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追寻 第27章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林深和苏晚都在修改那篇文章。苏晚很认真,改了一遍又一遍,有时候会为了一个词跟林深争论半天。林深说"这里应该写'被活活熏死',这样更有冲击力",苏晚说"不行,太直白了,应该写'在浓烟中窒息身亡',这样更克制,也更有力量"。两个人争来争去,最后往往是苏晚赢,因为她是专业的记者,知道什么样的文字更能打动读者。她常说"真正有力量的文字,不是喊出来的,是克制的。你越克制,读者越能感受到里面的痛苦。"文章的标题改了好几次,一开始叫《一场被掩盖了十二年的大火》,后来改成《红星福利院火灾真相调查》,再后来改成《十二年的沉默》,最后苏晚定了一个标题:《十二年:一个母亲的死亡与一个小镇的沉默》。林深觉得这个标题很好,很克制,但很有力量。它没有直接说"谋杀",没有直接说"掩盖",但每一个字都在说着这些。它把一个母亲的死亡和一个小镇的沉默放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对比,让人一看就想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文章改到第五遍的时候,苏晚说"可以了"。她把文章抄在稿纸上,工工整整的,一共十二页,每一页都写得很清楚,没有一个涂改的地方。然后她给省城的报社打了一个电话,接电话的是她以前认识的一个编辑,姓陈,叫陈建国。陈编辑听苏晚说完文章的内容,沉默了很久,说"你把稿子寄过来,我看看。如果内容属实,证据充分,我争取发头版。"苏晚说"谢谢陈编辑,内容绝对属实,证据都在这里。"苏晚把稿子寄了出去,用的是特快专递。寄出去之后,她每天都在等电话,有时候会站在档案馆门口,看着镇邮局的方向,一看就是半天。林深知道她很紧张,其实他也很紧张。这篇文章如果发表了,会引起很大的反响,可能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可能会让那些被卖掉的孩子有机会找到自己的家。但如果发表不了,他们的努力就白费了,那些被卖掉的孩子可能永远都找不到自己的亲生父母。一个星期后,电话来了。是陈编辑打来的,他说"稿子我看了,写得很好,证据也很充分。我们社长已经同意了,下周三的报纸,头版头条。"苏晚握着电话的手在发抖,她说"谢谢陈编辑,谢谢您,谢谢您给我们这个机会。""不用谢我。"陈编辑说,"应该我谢你们。是你们让这件事重见天日。对了,文章发表之后,可能会有很多记者来找你们,也可能会有一些压力,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好的,我们知道了。"苏晚说。挂了电话,苏晚转过身,看着林深,眼睛里有泪光。"发表了。"她说,声音有点抖,"下周三,头版头条。"林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看着苏晚,看了几秒钟,然后走过去,抱住了她。"太好了。"他说,声音也有点抖。苏晚靠在他的怀里,哭了起来,哭得很伤心,但也很高兴。十二年了,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十二年。从十二年前的那个夜晚开始,从那场大火开始,从那个地下室开始,他们就在等这一天。现在,这一天终于来了。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都在等待中度过。林深还是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整理档案,打扫卫生,但他总是心不在焉的,有时候会把档案放错位置,有时候会擦桌子擦半天,有时候会看着窗外发呆。苏晚也一样,她每天都去镇邮局问有没有她的信,有时候一天去好几次,邮局的工作人员都认识她了,一看到她就说"还没有你的信,明天再来吧"。周三那天,天还没亮,林深就醒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着外面的鸡叫声,听着远处传来的扫地声。他知道,今天报纸就会出来了。他不知道文章发表之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人们会怎么看他,不知道那些被卖掉的孩子的父母会不会看到这篇文章,会不会来找他。他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期待。他期待着真相大白于天下,期待着那些被卖掉的孩子能找到自己的家,期待着母亲的名字能被洗刷干净。早上八点,苏晚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是她一大早去镇邮局取的。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她把报纸放在桌子上,指着头版头条的位置,说"你看。"林深走过去,低头看。报纸的头版头条,用很大的字体写着:《十二年:一个母亲的死亡与一个小镇的沉默》。下面是副标题:"1985年青溪镇红星福利院火灾真相调查"。再下面是作者署名:本报记者苏晚,特约撰稿林深。林深看着自己的名字印在报纸上,心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名字会出现在报纸上,而且是在这样一篇文章里,在头版头条的位置。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她在厨房里被烟熏了两个多小时,想起了她最后喊的"深儿,深儿,妈妈对不起你"。他的眼睛红了,但他没有哭。他知道,母亲如果看到这篇文章,一定会为他骄傲的。"你看这里。"苏晚指着文章的最后一段,说。林深低头看,最后一段写着:"林秀莲的儿子林深,用了十二年的时间,终于为母亲讨回了公道。但他说,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他说,还有七个孩子被卖掉了,他们的父母还在等他们回家。他会继续找下去,直到找到每一个孩子,直到每一个孩子都能回到自己的家。"林深看着这段文字,沉默了很久。这是苏晚写的,写的是他说过的话。他确实说过这样的话,在一个深夜,在档案馆的阅览室里,在苏晚的面前。他没有想到,苏晚会把这句话写进文章里,放在最后一段,作为整篇文章的结尾。"写得好吗?"苏晚问,有点紧张。"写得好。"林深说,"谢谢你,把这句话写进去。""不用谢我。"苏晚说,"这是你自己说的话,我只是把它写下来而已。而且,我觉得这句话很重要,它能让那些被卖掉的孩子的父母看到希望。"文章发表的当天,就引起了轰动。省城的报纸卖到了青溪镇,一上午就被抢光了。镇上的人都在讨论这篇文章,讨论那场大火,讨论周德海,讨论林深。有人说"小林真是好样的,为他妈讨回了公道",有人说"周德海真是畜生,连孩子都不放过,应该千刀万剐",也有人说"这件事没那么简单,背后肯定还有人,周德海一个人干不了这么大的事"。镇中心的小卖部里,几个人围着一份报纸,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声音很大,很激动。下午的时候,第一个记者来了。是省城电视台的,一个年轻的女记者,带着一个摄像师。她找到档案馆,说想采访林深。林深有点紧张,他从来没有接受过采访,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镜头。苏晚在旁边鼓励他,说"就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就行,不用紧张,就当是跟朋友聊天。"采访进行了一个多小时,女记者问了很多问题,从林深发现名册异常开始,一直问到周德海被抓,问到文章发表,问到未来的打算。林深一开始还有点紧张,说话有点结巴,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后来就慢慢放松了,把他知道的一切都讲了出来。他讲到母亲的时候,声音哽咽了,眼睛红了,但他还是坚持讲完了。他讲到老赵的时候,说老赵是一个胆小的人,但最后还是站了出来;讲到老馆长的时候,说老馆长藏了十二年的证据,一直在等一个机会;讲到苏晚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苏晚,说如果没有她,他一个人做不到这些。女记者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地点头,有时候会红了眼睛,用纸巾擦眼泪。采访结束的时候,女记者跟林深握了握手,说"谢谢你,谢谢你没有放弃。如果不是你,这件事可能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那些被卖掉的孩子可能永远都找不到家。"接下来的几天,来了更多的记者。有报纸的,有电视台的,有电台的,还有几个外地的媒体,甚至有一家中央级的媒体。档案馆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每天都有人来采访,有人来拍照,有人来录像。阅览室里坐满了人,院子里也站满了人,有时候还要排队。林深一开始还能应付,后来就有点累了。他是一个喜欢安静的人,不习惯被这么多人围着,不习惯被镜头对着,不习惯每天说同样的话。苏晚帮他挡了很多采访,说"他需要休息,你们有什么问题问我吧,我是这篇文章的记者,我知道的跟他一样多。"文章发表后的第五天,王处长打来了电话。他说"文章我看了,写得很好,很有力量。现在省里已经知道了这件事,非常重视,成立了专案组,专门调查红星福利院火灾和儿童拐卖案。周德海的那些帮凶,一个都跑不掉,都会被揪出来。还有,那些被卖掉的孩子,专案组也会帮忙找,已经联系了全国各地的公安机关,协助查找。"林深说"谢谢王处长,谢谢您。""不用谢我。"王处长说,"应该我谢你们。是你们的文章,让这件事引起了上面的重视。如果没有这篇文章,这件事可能就这么过去了,那些被卖掉的孩子可能永远都找不到。"挂了电话,林深坐在桌子前,看着窗外的秋天。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一半了,地上铺了一层金黄的叶子,风一吹,叶子就打着旋儿飞起来。他想起了那些被卖掉的孩子,想起了他们的父母,想起了他们可能在某个陌生的地方,过着陌生的生活,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他希望,这篇文章能让那些孩子的父母看到,能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孩子还活着,有人在帮他们找。他也希望,那些被卖掉的孩子能看到这篇文章,能知道自己的身世,能回来找自己的亲生父母。文章发表后的第七天,第一个来找孩子的父母来了。是一对农村夫妇,从邻县来的,坐了三个小时的汽车,又走了一个小时的土路。他们的儿子在1983年被人贩子拐走了,当时只有两岁,左胳膊上有一块胎记。他们找了十四年,找遍了周边的几个县,找遍了附近的几个城市,都没有找到。他们看到报纸上的文章,知道了红星福利院的事,知道了有七个孩子被卖掉了,就过来了,想问问他们的儿子是不是被卖到了这里。林深接待了他们。那对夫妇很朴实,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裤脚上还沾着泥,手上全是老茧,脸被太阳晒得黝黑。他们拿出一张照片,是一个两岁的小男孩,穿着红肚兜,笑得很开心,露出两颗小虎牙。女人一看到林深就哭了,跪在地上,说"同志,你帮帮我们,我们找了十四年了,我们就这一个儿子,他要是没了,我们也活不下去了。"林深赶紧把她扶起来,说"大姐,您别这样,快起来,我会帮你们的。"他把他知道的都告诉了他们,说七个孩子被卖到了不同的地方,具体卖到了哪里,周德海还没有完全交代,专案组正在查。他说"你们把照片留下来,把孩子的特征写下来,我帮你们查。如果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那对夫妇千恩万谢地走了,留下了那张照片、一个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林深把照片放在抽屉里,看着那个笑得很开心的小男孩,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帮他们找到儿子。从那天开始,每天都有来找孩子的父母。有的从邻县来,有的从邻省来,有的甚至从更远的地方来,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下了火车又坐汽车,下了汽车又走路。他们都带着照片,带着希望,带着十四年甚至更久的等待。有的父母已经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眼睛也花了,但他们还是在找,从来没有放弃过。有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了,是由孙女陪着来的,她的儿子在三十年前被拐走了,她找了三十年,找遍了大半个中国,现在眼睛快瞎了,但她还是在找,说"我活着一天,就要找一天,我死了,让我孙女继续找"。林深听了,眼泪差点掉下来。他一一接待了他们,把他们的信息记下来,把照片留下来,承诺会帮他们找。他的抽屉里,很快就堆满了照片,每一张照片上都是一个孩子,笑得很开心,很天真。苏晚也在帮忙,她把这些父母的信息整理成一份名单,每个孩子的姓名、年龄、被拐时间、特征、父母的联系方式,都记得清清楚楚。她把这份名单寄给了省城的专案组,希望他们能帮忙比对。她还写了一篇后续报道,叫《寻找被卖掉的孩子》,发表在报纸上,呼吁更多的人提供线索,呼吁那些被卖掉的孩子看到文章后能回来找自己的亲生父母。林深每天都很忙,但他觉得很充实。他不再是那个在档案馆里默默整理旧档案的年轻人了,他成了一个希望的象征,一个为被卖掉的孩子寻找家的人。每天都有人来感谢他,说他是好人,说他做了一件大好事。但林深觉得,他只是做了他应该做的事。他的母亲死在那场火里,那些孩子被卖掉,都是因为周德海的罪恶。他有责任帮他们讨回公道,帮他们找到家。晚上,苏晚走了之后,林深一个人坐在档案馆的阅览室里,看着窗外的月亮。秋天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老槐树上,照在地上那层金黄的叶子上。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些父母留下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看。每一张照片上都是一个孩子,笑得很开心,很天真。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不知道自己会被卖掉,不知道自己的父母会找他们很多年,不知道他们的父母会为了他们哭干眼泪。林深看着这些照片,心里很难受,但也很坚定。他会找到他们的,一定会。这是他对母亲的承诺,也是他对自己的承诺。全世界都可以遗弃这些孩子,但他不可以。他会一直找下去,直到每一个孩子都回到自己的家,直到每一对父母都能再见到自己的孩子,直到每一个被遗弃的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