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追寻 第23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林深准时到了档案馆。大门锁着,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门走进去。走廊里很安静,弥漫着纸张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他走到值班室,从抽屉里拿出老馆长留下的钥匙,一把一把地试,找到了阅览室和档案室的钥匙。他先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让空气流通。夏天的早晨风很凉快,吹进来带着老槐树的叶子味。然后他开始打扫卫生,擦桌子,拖地,整理档案。他做这些的时候很认真很仔细,每一个角落都擦到,每一份档案都按编号摆好。这是他做了六年的工作,已经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以前他做这些的时候,心里总是空落落的,觉得自己像一台机器,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不知道为了什么。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觉得心里很踏实,觉得这些档案、这些桌子、这些窗户,都是他生活的一部分,是他存在的证明。他擦到阅览室那张桌子的时候,停了一下,用手摸了摸桌面。这张桌子,他擦了六年,每天都擦,已经擦得发亮了。以前他觉得这张桌子只是一张桌子,没有什么特别的。但今天他觉得,这张桌子见证了他六年的生活,见证了他从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变成一个敢于为母亲讨回公道的人。九点多的时候有人敲门。林深走过去打开门,是苏晚。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下面是一条蓝色的长裙,头发扎成了马尾,看起来很清爽。她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几个包子和两杯豆浆。"早。"她说,笑了一下,左边脸颊上的酒窝又出现了。"早。"林深说,"你怎么来了?""给你送早饭。"苏晚说,把袋子递给他,"我猜你肯定没吃。"林深接过袋子,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已经很多年没有人给他送过早饭了。表舅妈从来不管他吃不吃早饭,他自己也总是随便对付一口,有时候甚至不吃。"谢谢。"他说。"不客气。"苏晚说,走进来在阅览室的椅子上坐下来,"我已经搬好家了,搬到镇西头的一个小院子里,是一个老太太的房子,很安静也很安全。老太太人很好,说看我一个女孩子可怜,房租给我算便宜了。""好。"林深说,把包子拿出来放在桌子上,"一起吃?""好。"苏晚说。两个人坐在阅览室的桌子前吃早饭。包子是肉馅的很热,豆浆也很甜,是镇上早餐铺现做的。林深吃得很慢,苏晚也吃得很慢。谁都没有说话,但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很安静的默契。窗外的老槐树上有蝉在叫,声音很大但并不让人觉得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子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随着风轻轻晃动。吃完早饭,苏晚帮林深收拾桌子。她擦桌子的时候很认真,跟林深一样,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每一个角落都擦到。林深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好像很久以前也发生过。他想起来了,十二年前在福利院里,苏晚的母亲陈桂兰也是这样擦桌子的,很认真很仔细,擦完之后还要用手摸一遍,看看有没有灰尘。"你跟你妈很像。"他脱口而出。苏晚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哪里像?""擦桌子的样子。"林深说,"很认真很仔细。"苏晚笑了一下,说"我妈以前也这么说我,说我跟她一样有洁癖,见不得脏东西。"林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苏晚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继续擦桌子,耳朵尖微微红了。上午,林深整理档案,苏晚在旁边看书。她带了一本小说,是国外的,封面上写着《百年孤独》。林深没有看过,但他听说过,是一本很有名的书。阅览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窗外的蝉鸣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林深整理档案的时候,时不时会抬头看一眼苏晚,她看书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很认真的样子。中午,两个人在档案馆附近的小饭馆吃了饭。饭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老板是一个中年妇女,认识林深,看到他带了一个女孩子来,眼神里有一丝探究,但没有多问。他们点了两个菜一个汤,吃得很简单。吃饭的时候,苏晚说了一些她在省城的事情,说她以前在一个杂志社当编辑,后来辞职了,因为想回青溪镇查她母亲的事。林深也说了一些他在档案馆的事情,说他每天整理档案,看那些旧文件,有时候会觉得那些文件里藏着很多秘密。下午,苏晚说要去看看她母亲的墓,林深说陪她一起去。两个人沿着街道往镇外走,路过公共墓地的时候走了进去。陈桂兰的墓在墓地的另一边,比林秀莲的墓大一些,碑前有一束新鲜的花,应该是苏晚早上放的。墓碑上刻着"陈桂兰之墓",还有生卒日期,下面刻着一行小字:"爱女苏晚立"。苏晚走到墓前蹲下来,把花整理了一下,又用手把墓碑上的灰尘擦掉。"妈,"她说,声音很轻,"周德海被抓了,真相大白了。你可以安息了。"她的声音有点哽咽但没有哭。林深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她。他看着墓碑上陈桂兰的名字,心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这个女人,他曾经恨过她,因为她参与了卖孩子,因为她沉默了很久。但最后,她留下了证据,她救了他的命。她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但她是一个母亲,一个为了女儿可以付出一切的母亲。过了很久,苏晚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林深。"谢谢你陪我来。""不用谢。"林深说,"你妈是个好人,她救了我,我应该来看看她。"苏晚看着他看了几秒钟,说"林深,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什么怎么办?""就是……"苏晚犹豫了一下,"案子结束之后你打算怎么办?一直在这里当档案管理员?"林深想了想,说"应该会吧。我喜欢这份工作,而且我妈在这里,我不想离开。你呢?你打算回省城吗?"苏晚摇了摇头,说"我想先在这里待一段时间陪陪我妈。等案子结束了,我可能会回省城,也可能不回。我还没想好。""嗯。"林深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苏晚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从墓地回来,两个人在镇中心的十字路口分开。苏晚说要去买点东西,林深说要回档案馆。临走的时候苏晚说"明天我还来给你送早饭。""不用麻烦了。"林深说。"不麻烦。"苏晚说,笑了一下,"我反正也要吃。"说完她就走了,林深站在十字路口看着她的背影,过了很久才转身往档案馆走。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苏晚每天早上都来给林深送早饭,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油条,有时候是豆浆和鸡蛋。林深一开始还不好意思,后来也就习惯了。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天早上的那个时间,期待听到敲门声,期待看到苏晚的笑脸。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不敢去想。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她是陈桂兰的女儿,是周德海的私生女,而他只是一个档案管理员,一个从小不被爱的人。他怕自己会拖累她,怕自己会像他父亲一样,最后抛弃她。一个星期后,王处长打来电话,说案子已经移交给检察院了,很快就会开庭。他说周德海的态度很顽固,一开始还想抵赖,说他是被冤枉的,说陈桂兰才是主谋。但在录音带和大量证据面前,他终于承认了大部分罪行。不过他还是把一些责任推给了陈桂兰,说卖孩子是陈桂兰的主意,他只是"帮忙"。王处长说不用担心,证据链很完整,他推不掉的。挂了电话,林深坐在档案馆的桌子前发了很久的呆。他想起了陈桂兰,想起了她在录音带里说的话,想起了她把地下室的钥匙给苏晚让她去救他。陈桂兰不是一个完美的人,她参与了卖孩子,她沉默了很久,但她最后还是做了正确的事——她留下了证据,她救了他的命。她不是一个坏人,她只是一个被周德海控制的害怕的女人。现在周德海想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她,让她死后还背黑锅,这是林深不能接受的。又过了一个星期,法院开庭了。林深和苏晚都去了,作为证人出庭。法庭在县城,他们坐早班车去的。法庭很大很庄严,旁听席上坐了很多人,有青溪镇来的,有县城的,还有几个记者。周德海被法警带进来的时候,林深看了他一眼。他老了很多,头发白了,背也驼了,穿着囚服,手上戴着手铐。他看到林深和苏晚的时候,眼神复杂,有恨,有悔,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庭审持续了一整天。检察官出示了大量证据:录音带、笔记本、现场照片、手写记录、消防记录、电路检修记录、林秀莲的两封信、死亡名单和现场照片的数量对比。老馆长和老赵都出庭作证了,老馆长坐在轮椅上,声音还有点虚弱但说得很清楚。老赵站在证人席上,手在发抖,但还是把当年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他说到林秀莲的时候哭了,说"我对不起她,我应该进去救她的"。旁听席上很多人都在擦眼泪。林深出庭作证的时候,他的声音很平静,把他知道的一切都讲了一遍。讲到他母亲的时候,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看了一眼被告席上的周德海,周德海也在看他,眼神里有一丝惊讶,好像没想到这个他从来没放在眼里的年轻人,竟然有这么大的能量。林深的律师问他"你为什么要查这件事?"林深说"因为我母亲死在那场火里,我想知道真相。我母亲是个好人,她不应该就那样不明不白地死去。"苏晚出庭作证的时候,她讲了她的童年,讲了她在阁楼里住了十三年,讲了那场大火,讲了她打开地下室门救林深的经过。她讲的时候很平静,但旁听席上很多人都在哭。周德海看着苏晚,眼神里的恨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苏晚的律师问她"你恨周德海吗?"苏晚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他是我的生父,但他杀了我的母亲,毁了我的童年。我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怎么样。"周德海的律师试图为他辩护,说周德海在青溪镇工作多年,为当地的经济发展做出了贡献,说火灾是意外,说卖孩子是陈桂兰一个人干的,周德海只是知情不报。但检察官拿出了录音带,当庭播放了周德海说"林秀莲知道得太多了不能留活口""火放大一点做成意外"的那段录音。录音带播放的时候,整个法庭都安静了,只有周德海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播放完之后,周德海的脸白了,他的律师也不说话了。旁听席上传来一阵窃窃私语,有人在骂"畜生""禽兽不如"。法官敲了敲法槌,说"肃静",法庭才安静下来。庭审结束的时候,法官说择日宣判。林深和苏晚走出法院,外面的阳光很刺眼。苏晚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林深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来擦了擦眼睛。"结束了。"她说。"嗯,结束了。"林深说。"你说他会判死刑吗?"苏晚问。林深想了想,说"不知道。但他的罪行很严重,故意杀人、拐卖儿童、滥用职权,数罪并罚,应该不会轻。""嗯。"苏晚说,没有再问。两个人坐下午的班车回青溪镇。车上人不多,他们找了两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出了县城上了国道,路两边是绿油油的稻田,风吹过来带着稻花的香味。苏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林深看着窗外,心里很平静。十二年了,他终于在法庭上当面指证了害死他母亲的凶手,终于为母亲讨回了公道。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苏晚。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好像在做一个好梦。林深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他知道有些事情不一样了。从十二年前的那个夜晚开始,从她打开地下室的门把他拖出去开始,从她回到青溪镇开始,从她每天早上给他送早饭开始,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他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不知道苏晚会留在青溪镇还是回省城,不知道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他不再是一个人了。他有苏晚,有老馆长,有老赵,有那些支持他的人。他不再是那个被世界遗弃的孩子了,他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光,那道光的名字,就叫做苏晚。班车开了一个半小时到了青溪镇。两个人下了车站在车站门口。夕阳把街道染成了橘红色,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走吧。"林深说。"嗯。"苏晚说。两个人沿着街道慢慢走,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路过镇中心的小卖部的时候,老板跟他们打招呼,说"小林,回来了?听说周德海被抓了,真是大快人心啊"。林深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他注意到,街上的人看他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不再是以前那种怜悯或者忽视的眼神,而是一种敬佩和尊重。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不再是那个"没妈的孩子",不再是那个"表舅家的拖油瓶",他是林深,是为母亲讨回公道的人。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苏晚停下来,看着林深。"林深,"她说,"谢谢你。""谢我什么?""谢谢你陪我走到今天。"苏晚说,眼睛里有光,"如果没有你,我一个人做不到这些。""不用谢我。"林深说,"我们是互相帮助。而且,你妈救过我的命,我应该的。"苏晚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说"那以后呢?以后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吗?"林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看着苏晚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很清澈,像十二年前那场大火里的光。"能。"他说,声音有点哑,"只要你愿意。"苏晚笑了,左边脸颊上的酒窝又出现了,在夕阳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好看。"我愿意。"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