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追寻 第21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深就醒了。他没有睡好,一夜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都先看一眼苏晚——她躺在另一张床上,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应该是睡着了。林深轻手轻脚地起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条缝。外面天已经亮了,地区行署大院里很安静,草坪上有露水,远处有几个清洁工在扫地。他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转身去洗漱。八点整,有人敲门。林深走过去打开门,是王处长。他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色很严肃,眼睛里有血丝,显然是一夜没睡好。"起了?"他说,"收拾一下,跟我去办公室,有事情跟你们说。"林深点了点头,叫醒苏晚。两个人简单洗漱了一下,跟着王处长走出招待所,穿过大院,来到纪委办公楼的三楼。王处长的办公室比昨天那间大一些,墙上挂着一面党旗,桌子上堆着很多文件,烟灰缸里有十几个烟头。他指了指沙发让他们坐,自己坐在办公桌后面,打开文件夹,说"昨天晚上我向纪委书记做了汇报,书记很重视,连夜开了个常委会,决定正式立案。"林深和苏晚对视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立案调查的对象包括周德海,以及相关涉案人员。"王处长继续说,"今天上午,我们会派工作组去青溪镇,对周德海实施双规,同时封存所有相关档案。工作组由纪委副书记带队,还有地区公安局的两个民警配合。周德海是县人大副主任,属于领导干部,需要走双规程序,但有录音带和你们提供的这些证据,程序上没有问题。"林深点了点头。他等这一天等了十二年。从他母亲死在那场火里的那一天开始,他就一直在等。等一个公道,等一个真相,等周德海为他做过的事付出代价。他以为自己会很激动,但真的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反而很平静,像是一块压在胸口十二年的石头,终于被挪开了一条缝。"还有一件事。"王处长说,"我们的人昨天晚上已经秘密到了青溪镇,在找周建国和赵建国。目前还没有消息,但青溪镇就那么大,他们藏不了多久。我们已经在各个路口设了卡,周德海的人跑不出去。另外,我们也控制了县纪委的李梅,她涉嫌通风报信和包庇,正在接受调查。""谢谢。"林深说。"不用谢我,这是我的工作。"王处长说,"你们两个暂时不要回青溪镇,就住在这里,等案子有了进展我会通知你们。可能需要你们配合做一些笔录,确认一些细节。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招待所的费用我们承担。"他看了看手表,说"工作组八点半出发,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你们先回房间等着,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们。放心,这次他跑不掉了。"两个人回到招待所房间。苏晚坐在床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你说,他们能抓到他吗?"她问。"能。"林深说,"有录音带,有笔记本,有照片,有这么多证据,他跑不掉的。"苏晚点了点头,但她的手指还在绞。林深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自己也很紧张,只是没有表现出来。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两个人坐在房间里,谁都没有说话。林深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大院,看清洁工扫地,看机关干部上班,看一辆一辆的车开进开出。苏晚坐在床上,时不时看一眼门口,又时不时看一眼电话。他们都在等,等王处长的消息,等工作组的消息,等那个等了十二年的结果。九点半,电话响了一次,是前台打来的,问要不要换床单。苏晚接的,说不用。挂了电话之后,她更紧张了,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林深没有劝她,他知道她需要走动来缓解焦虑。十点钟,电话又响了。林深走过去拿起电话,是王处长。"抓到了。"王处长说,声音里有一丝疲惫,也有一丝轻松。"工作组九点二十到的周德海家,他正在吃早饭,穿着一件真丝睡衣,手里还拿着筷子。看到我们的人,他愣了一下,筷子掉在桌子上,然后就明白了,没有反抗,很配合地跟我们走了。他老婆在旁边哭,他还说'哭什么,我没事'。已经带到规定地点了,正在做初步询问。他一开始还想抵赖,说我们诬告他,说他是退休老干部,说有人陷害他。后来我们放了一段录音带,就是他说'林秀莲知道得太多了不能留活口'那段,他听完之后脸就白了,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然后就要求见律师。"林深握着电话的手紧了一下。"老馆长和老赵呢?""周建国找到了。"王处长说,"我们的人在周德海家的地下室找到了他,被关在那里,肋骨断了两根,还有一些皮外伤,但没有生命危险,已经送县医院了。他听说周德海被抓了,情绪很激动,当场就哭了,说要作证。赵建国还没有消息,我们还在找,周德海的人嘴很硬,不肯说他在哪里。""好。"林深说,"谢谢您。""不用谢。"王处长说,"你们先休息,下午两点过来做个笔录。"挂了电话,林深转过身,看着苏晚。"抓到了。周德海被双规了。老馆长找到了,在医院,没有生命危险。老赵还在找。"苏晚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林深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他知道,这一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十二年了,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十二年。苏晚的母亲死在那场火里,他的母亲也死在那场火里,七个孩子被卖掉,两个知情人被灭口,一个被关了十二年的秘密终于要见天日了。现在,周德海终于被抓了。过了很久,苏晚擦干眼泪,说"我妈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她会知道的。"林深说。苏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旧照片,是她和养父苏明远的合影,照片上苏明远抱着她,两个人都在笑。她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回包里,擦了擦眼睛。中午,两个人在食堂吃了饭。食堂里的人很多,都是穿白衬衫的机关干部,他们在讨论着什么,声音不大,但林深隐约听到了"周德海""青溪""火灾"这几个词。消息传得很快,才一个上午,整个地区行署大院都知道了。林深和苏晚低着头,快速吃完了饭,回到了房间。下午两点,王处长派人来接他们,去纪委办公楼做笔录。笔录在一间小会议室里做,有两个记录员,还有一个摄像师。林深把他知道的一切都讲了一遍——从发现名册异常开始,到调查火灾档案,到找老赵,到老馆长给钥匙,到发现笔记本,到去县纪委被敷衍,到来地区举报,到回青溪镇取录音带。他讲得很详细,每一个时间点,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人的反应,都讲得很清楚。讲了两个多小时,记录员写了十几页纸。中间他停下来好几次,不是因为记不清,而是因为说到母亲的时候,他的嗓子会发紧,需要喝口水才能继续。记录员很有耐心,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等他平复情绪。苏晚也做了笔录。她讲了她的养父苏明远,讲了苏明远的日记,讲了她回青溪镇的原因,讲了她在福利院阁楼里的童年,讲了那场大火,讲了她打开地下室门救林深的经过。她讲的时候很平静,但林深注意到,她的手一直在发抖,讲到她母亲陈桂兰的时候,她的声音哽咽了好几次,眼泪掉在桌子上,但她还是坚持讲完了。记录员给她递了纸巾,她接过来擦了擦眼睛,说"我没事,继续吧"。做完笔录,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王处长送他们出来,说"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们,你们安心等着。周德海已经初步交代了一些问题,但还在抵赖,说卖孩子是陈桂兰一个人干的,他不知情。有录音带在,他抵赖不了。我们会继续审,他的关系网我们也会一查到底。""老馆长怎么样了?"林深问。"在县医院,肋骨断了两根,还有一些皮外伤,没有生命危险。"王处长说,"他听说周德海被抓了,情绪很激动,说要作证,要把他知道的全部说出来。他还说,对不起你母亲,对不起那些孩子。""老赵呢?"林深又问。王处长的脸色沉了一下。"还在找。我们的人在周德海家的仓库里发现了一些血迹,正在化验。如果赵建国已经出事了,我们会追加故意杀人的罪名。周德海的人已经控制了几个,正在审,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林深的心沉了一下。老赵,那个酗酒的老民警,那个说了一半真话又害怕地闭嘴的人,那个最后还是把照片和记录交给了他们的人。如果他出事了,林深会一辈子不安。他想起老赵说的话:"我对不起那些孩子,我这十二年天天做噩梦。"一个做了十二年噩梦的人,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站了出来,如果就这样死了,太不公平了。回到招待所,两个人都很沉默。晚上,他们在食堂吃了饭,回到房间。苏晚早早就躺下了,林深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大院里很安静,只有路灯亮着,偶尔有巡逻的保安走过,手电筒的光在墙上扫来扫去。他想起了老赵。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在派出所门口的小卖部喝酒,已经半醉了。林深假装偶然路过,聊起1985年的火灾。老赵含糊其辞,后来喝多了,说了一句"那天晚上的火,不对劲",就立刻闭嘴,眼神恐惧。第二次见他,林深带了一瓶酒,老赵喝了,说了更多,但还是有所保留。第三次,林深把电话记录拍在他面前,他终于崩溃了,说出了全部真相,说完之后整个人都在发抖,说"我对不起那些孩子"。老赵不是一个勇敢的人。他害怕了十二年,靠酒精麻痹自己。但最后,他还是站了出来,把照片和记录交给了他们。他说"我藏了十二年,不敢拿出来,我怕周德海对我和我的家人不利"。如果他出事了,那是因为他终于做了一件正确的事,因为他终于从十二年的恐惧里走了出来。林深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母亲的生卒日期。默念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听到苏晚的声音,很轻,从床那边传过来。"林深。""嗯。""你说,老赵还活着吗?"林深沉默了一会儿,说"会的。他会活着的。他做了十二年噩梦,应该活着醒过来。"他不知道老赵是不是还活着。他只知道,他希望老赵活着。因为老赵欠那些孩子一个道歉,欠他自己一个解脱。他应该活着看到周德海伏法,应该活着看到真相大白,应该活着从十二年的噩梦里走出来,好好地过剩下的日子。这一夜,林深又没有睡好。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老赵坐在小卖部里喝酒,一边喝一边哭,说"我对不起那些孩子"。他想走过去安慰他,但怎么走都走不到。然后老赵抬起头,看着他,说"小林,你要替我讨回公道"。林深说"我会的",但老赵听不见,只是一直在哭,一直在说"对不起"。林深惊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坐在床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苏晚已经醒了,坐在床边看着他,眼睛里有担忧。"你又做噩梦了。"她说。"嗯,梦见老赵了。"林深说。苏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会没事的,老赵会没事的。"早上八点,王处长来了电话。"赵建国找到了。"他说。林深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握电话的手都在抖。"他……""他还活着。"王处长说,声音里也有一丝轻松,"我们的人在镇外一个废弃的砖窑里找到的,被绑着,受了点伤,脱水比较严重,但没有生命危险。周德海的人本来想杀他,但还没来得及动手,我们就到了。那几个看守的人也被抓了。"林深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软了下来,靠在墙上。"太好了。"他说。"是啊,太好了。"王处长说,"周德海已经正式被逮捕了,罪名包括故意杀人、拐卖儿童、滥用职权、毁灭证据、行贿。相关涉案人员也都被控制了,包括县纪委的李梅,派出所的几个民警,还有周德海的几个打手。案子接下来会走司法程序,可能需要一段时间,但结果已经定了。"挂了电话,林深看着苏晚,说"老赵还活着,在医院。周德海被正式逮捕了。"苏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一次,她是笑着的。"太好了。"她说,"太好了,他们都还活着。"林深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照在大院的草坪上,照在那面党旗上,照在每一个匆匆走过的人脸上。他想起了十二年前的那个夜晚,那场大火,那些烟雾,那个地下室,那个打开门把他拖出去的女孩。十二年了,一切终于要有一个了断了。他把手伸进贴身的口袋里,摸了摸——那里已经没有铁盒子了,录音带已经交给了王处长。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摸了一下,把手收回来。他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事情不一样了。他不再是那个在档案馆里默默整理旧档案的年轻人了,他是一个为母亲讨回公道的儿子,是一个为那些被卖掉的孩子讨回公道的人。他转过身,看着苏晚。她坐在床上,脸上还挂着眼泪,但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和十二年前她在那场大火里救出他时的光,一模一样。"都结束了。"苏晚说。"嗯,都结束了。"林深说。但他知道,这不是真正的结束。周德海被抓了,案子会走司法程序,会开庭,会判决。那些被卖掉的孩子,可能永远都找不回来了。他的母亲,苏晚的母亲,永远都回不来了。但至少,真相大白了。至少,周德海付出了代价。至少,他们证明了当年的事不是大家以为的那样,证明了他们值得被爱、值得被留下。这就够了。至少,他们没有白等这十二年。至少,那些死去的人,可以安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