,从十二年前的那个夜晚开始,一直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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