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追寻 第24章
宣判是在半个月之后。那半个月里,青溪镇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暴风雨过后的海面。周德海被抓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镇子,人们茶余饭后都在讨论这件事,说他罪有应得,说他早该有这一天。但讨论归讨论,没有人再去档案馆找林深问东问西,大家都知道他需要安静。林深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整理档案,打扫卫生,生活好像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的心里不再空落落的,不再觉得自己像一台机器,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感情,有牵挂。苏晚每天早上还是来给他送早饭,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油条,有时候是豆浆和鸡蛋。吃完早饭,她会在阅览室坐一会儿,看看书,或者帮林深整理档案。她整理档案的时候很认真,跟林深一样,每一份档案都按编号摆好,每一个角落都擦得干干净净。下午的时候,她会去看看她母亲的墓,或者去镇上的老街上走走,看看那些她小时候见过但已经记不清的地方。有时候她会带一些小零食回来,跟林深一起吃,两个人坐在阅览室的桌子前,一边吃一边聊天,聊她在省城的生活,聊林深在档案馆的工作,聊那些他们共同经历过的事情。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微妙,没有说破,但彼此都心知肚明。林深没有问她什么时候走,苏晚也没有说,两个人都在刻意回避这个话题,好像只要不说,时间就可以停住,她就可以一直留下来。有一天晚上,苏晚没有回她住的地方,而是跟林深一起去了镇外的小河边。两个人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看着河水在月光下流淌,听着远处稻田里的蛙鸣。苏晚说"林深,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没有那场火,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林深想了想,说"我不知道。如果没有那场火,我妈还活着,我可能不会来档案馆工作,可能会去上大学,可能会去省城。你呢?你可能不会被苏明远收养,可能会一直待在青溪镇,可能我们根本不会认识。""也是。"苏晚说,"命运这个东西,真的很奇妙。如果没有那场火,我们可能永远都不会认识。但因为那场火,我们认识了,虽然过程很痛苦,但结果是好的。""嗯。"林深说,"结果是好的。"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苏晚,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星星一样。他忽然觉得,不管经历了多少痛苦,只要最后能遇到她,一切都是值得的。宣判的前一天晚上,林深接到了王处长的电话。王处长说"明天上午九点宣判,你们作为证人可以旁听。周德海的律师提出了上诉,但被驳回了。证据链很完整,他跑不掉的。"林深说"谢谢王处长",挂了电话,坐在桌子前发了很久的呆。他想起了十二年前的那个夜晚,那场大火,那些烟雾,那个地下室,那个打开门把他拖出去的女孩。十二年了,他等这一天等了十二年。明天,一切就要有一个了断了。第二天早上,天阴沉沉的,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林深和苏晚坐早班车去了县城,老馆长和老赵也去了。老馆长坐在轮椅上,由他老伴推着,他的肋骨已经好了很多,但还是不能长时间走路。老赵跟在旁边,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他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但走路还是有点瘸。他们在法院门口碰面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只是互相点了点头,然后一起走进了法院。旁听席上坐了很多人,比上次开庭的时候还多。有青溪镇来的,有县城的,还有几个记者,手里拿着相机和笔记本。林深和苏晚找了两个靠后的位置坐下,老馆长和老赵坐在他们前面。法庭里很安静,只有人们低声交谈的声音,还有法警走来走去的脚步声。林深的手紧紧攥着膝盖,手心全是汗。苏晚看出了他的紧张,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暖,很稳,林深看了她一眼,她朝他笑了一下,左边脸颊上的酒窝又出现了。林深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了下来。九点整,法官敲了法槌,说"现在宣判"。整个法庭立刻安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听得见。周德海被法警带了进来,他比上次更瘦了,头发全白了,背驼得更厉害了,走路的时候脚步很沉重,像是拖着千斤的重量。他站在被告席上,低着头,不敢看旁听席上的人。他的手在发抖,戴着手铐的手,抖得很厉害。法官开始宣读判决书。判决书很长,有十几页,法官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林深听着,手紧紧攥着膝盖。他听到了"故意杀人罪",听到了"拐卖儿童罪",听到了"滥用职权罪",听到了"毁灭证据罪",听到了"行贿罪"。他听到了法官列举的每一项罪行,每一个受害者的名字,每一个被卖掉的孩子的编号。他听到了"1985年7月14日,被告人周德海为掩盖其拐卖儿童的罪行,指使人纵火烧毁红星福利院,造成六人死亡,其中包括四名儿童、两名工作人员"。他听到了"被告人周德海的行为,情节特别恶劣,后果特别严重,社会影响极坏"。法官念到"被告人周德海,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拐卖儿童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犯滥用职权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犯毁灭证据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犯行贿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的时候,旁听席上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鼓掌。一个老太太站起来,喊"报应啊,这是报应啊",被法警劝住了。法官敲了法槌,说"肃静",法庭才安静下来。周德海听到"死刑"两个字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差点倒下去。法警扶住了他,他站稳了,抬起头,看了一眼旁听席。他的目光扫过老馆长,扫过老赵,最后停在了林深和苏晚的身上。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恨,有悔,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了头。林深看着他,心里没有恨,也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很复杂的平静。这个人,害死了他的母亲,毁了他的童年,让他做了十二年的噩梦。现在他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但林深并没有觉得特别高兴,他只是觉得,一切都结束了。法官问"被告人周德海,你是否上诉?"周德海沉默了很久,整个法庭都在等他的回答。过了大概有一分钟,他摇了摇头,说"不上诉"。他的声音很轻,很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法官点了点头,说"闭庭",然后敲了法槌。法警把周德海带了下去。旁听席上的人开始站起来,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林深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他看着周德海被带走的方向,看了很久。苏晚坐在他旁边也没有动,她的手还被林深握着,她的手在发抖,但比刚才好多了。"结束了。"苏晚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嗯,结束了。"林深说。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他能感觉到她的手在慢慢变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在慢慢平稳。他知道,这一刻,他们等了十二年。老馆长被他老伴推着走了过来。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有泪痕。"结束了。"他说,声音有点哽咽,"终于结束了。""嗯。"林深说,"周馆长,谢谢您。""不用谢我。"老馆长说,"应该我谢你们。是你们让我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我这十二年,天天做噩梦,天天良心不安,现在终于可以解脱了。"老赵也走了过来,他的眼睛也红红的,手里的拐杖在发抖。"小林,"他说,"你妈可以安息了。那些孩子,也可以安息了。""嗯。"林深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但这一刻,他忍不住了。十二年的委屈,十二年的痛苦,十二年的等待,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出来。他哭得很压抑,用手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苏晚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没有说话。四个人走出法院,外面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雨没有下下来。空气很潮湿,带着泥土的味道。他们站在法院门口,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老馆长说"走吧,回去吧。""好。"林深说,擦干了眼泪。他们坐中午的班车回青溪镇。车上人不多,他们找了几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出了县城上了国道,路两边是绿油油的稻田,风吹过来带着稻花的香味。老馆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老赵坐在旁边看着窗外,手里的拐杖握得很紧。苏晚靠在林深的肩膀上也闭着眼睛,她的手还被林深握着。林深看着窗外,心里很平静。十二年了,他终于为母亲讨回了公道,终于让周德海付出了代价。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她在厨房里做饭的样子,想起了她给他缝书包的样子,想起了她最后倒在地上的样子。但这一次,他没有觉得痛苦,只是觉得温暖。母亲终于可以安息了,那些被卖掉的孩子终于有了一个说法,那些被害死的人终于可以瞑目了。班车开了一个半小时到了青溪镇。四个人下了车站在车站门口。天还是阴的,但风很凉快。"我先回去了。"老馆长说,他老伴推着他的轮椅慢慢往家的方向走。"我也回去了。"老赵说,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林深和苏晚站在车站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走吧。"林深说。"嗯。"苏晚说。两个人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过镇中心的小卖部的时候,老板跟他们打招呼,说"小林,听说周德海被判死刑了?真是大快人心啊"。林深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他注意到街上的人看他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不再是以前那种怜悯或者忽视的眼神,而是一种敬佩和尊重。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不再是那个"没妈的孩子",不再是那个"表舅家的拖油瓶",他是林深,是为母亲讨回公道的人。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苏晚停下来看着林深。"林深,"她说,"我想跟你说件事。""什么事?""我……"苏晚犹豫了一下,说"我可能要回省城了。"林深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什么时候?""就这几天。"苏晚说,"我以前在省城的杂志社给我打电话了,说有一个很好的机会,问我要不要回去。我想了很久,觉得我应该回去。我妈的墓在这里,但我的生活在省城。"林深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这一天会来的,苏晚是省城来的,她有她的生活,她的事业,她不可能一直待在青溪镇这个小地方。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他以为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好。"他说,声音有点哑,"我支持你。""你不生气吗?"苏晚问,眼睛里有担忧。"不生气。"林深说,"你有你的生活,你应该回去。""那我们……"苏晚犹豫了一下,"我们怎么办?"林深看着她看了很久。"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他说,"你说'全世界都可以遗弃我,但你不可以'。""记得。"苏晚说。"我也是。"林深说,"不管你去哪里,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遗弃你。你是我的光,从十二年前的那个夜晚开始,一直都是。"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扑进林深的怀里抱着他,哭得很伤心。"我不想离开你。"她说,"但我必须回去。我妈在这里,但我的生活在省城。""我知道。"林深说,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你。"两个人在十字路口抱了很久,路过的人都在看他们,但他们不在乎。他们等了十二年才找到彼此,他们不怕再等几年。过了很久苏晚擦干眼泪,从林深的怀里抬起头。"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的。"她说。"好。"林深说,"我也会去省城看你。""一言为定?""一言为定。"苏晚笑了,左边脸颊上的酒窝又出现了。林深看着她的笑脸,心里虽然不舍,但也觉得很踏实。他知道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不管路有多长,他们都会一起走下去。三天后苏晚走了。林深送她到汽车站,帮她把行李放上车。班车开动的时候,苏晚从窗户里探出头朝他挥手。林深站在车站门口也朝她挥手,直到班车消失在路的尽头。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直到街上的路灯亮了。他回到表舅家上了楼进了自己的房间。房间还是老样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桌子上的书按大小排列,地板擦得很干净。他坐在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那枚银色的发卡放在手里看着。他想起了她的笑脸,左边脸颊上的酒窝。十二年了,他终于找到了她,终于知道了她是谁,终于知道了那句"全世界都可以遗弃我,但你不可以"的真正含义。他把发卡收起来放进贴身的口袋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吹进来,带着夏天的味道,带着稻花的香味,带着远处大排档的油烟味。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心里很平静。苏晚走后的第一个星期,林深觉得很不习惯。每天早上八点,他都会习惯性地看一眼门口,期待听到敲门声,期待看到苏晚的笑脸。但每次都没有,门口总是安安静静的。他开始自己做早饭,有时候是煮面条,有时候是煎鸡蛋,虽然没有苏晚做的好吃,但也能填饱肚子。他还是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整理档案,打扫卫生,生活好像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的心里不再空落落的,因为他知道,在省城,有一个人在想着他,就像他想着她一样。第二个星期,苏晚打来了第一个电话。她在电话里说她已经安顿好了,杂志社的工作很顺利,她租了一个小房子,虽然不大但很温馨。她说她很想念青溪镇,很想念他,很想念每天早上给他送早饭的日子。林深在电话这头听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说"我也想你",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苏晚在电话那头笑了,说"我会经常给你打电话的"。挂了电话,林深坐在桌子前,看着窗外的老槐树,觉得心里很温暖。苏晚走了,但她还会回来的。他相信她,就像她相信他一样。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