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追寻 第22章

灰烬里的名字

周德海被逮捕后的第三天,林深和苏晚回到了青溪镇。地区纪委的人说他们可以回去了,案子已经进入司法程序,后续如果需要出庭作证会再通知。王处长亲自送他们到汽车站,给了他们一张名片,说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班车开了一个半小时,到了青溪镇汽车站。两个人下了车,站在车站门口看着熟悉的街道,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才走了不到一个星期,但好像过了很久很久。街上的一切都没变,卖菜的摊子还在老地方,早餐铺还冒着白气,骑自行车的人还是那么多。但他们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先去医院看老馆长。"林深说。苏晚点了点头。两个人沿着街道往镇医院的方向走。路上有人认出了林深,跟他打招呼,说"小林,你这几天去哪了?档案馆都关门了"。林深只是点点头,说出去办了点事,没有多说。他注意到街上的人看他们的眼神有点不一样,有好奇,有探究,还有一丝敬畏。消息传得很快,整个青溪镇都知道了——周德海被抓了,是档案馆那个姓林的年轻人告的。镇医院还是那栋三层的旧楼房,外墙泛黄,门口挂着红底白字的牌子。林深和苏晚走进大厅,问了护士,老馆长在二楼201病房。他们上了楼,走到病房门口,门是开着的,里面传来老馆长的声音,正在跟什么人说话。林深敲了敲门走进去。老馆长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右胳膊打着石膏吊在脖子上,脸上还有淤青,但精神看起来不错。病床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应该是老馆长的老伴,正在给他削苹果。看到林深和苏晚进来,老馆长的眼睛亮了一下。"小林,你们来了。"他说,声音还有点虚弱但很清楚。"周馆长。"林深走过去把一袋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您怎么样了?""没事,断了两根肋骨,养几个月就好了。"老馆长说,看了看他老伴,"你先出去一下,我跟小林说几句话。"老太太点了点头,把削了一半的苹果放在桌子上,走出病房顺手带上了门。病房里安静下来。老馆长看着林深看了很久,叹了一口气。"小林,对不起。"他说。林深愣了一下。"您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妈,对不起那些孩子。"老馆长说,眼睛红了,"我当年在民政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敢说。我怕周德海,我怕他对我和我的家人下手。我就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孩子被卖掉,看着你妈被烧死,看着那场火被说成意外。我这十二年天天做噩梦,天天良心不安。"林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曾经恨过老馆长,恨他知道真相却不说,恨他把那份名册放在自己桌上却不解释。但现在看到这个断了两根肋骨、躺在病床上的老人,他恨不起来了。老馆长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胆小的人,一个害怕了十二年的人。"您不用道歉。"林深说,"您最后还是站出来了。您把笔记本藏了十二年,把录音带藏了十二年,您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现在机会来了,您也做了该做的事。""是啊。"老馆长说,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我等了十二年终于等到了。周德海被抓的那天,我在医院里哭了很久。我老伴以为我疼得哭,其实我是高兴的。我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苏晚站在旁边也红了眼睛。"周馆长,"她说,"谢谢您。谢谢您藏了那些东西,谢谢您救了我们。""不用谢我。"老馆长看着她,说"你是陈桂兰的女儿吧?你长得真像她。你妈是个好人,她当年跟我说'如果我出事了,你把这个交给能管事的人'。她知道自己会死,但她还是把证据留了下来。她是个勇敢的女人,比我勇敢多了。"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老馆长叹了口气,说"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你们做了我十二年不敢做的事。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再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两个人又跟老馆长聊了一会儿,问了他的伤势,问了他家里的情况。老馆长说他老伴身体还好,儿子在外地工作已经打电话通知了,过几天就回来。他说等他出院了就正式退休,回家带孙子,再也不管这些事了。临走的时候,老馆长叫住林深。"小林,"他说,"档案馆的钥匙我放在值班室的抽屉里了,你回去上班吧,那些档案还需要人整理。还有,三楼档案室最里面那个柜子,底板下面已经空了,你把它封好,别让别人知道那个地方。""好。"林深说。"还有,"老馆长犹豫了一下,说"你妈……你妈的墓,你有空去看看吧。她一个人在那里,十二年了。"林深的心揪了一下。他母亲的墓在镇外的公共墓地里,他每年清明都会去,但每次都是放下一束花就走,不敢多待。他怕看到墓碑上母亲的名字,怕想起那场火,怕想起母亲最后倒在地上的样子。"我会的。"他说。老馆长点了点头闭上眼睛休息了。林深和苏晚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带上了门。从医院出来,两个人沿着街道往老赵家走。老赵也在镇医院住了一天观察了一下,没有大碍就回家了。他家在镇东头,一间旧平房,门口有一棵石榴树。林深之前来过两次,都是在门口的小卖部跟他喝酒,没有进过他家。走到门口林深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老赵的声音,有点沙哑:"谁啊?""赵大爷,是我,林深。"门开了,老赵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额头上有一道伤疤,胳膊上缠着绷带,但人是清醒的。看到林深和苏晚,他愣了一下,侧过身说"进来吧。"屋子里很简陋,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旧衣柜,墙上挂着一张他穿警服的照片,是年轻时候拍的,很精神。桌子上放着一瓶白酒,还有一个酒杯,里面还有半杯酒。老赵看到林深在看那瓶酒,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医生不让喝,但我忍不住,就喝一点点。""赵大爷,您受伤了还是少喝点。"林深说。"没事,这点伤算什么。"老赵说,给他们搬了两把椅子,"坐吧。你们怎么来了?""来看看您。"林深把一袋水果放在桌子上,"您怎么样了?""没事,就是被绑了几天脱水了,额头上被打了一下,胳膊上蹭破了点皮。"老赵说,"周德海的人本来想杀我,说'知道太多的人都得死'。还好你们的人来得快,再晚一步我就没命了。"他说着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我这十二年天天怕他杀我,天天喝酒壮胆。没想到最后他还是派人来了。不过现在好了,他被抓了,我再也不用怕了。"他的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酒。"赵大爷,"林深说,"谢谢您。谢谢您把照片和记录交给我们。如果没有那些东西,我们扳不倒周德海。""谢我干什么。"老赵摆了摆手,"我应该谢你们。我藏了十二年不敢拿出来,是你们给了我勇气。我这十二年天天做噩梦,梦见那些孩子,梦见那场火,梦见林秀莲。现在好了,周德海被抓了,真相大白了,我终于可以不用做噩梦了。"他说着眼睛红了。"小林,你妈……你妈是个好人。她当年发现周德海卖孩子要去告他,周德海就把她杀了。我那天晚上在现场,我听到她喊了,我想进去救她,但被所长拉住了。所长说'别管,周镇长的事我们管不了'。我就眼睁睁地听着她喊,听着她没了声音。我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林深坐在那里,手紧紧攥着膝盖。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她在厨房里被烟熏了两个多小时,想起了她最后倒在地上的样子。他的眼睛红了,但他没有哭。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都过去了。"他说,声音有点哑,"都过去了。""是啊,都过去了。"老赵说,又喝了一口酒,"小林,你以后好好过日子。你妈在天上看着你,她会为你高兴的。"林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跟老赵聊了聊案子的进展,聊了聊周德海被抓的事。老赵说得很兴奋,手舞足蹈的,说"我早就知道他会有这一天,恶人有恶报"。临走的时候老赵送他们到门口,说"小林,以后有空来喝酒。我请客,咱们好好喝一顿庆祝庆祝。""好。"林深说。从老赵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夏天的傍晚,天还亮着,夕阳把街道染成了橘红色。两个人沿着街道慢慢走,谁都没有说话。路过镇外公共墓地的时候,林深停下来,看了一眼。"我想去看看我妈。"他说。"好,我陪你。"苏晚说。两个人沿着小路走进墓地。墓地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还有远处稻田里的蛙鸣。夏天的傍晚,墓地里并不阴森,反而有一种宁静的感觉。夕阳的余晖洒在墓碑上,给每一块石碑都镀上了一层金色。林深的母亲林秀莲的墓在墓地的角落,一个很小的土坟,前面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林秀莲之墓",还有生卒日期。碑前有一束已经干枯的花,是林深清明的时候放的,花瓣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花茎。墓碑旁边长了一些野草,林深蹲下来,用手把草拔掉,一根一根地拔得很干净。林深走到墓前,蹲下来,把干枯的花拿走,从旁边摘了几朵野菊花,放在碑前。他看着墓碑上母亲的名字,看了很久。"妈,"他说,声音很轻,"周德海被抓了。他承认了,是他放的火,是他杀了你。真相大白了,你可以安息了。"他说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十二年了,他第一次在母亲的墓前哭。他哭得很压抑,用手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苏晚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过了很久,林深擦干眼泪,站起来,看着墓碑。"妈,我走了,以后再来看你。"他说。两个人走出墓地,天已经黑了。街上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路过档案馆的时候,林深停下来看了一眼。档案馆的大门锁着,里面黑灯瞎火的,跟他走的时候一样。"明天开始上班吧。"他说。"嗯。"苏晚说。"你呢?"林深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办?回省城吗?"苏晚想了想,说"我想先在这里待一段时间。我妈的墓在这里,我想多陪陪她。还有,案子可能还需要我出庭作证。等案子结束了我再回省城。""好。"林深说。"你呢?"苏晚问,"你打算一直在这里当档案管理员?"林深想了想,说"应该会吧。我喜欢这份工作,档案是死的,不会说话,不会背叛。而且我妈在这里,我不想离开她。"苏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两个人走到镇中心的十字路口,苏晚说"我先回旅社收拾一下东西,明天搬个地方住,那个旅社不太安全。""好。"林深说,"你小心点。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档案馆的电话你知道。""知道。"苏晚说。她看着林深看了几秒钟,说"林深,谢谢你。""谢我什么?""谢谢你陪我做这些。"苏晚说,"如果没有你,我一个人做不到。""不用谢我。"林深说,"我们是互相帮助。而且你妈救过我的命,我应该的。"苏晚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林深站在十字路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过了很久才转身往表舅家走。表舅家的灯亮着,表舅和表舅妈正在看电视。看到林深回来,表舅愣了一下,说"你回来了?这几天去哪了?""出去办了点事。"林深说。"哦。"表舅说,没有多问。他看林深的眼神有点不一样了,有一丝敬畏,还有一丝尴尬。他应该也听说了周德海被抓的事,也知道了是林深告的。他拿了周德海十二年的钱看管了林深十二年,现在周德海倒了,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林深。林深没有说什么,上了楼进了自己的房间。房间还是他走的时候的样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桌子上的书按大小排列,地板擦得很干净。表舅妈应该进来打扫过,虽然她平时对他很冷淡,但至少还会帮他收拾房间。他把背包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外面是青溪镇的夜晚,炊烟袅袅,人声渐息,远处有孩子在笑,有狗在叫,有收音机在放新闻。这些声音他听了六年,以前觉得很吵,现在却觉得很安心。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色的发卡——苏晚的,他之前捡到的后来还给了她,她又塞回给他说"拿着,等我回来"。他把发卡放在桌子上看着它。发卡很旧了,银色的表面有些磨损,但那个"晚"字还是很清晰。他想起了十二年前的那个夜晚,那场大火,那个地下室,那个打开门把他拖出去的女孩。他想起了她的手,小小的瘦瘦的,食指上有一个疤。他想起了她的声音,很轻,说"别怕,我来救你"。十二年了,他终于知道了她是谁,终于知道了她为什么救他,终于知道了那句"全世界都可以遗弃我,但你不可以"的真正含义。她不是不可以遗弃他,是她的母亲用命换来了他的命,是她在阁楼里住了十三年却还是选择了救他。她是他的光,从十二年前的那个夜晚开始,一直都是。林深把发卡收起来放进抽屉里锁上。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吹进来,带着夏天的味道,带着稻花的香味,带着远处大排档的油烟味。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心里很平静。这种平静是他十二年以来从未有过的。以前他总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喘不过气,现在那个东西消失了。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她在厨房里做饭的样子,想起了她给他缝书包的样子,想起了她最后倒在地上的样子。但这一次,他没有觉得痛苦,只是觉得温暖。母亲终于可以安息了,那些被卖掉的孩子终于有了一个说法,那些被害死的人终于可以瞑目了。十二年了,压在他胸口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他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终于可以不用再做那个关于大火的噩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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