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追寻 第25章
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青溪镇的秋天很短,短得像是一眨眼的功夫。树叶黄了,落了,风凉了,稻子熟了。林深还是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整理档案,打扫卫生,生活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但他知道,这潭死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苏晚走了已经三个月了。她每周都会打一个电话来,有时候是周末,有时候是工作日的晚上。她在电话里说她的工作,说省城的天气,说她租的那个小房子,说她很想念青溪镇的稻花香。林深在电话这头听着,偶尔插一句话,说档案馆的事情,说老馆长的身体,说老赵又喝醉了。他们的通话不长,每次都是十几分钟,但林深很珍惜这十几分钟。每次挂了电话,他都会坐在桌子前发很久的呆,然后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那枚银色的发卡,看一会儿,再收起来。发卡已经被他摸得发亮了,那个"晚"字也越来越清晰。老馆长已经出院了,在家休养,肋骨还没有完全好,但已经可以慢慢走路了。他有时候会来档案馆坐坐,跟林深聊聊天,说说以前的事情。他说他现在睡得很好,不再做噩梦了,说他终于可以安心了。老赵还是老样子,每天在小卖部喝酒,但比以前喝得少了一些。他说他现在喝酒不是因为害怕了,而是因为高兴,因为周德海终于伏法了。十月中旬的一天,林深在整理三楼档案室最里面那个柜子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东西。那个柜子就是老馆长藏笔记本和录音带的地方,底板下面已经空了,林深按照老馆长的嘱咐把它封好了。但那天他在擦柜子的时候,发现柜子的侧面有一个很小的暗格,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暗格的边缘有一些磨损的痕迹,应该是经常被打开又关上。他用螺丝刀把暗格撬开,里面有一个油纸包,包得很严实,上面写着一行小字:"1985年7月14日,晚九点至十一点,记录。"林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个笔记本,比老馆长藏的那个小一些,封面是黑色的,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磨损。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一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在很匆忙的情况下写的:"我是周建国,1985年7月14日晚,我在现场,我把我看到的都记下来了。如果我出事了,这个本子就是证据。林秀莲的儿子如果看到了,请替我讨回公道。"林深的手在发抖。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越看越心惊。这个笔记本,是老馆长在火灾当晚写的,记录了他从晚上九点到十一点看到的一切。原来,老馆长那天晚上也在福利院,他是被周德海叫去的,说是"帮忙处理一些事情"。他到了之后才发现,周德海要杀人放火。他想阻止,但被周德海的人控制住了,关在福利院后院的一个杂物间里。杂物间的窗户对着前院,他透过窗户,看到了外面发生的一切。笔记本上写着:"九点,周德海的人把林秀莲拖进了厨房。林秀莲在喊,在挣扎,她喊'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他们用毛巾捂住了她的嘴,把她绑在了椅子上。林秀莲的眼睛里全是恐惧,她一直在看门口,好像在等什么人。我知道她在等她的儿子,她的儿子叫林深,今年十四岁,在镇中学读初二。""九点半,他们开始往福利院的各个房间倒汽油。我闻到了汽油味,很浓,呛得我喘不过气。他们倒得很仔细,每一个角落都倒到了,包括孩子们的宿舍,包括厨房,包括院长办公室。周德海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倒汽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看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十点,周德海说'可以开始了'。他的人拿出打火机,点了火。火一下子就窜了起来,很快就蔓延到了整个福利院。我听到了孩子们的哭声,很响,很凄厉,像是一把刀扎在我的心上。有几个孩子跑到了门口,但门被锁上了,他们出不去,只能在里面拍门,喊'救命'。""十点半,火已经很大了,整个福利院都烧起来了,火光冲天,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我听到林秀莲在喊'救命',喊了很久,声音越来越弱,后来就没声音了。我知道她不行了。我也听到了陈桂兰的声音,她在喊'晚晚,我的晚晚',她在找她的女儿。她的女儿叫苏晚,今年十三岁,一直被藏在阁楼里,没有人知道她的存在。""十一点,周德海说'可以报警了'。他的人打了119,说'红星福利院着火了,快来救火'。挂了电话之后,周德海站在院子里,看着大火,说了一句话。他说'都结束了,以后再也没有人知道了'。他错了,我知道,我都看到了。我把这些记下来,如果我出事了,这个本子就是证据。"林深看着这些字,手在发抖,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笔记本上,把字迹晕开了。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她在厨房里被烟熏了两个多小时,想起了她最后倒在地上的样子。原来,母亲不是被火烧死的,她是被活活熏死的,是在绝望和恐惧中死去的。周德海的人九点就把她拖进了厨房,十一点才放火,中间两个多小时,她一直被绑在椅子上,被烟熏着,被恐惧折磨着。她一直在喊救命,一直在喊他的名字,但没有人来救她。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字迹比前面的更潦草,应该是在很激动的情况下写的:"我对不起林秀莲,对不起那些孩子。我当时应该冲出去的,但我害怕了,我被关在杂物间里,不敢动。我是个懦夫,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如果有人看到这个本子,请替我向林秀莲的儿子道歉,告诉他,他的母亲是个好人,她直到最后一刻都在喊他的名字。她喊'深儿,深儿,妈妈对不起你'。"林深看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他哭得很伤心,很压抑,肩膀一抽一抽的。十二年了,他终于知道了母亲临死前的情况,终于知道了母亲在最后一刻还在喊他的名字。他的母亲,直到死的那一刻,都在想着他,都在喊着他的名字。"深儿,深儿,妈妈对不起你",这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他一直以为母亲是意外死亡,一直以为母亲走得很安详,但他错了,母亲走得很痛苦,很绝望,很不甘心。他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了,才抬起头,擦了擦眼睛。他把笔记本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跟那枚银色的发卡放在一起。他知道,这个笔记本,是老馆长留给他的最后一份证据,也是老馆长对他母亲的一份道歉。老馆长不是一个勇敢的人,但他是一个有良心的人,他把自己看到的一切都记了下来,藏了十二年,等着有一天能重见天日。他藏在暗格里,藏在那个最不起眼的地方,就是为了有一天能被林深发现。林深摸了摸口袋里的笔记本和发卡,觉得心里很沉,也很暖。沉的是母亲的死,是那些孩子的死,是十二年的冤屈;暖的是老馆长的良心,是苏晚的陪伴,是那些在黑暗中依然选择正义的人。那天晚上,林深给苏晚打了一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苏晚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像是刚加完班。"林深?"她说,"怎么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吗?""我发现了一个东西。"林深说,声音有点哑,"老馆长留下的另一个笔记本,记录了火灾当晚的情况。""什么?"苏晚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你说什么?""老馆长在火灾当晚也在现场,他被关在福利院后院的杂物间里,透过窗户看到了一切。他把看到的都记下来了,藏在柜子的暗格里,我今天整理档案的时候发现了。这个笔记本,记录了从晚上九点到十一点,每一个时间点发生的事情。"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明天回来。"苏晚说,声音很坚定。"你不用特意跑一趟,我可以寄给你。"林深说。"不,我要亲自回来。"苏晚说,"这件事很重要,我必须亲自看。而且,我也想你了。"林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好。"他说,"我等你。"挂了电话,林深坐在桌子前,看着窗外的月亮。秋天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档案馆的院子里,照在那棵老槐树上。他想起了十二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月亮吗?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那场大火,那些烟雾,那个地下室,那个打开门把他拖出去的女孩。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她在厨房里喊"深儿,深儿,妈妈对不起你"。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一次,他没有擦,就让眼泪流着,流到下巴上,滴在衣服上。第二天下午,苏晚回来了。她坐中午的班车,到青溪镇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林深在汽车站等她,看到她从车上下来的时候,他的心跳得很快。她瘦了一些,皮肤白了一些,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长了一些,扎成了马尾。她看到林深的时候,笑了,左边脸颊上的酒窝又出现了。"林深。"她喊了一声,跑过来,扑进了他的怀里。林深抱着她,闻着她头发上的香味,觉得心里很踏实。"我回来了。"她说。"嗯,欢迎回来。"林深说。两个人抱了很久,直到旁边有人在看,才松开。"走吧,去档案馆。"林深说,"我给你看那个笔记本。""好。"苏晚说。两个人沿着街道往档案馆走。路上有人跟他们打招呼,说"小林,女朋友回来了?"林深的脸微微红了,没有否认,只是点了点头。苏晚也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挽住了林深的胳膊。林深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任由她挽着。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稻子的香味,带着桂花的香味,很舒服。苏晚的头靠在林深的肩膀上,走得很慢,很悠闲。林深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林深觉得,这一刻很美好,美好得像是一场梦。他希望这条路可以长一点,再长一点,让他们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到了档案馆,林深把那个笔记本拿出来,放在桌子上。苏晚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着看。她看得很认真,很仔细,每一页都看了很久。看到林秀莲被绑在椅子上那段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看到孩子们在宿舍里拍门喊救命那段的时候,她的眼泪掉了下来;看到最后一页"深儿,深儿,妈妈对不起你"那段的时候,她再也忍不住了,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林深走过去,坐在她旁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他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一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过了很久,苏晚擦干眼泪,抬起头,看着林深。"你妈……"她说,声音哽咽,"你妈直到最后一刻都在喊你的名字。""嗯。"林深说,眼睛也红了,"我知道。"苏晚看完笔记本,抬起头,看着林深。"这个笔记本,比之前那个更详细。"她说,"它记录了火灾当晚的时间线,从九点到十一点,每一个时间点发生了什么都写得很清楚。有了这个笔记本,周德海的罪行就更确凿了。""但周德海已经被判死刑了。"林深说。"我知道。"苏晚说,"但这个笔记本还有别的用处。它可以证明,当年的火灾不是意外,是有预谋的故意杀人。它可以还你妈一个清白,还那些孩子一个清白。它可以让所有人都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林深点了点头。他知道苏晚说得对。这个笔记本,不仅仅是一份证据,更是一份记录,一份历史。它记录了1985年7月14日晚上,青溪镇红星福利院里发生的一切。它记录了周德海的罪行,记录了林秀莲的牺牲,记录了那些孩子的绝望。它应该被更多的人看到,应该让所有人都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打算怎么办?"苏晚问。"我想把它交给王处长。"林深说,"然后,我想写一篇文章,把当年的事情写出来,发表在报纸上。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当年的火灾不是意外,是周德海故意放的火。我想让我妈的名字,不再跟'意外'这两个字连在一起。我想让那些被卖掉的孩子,也能有一个说法。""好。"苏晚说,"我支持你。我可以帮你写,我在杂志社认识很多人,可以帮你发表。我们一起把这件事做完。""谢谢。"林深说。"不用谢我。"苏晚说,看着他的眼睛,"这也是我妈的心愿。她当年留下证据,就是为了有一天能真相大白。现在,我们帮她完成这个心愿。"她说着,伸出手,握住了林深的手。她的手很暖,很稳,跟十二年前那场大火里的那只手一样。林深看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觉得心里很踏实。他知道,不管以后遇到什么困难,他们都会一起面对,一起解决。他们不再是一个人了,他们有彼此。两个人坐在阅览室的桌子前,看着窗外的秋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子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老槐树的叶子黄了,风一吹,就有几片叶子落下来,在空中打着旋儿。林深看着苏晚,苏晚也看着林深,两个人都笑了。他们知道,这不是结束,这是一个新的开始。周德海已经被判了死刑,但真相还没有完全大白,还有很多人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要走的路还有很长。但他们不怕,因为他们不再是一个人了,他们有彼此,有那些支持他们的人,有那些在天上看着他们的人。全世界都可以遗弃他们,但他们不可以遗弃彼此。这是他们的约定,也是他们的信念。从十二年前的那个夜晚开始,从她打开地下室的门把他拖出去开始,这个约定就已经生效了,永远都不会改变。窗外的老槐树又落下了几片叶子,在空中打着旋儿,最后落在了地上。夕阳的余晖照在叶子上,给叶子镀上了一层金色。林深看着窗外的夕阳,看着身边的苏晚,觉得心里很平静,很温暖。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还有很多困难要面对。但他不怕,因为他不再是一个人了。他有苏晚,有那些支持他的人,有那些在天上看着他的人。他会一直走下去,带着母亲的期望,带着苏晚的爱,带着那些被卖掉的孩子的希望,一直走下去,直到真相大白,直到所有人都得到应有的公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