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追寻 第26章

灰烬里的名字

第二天一早,林深就给王处长打了电话。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来了,王处长的声音听起来很精神,应该是已经上班了。"王处长,我是林深。""小林啊,怎么了?"王处长说,"案子已经判了,周德海也不上诉,还有什么事吗?""我发现了一个新的东西。"林深说,"老馆长留下的另一个笔记本,记录了火灾当晚从九点到十一点的详细情况。"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你说什么?"王处长的声音一下子严肃起来,"另一个笔记本?""对。"林深说,"我昨天整理档案室的时候,在柜子侧面的暗格里发现的。老馆长在火灾当晚也在现场,被关在福利院后院的杂物间里,透过窗户看到了一切。他把每一个时间点发生的事情都记下来了,包括周德海的人几点把我妈拖进厨房,几点倒汽油,几点点火,几点报警。""你等一下。"王处长说,声音里有一丝激动,"你把那个笔记本保管好,不要给任何人看。我今天下午就过去找你,我们当面谈。""好。"林深说。挂了电话,他坐在桌子前,看着窗外的秋天。老槐树的叶子又黄了一些,风一吹就有几片落下来,在空中打着旋儿,最后落在地上。苏晚从阅览室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把其中一杯放在林深面前。"王处长怎么说?"她问。"他说今天下午过来。"林深说,"他让我把笔记本保管好,不要给任何人看。""嗯。"苏晚说,在他对面坐下来,"这个笔记本很重要,比之前那个更详细。有了它,当年的事情就完全清楚了。周德海说什么都翻不了案了。"林深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苏晚泡的,是镇上买的粗茶,味道很苦,但林深觉得很好喝。他看着苏晚,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头发扎成马尾,左边脸颊上的酒窝若隐若现。她瘦了一些,在省城的三个月应该很辛苦,但她的眼睛还是很亮,像星星一样。"你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林深问。苏晚想了想,说"至少待一个月吧。文章要写,要发表,还要跟进后续的事情。而且……"她顿了一下,脸微微红了,"我也想多陪陪你。"林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看着苏晚,她也看着他,两个人都笑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苏晚的头发上,给她的头发镀上了一层金色。下午三点,王处长来了。他开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从地区行署过来,开了一个半小时。他走进档案馆的时候,林深和苏晚已经在阅览室等他了。王处长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些,头发也白了几根,但精神还是很好。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一进门就说"笔记本呢?快给我看看。"林深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那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把黑色封面的笔记本递给王处长。王处长接过来,坐在桌子前,一页一页地翻着看。他看得很认真,很仔细,每一页都看了很久,有时候会停下来,皱着眉头想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看。阅览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窗外的风声。林深和苏晚坐在对面,看着王处长的表情从严肃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愤怒,最后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平静。王处长的手在发抖,看到林秀莲被绑在椅子上那段的时候,他的拳头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看到孩子们在宿舍里拍门喊救命那段的时候,他的眼睛红了,用手揉了揉眼睛,继续往下看。王处长看完最后一页,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子上,沉默了很久。整个阅览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窗外的老槐树上有一只鸟在叫,叫声很清脆,但在这安静的阅览室里显得格外响亮。过了大概有五分钟,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沙哑。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看着林深,眼睛里有血丝。"这个笔记本,"他说,"比之前那个更有价值。它记录了完整的时间线,从九点到十一点,每一个细节都很清楚。有了它,周德海的罪行就完全坐实了,没有任何翻案的可能。它还证明了一件事——当年的火灾不是意外,是有预谋的故意杀人,而且是虐杀。林秀莲被绑在椅子上,被烟熏了两个多小时,这不是普通的杀人,这是虐杀。""但周德海已经被判死刑了。"林深说。"我知道。"王处长说,"但这个笔记本还有别的用处。它可以用来还原当年的真相,可以用来寻找那些被卖掉的孩子,可以用来还所有受害者一个清白。它还可以作为证据,追究其他涉案人员的责任。周德海虽然被判了死刑,但他的那些帮凶,那些参与卖孩子、参与放火、参与掩盖真相的人,还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这个笔记本,可以把他们一个个都揪出来。"他看着林深,说"你打算怎么办?""我想写一篇文章。"林深说,"把当年的事情写出来,发表在报纸上。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当年的火灾不是意外,是周德海故意放的火。我想让我妈的名字,不再跟'意外'这两个字连在一起。我想让那些被卖掉的孩子,也能有一个说法。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好。"王处长说,点了点头,"我支持你。这个笔记本里的内容,你可以用。但有一点,涉及到还活着的人的真实姓名,要做一些处理,避免法律风险。其他的,你可以如实写。写好之后,可以先给我看看,我帮你把把关。""谢谢王处长。"林深说。"不用谢我。"王处长说,"应该我谢你们。是你们让这件事终于有了一个了断。我干了一辈子纪委工作,见过很多案子,但这个案子,是我见过的最恶劣的一个。七个孩子被卖掉,六个人被烧死,真相被掩盖了十二年。如果不是你们,这件事可能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他站起来,把笔记本还给林深,说"这个笔记本你自己保管好,或者交给我也行,我可以存到纪委的档案库里。那里更安全。""交给您吧。"林深说,"放在我这里,我总怕弄丢了。""好。"王处长说,把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放进公文包里,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林深,"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办公室电话和家里电话。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林深接过名片,点了点头。王处长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档案馆门口,看着林深和苏晚,说"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以后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还有,文章写好之后,一定要先给我看看。""好。"林深说。王处长点了点头,上了车,发动引擎,黑色的桑塔纳慢慢驶出了档案馆的院子,消失在街道的尽头。林深和苏晚站在门口,看着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秋天的傍晚,天已经凉了,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还有远处稻田里的稻花香。"走吧。"苏晚说,挽住了林深的胳膊,"我们去吃饭,吃完饭回来写文章。""好。"林深说。两个人沿着街道往镇中心走。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经过,车铃叮铃铃地响。苏晚的头靠在林深的肩膀上,走得很慢,很悠闲。路过镇中心的小卖部的时候,老板跟他们打招呼,说"小林,又跟女朋友出来散步啊?"林深的脸微微红了,没有否认,只是点了点头。苏晚也笑了,挽得更紧了一些。他们在镇中心的小饭馆吃了饭,点了两个菜一个汤,吃得很简单。一个是青椒炒肉,一个是番茄炒蛋,汤是紫菜蛋花汤。饭馆的老板认识林深,给他加了一个菜,是红烧鱼,说"小林,你是好样的,为你妈讨回了公道,我们都佩服你。这鱼算我请的,你们慢慢吃。"林深说了声谢谢,心里觉得很温暖。苏晚给林深夹了一块鱼,说"多吃点,你最近瘦了。"林深也给苏晚夹了一块,说"你也多吃点,你也瘦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吃完饭,他们回到档案馆,打开灯,坐在阅览室的桌子前,开始写文章。苏晚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说"你来说,我来写。你是当事人,你写的东西更有说服力。""好。"林深说。他想了想,开始说:"1985年7月14日,青溪镇红星福利院发生了一场大火。官方的说法是电路老化意外,死亡六人。但事实不是这样的。那场火,是有人故意放的。"苏晚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沙沙作响。林深继续说,从他发现名册异常开始,到调查火灾档案,到找老赵,到老馆长给钥匙,到发现笔记本,到去县纪委被敷衍,到来地区举报,到回青溪镇取录音带,到周德海被抓,到法庭宣判。他说得很详细,每一个时间点,每一个细节,都讲得很清楚。苏晚写得很快,有时候会停下来问一两个问题,比如"那天具体是几号?""老赵说的原话是什么?"林深一一回答。写到林秀莲被绑在椅子上那段的时候,林深的声音哽咽了,他停下来,喝了一口水,平复了一下情绪,才继续说。苏晚也红了眼睛,但她没有停下来,继续写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写到孩子们在宿舍里拍门喊救命那段的时候,苏晚的眼泪掉在了笔记本上,把字迹晕开了一小片。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继续写。林深看着她,心里很感动。他知道,苏晚跟他一样,也在承受着这些痛苦的记忆。她的母亲也死在那场火里,她的童年也被那场火毁了。但她还是选择了面对,选择了把真相写出来,让更多的人知道。写到周德海被抓那段的时候,林深的语气变得平静了一些。他说周德海被抓的时候正在吃早饭,穿着真丝睡衣,手里还拿着筷子,看到工作组的人,筷子掉在了桌子上。他没有反抗,很配合地跟他们走了。苏晚听到这里,停了一下,说"他有没有说什么?""没有。"林深说,"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脸色很白。后来放了录音带,他就不说话了。"苏晚点了点头,继续写。写到半夜的时候,文章的初稿终于完成了。苏晚把笔记本放下,揉了揉手腕,说"写完了,大概有八千多字。明天我再修改一下,然后寄给省城的报社。我认识那里的一个编辑,以前跟我合作过,人很正直,应该会愿意发。""好。"林深说。他看着苏晚,她的眼睛里有血丝,显然是累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再改。""好。"苏晚说,站起来,收拾东西。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林深。"林深。"她说。"嗯?""谢谢你。""谢我什么?""谢谢你没有放弃。"苏晚说,"如果不是你,这件事可能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那些被卖掉的孩子,可能永远都找不到自己的亲生父母。你妈,可能永远都背着'意外死亡'的名声。""不用谢我。"林深说,"我们是互相帮助。而且,你妈救过我的命,我应该的。"苏晚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走过来,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晚安。"她说,脸红红的,转身跑了出去。林深站在原地,摸了摸被她亲过的地方,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他站了很久,直到外面的脚步声消失了,才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阅览室。桌子上还放着苏晚用过的钢笔,笔记本还摊开着,上面是她清秀的字迹。林深走过去,把笔记本合起来,放在抽屉里锁好。然后他关了灯,走出档案馆,锁上门,往表舅家走。秋天的夜晚很凉,月亮很圆,照在街道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色。林深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觉得心里很暖。他想起了苏晚刚才的那个吻,想起了她红红的脸,想起了她说的"晚安"。他笑了,这是他很多年以来,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他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事情不一样了。他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档案管理员了,他是一个敢于揭露真相的人,是一个被爱着的人。他有苏晚,有那些支持他的人,有那些在天上看着他的人。他会一直走下去,直到真相大白,直到所有人都得到应有的公道。他想起了老馆长,想起了老赵,想起了王处长,想起了那些在黑暗中依然选择正义的人。如果没有他们,他一个人是做不到这些的。老馆长藏了十二年的笔记本和录音带,老赵藏了十二年的照片和记录,王处长顶住压力立案调查,苏晚从省城回来陪他一起面对。他们都是普通人,都有自己的恐惧和弱点,但在关键时刻,他们都选择了正义。这让林深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有希望的,还是有好人的。他又想起了那些被卖掉的孩子。七个孩子,最大的八岁,最小的只有三岁。他们被从父母身边带走,被卖到陌生的地方,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可能一辈子都在找自己的家。林深觉得,他有责任帮他们找到家,帮他们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这是他母亲的心愿,也是陈桂兰的心愿,更是他自己的心愿。他知道这条路会很难,可能要花很多年,可能最后也找不到。但他不会放弃,就像他没有放弃为母亲讨回公道一样。他会一直找下去,直到找到每一个孩子,直到每一个孩子都能回到自己的家。回到表舅家,上了楼,进了自己的房间。房间里很安静,表舅和表舅妈已经睡了,楼下传来他们轻微的鼾声。他把被子铺好,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片银色的霜。他以为自己会失眠,但没有,他很快就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母亲站在一片金色的稻田里,朝他笑。母亲说"深儿,妈妈为你骄傲。"他想跑过去抱住母亲,但怎么跑都跑不到。然后母亲的身影慢慢变淡了,消失在金色的稻田里。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摸了摸脸,脸上有泪痕。但他的心里很平静,很温暖。他知道,母亲终于可以真正地安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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