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追寻 第28章

灰烬里的名字

第一个被找到的孩子,是在文章发表后的第三个星期。那天早上,林深刚到档案馆,正在擦桌子,电话就响了。是王处长打来的,他的声音很激动,跟平时那个沉稳的王处长完全不一样。"找到了,小林,第一个孩子找到了!"林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握着电话的手都在抖。"是谁?在哪里找到的?"他问,声音也有点抖。"是一个男孩,今年十七岁,被卖到了邻省的一个农村。"王处长说,"专案组的人根据周德海的交代,找到了买他的那户人家。孩子的左胳膊上有一块胎记,跟一对来找孩子的夫妇描述的一模一样。我们已经联系了那对夫妇,他们今天下午就会过来,明天早上就能见到孩子。"挂了电话,林深站在原地,愣了很久。他想起了那对从邻县来的夫妇,想起了那个穿着红肚兜、笑得很开心的两岁男孩,想起了那个女人跪在地上哭着说"同志,你帮帮我们,我们找了十四年了"的场景。十四年了,他们找了十四年,终于找到了。林深的眼睛红了,但他没有哭。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会有更多的孩子被找到,更多的家庭会团聚。苏晚来的时候,手里还提着早饭,是两个肉包子和两杯豆浆。她看到林深站在桌子前发呆,就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林深转过身,看着她,说"第一个孩子找到了。"苏晚手里的包子差点掉在地上,她愣了一下,然后一下子就哭了,跑过来抱着林深,说"太好了,太好了,终于找到了一个。"林深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说"嗯,找到了,后面还会有更多的。"两个人抱了很久,直到外面有人敲门,才松开。苏晚擦了擦眼睛,脸红红的,说"我去给那对夫妇打电话,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不用了,王处长已经打过了。"林深说,"他们今天下午就过来。"下午三点,那对夫妇来了。他们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憔悴了,女人的眼睛肿得像核桃,显然是哭了一路。男人的手里攥着那张照片,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照片的边缘都被攥皱了。他们一进门就问"同志,我儿子呢?他在哪里?我们能见他吗?"林深说"大姐,大哥,你们先坐,喝口水,孩子还在邻省,专案组的人正在带他回来,明天早上就能到。你们先休息一下,养足精神,明天才能好好见孩子。"女人听了,一下子就瘫在了椅子上,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说"十四年了,我找了十四年了,终于找到了,终于找到了。我每天都在想他,每天都在梦他,梦见他小时候的样子,梦见他喊我妈。"男人也红了眼睛,用袖子擦了擦脸,说"谢谢你,同志,谢谢你,我们一辈子都忘不了你的大恩大德。如果不是你写了那篇文章,我们这辈子都找不到儿子了。"林深给他们倒了水,让他们先坐下休息。他告诉他们,孩子现在的情况,说孩子被卖到了邻省的一个农村,养父母对他还不错,供他上学,现在在读高中,成绩很好。他说孩子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专案组的人已经跟他谈过了,他一开始有点接受不了,觉得养父母骗了他,后来慢慢平静了,说想见见自己的亲生父母。他说孩子的左胳膊上确实有一块胎记,跟他们描述的一模一样,应该不会错。那对夫妇听着,一边听一边哭。女人说"他还活着就好,他还活着就好,我不求别的,只求他还活着,只求他过得好。他要是愿意跟着养父母,我们不拦着,我们只是想看看他,看看他过得好不好。"男人说"对,我们不抢他,我们只是想看看他,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他养父母对他好,我们就放心了。"林深看着他们,心里很感动。这就是父母,不管孩子被卖到了哪里,不管孩子还认不认他们,他们只希望孩子过得好,只希望能看孩子一眼。他们的爱,是无私的,是不求回报的。那天晚上,那对夫妇没有回邻县,他们在镇上的小旅社住了下来,说要等儿子回来。林深和苏晚陪他们吃了晚饭,就在镇中心的小饭馆里。吃饭的时候,女人一直在说她儿子小时候的事情,说他小时候很爱笑,一笑就露出两颗小虎牙;说他左胳膊上有一块胎记,是出生的时候就有的;说他被拐走的那天穿着一件红肚兜,是她亲手缝的;说他被拐走之后,她哭了三天三夜,眼睛都快哭瞎了。她说着说着就哭了,男人就在旁边劝她,说"别哭了,明天就能见到儿子了,应该高兴才对。"但他自己的眼睛也红了,筷子都拿不稳。第二天早上八点,林深和苏晚就到了镇政府的会议室,那对夫妇已经在那里了,他们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精神很好,穿着新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王处长也来了,还有专案组的两个人。大家坐在会议室里,等着孩子的到来。空气很紧张,没有人说话,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心上。女人的手在发抖,男人握着她的手,他自己的手也在抖。九点整,外面传来了汽车的声音。那对夫妇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女人的腿在发抖,差点摔倒,男人赶紧扶住她。两个人的眼睛都盯着门口,一眨不眨。门开了,一个年轻的男孩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下面是一条蓝色的牛仔裤,个子很高,很瘦,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他的左胳膊上,确实有一块胎记,跟照片上的那个男孩一模一样。女人看到男孩,一下子就冲了过去,抱着他,哭了起来,哭得撕心裂肺。"儿啊,我的儿啊,妈找了你十四年了,妈终于找到你了。你让妈想得好苦啊。"男孩站在那里,一开始有点僵硬,有点不知所措,后来慢慢伸出手,抱住了女人,说"妈。"就这一个字,女人哭得更厉害了,男人也走过来,抱着他们母子两个,一家人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男人拍着男孩的背,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爸不图别的,就图你能回来。"会议室里的人都红了眼睛。林深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家人,眼泪也掉了下来。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想起了母亲在厨房里被烟熏了两个多小时,想起了母亲最后喊的"深儿,深儿,妈妈对不起你"。如果母亲还活着,如果母亲能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一定会很高兴的。如果母亲能看到这些被卖掉的孩子一个个被找到,一定会很欣慰的。苏晚站在他旁边,也在哭,她的手紧紧攥着林深的手,攥得很紧,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过了很久,一家人的情绪才慢慢平静下来。女人拉着男孩的手,左看右看,怎么看都看不够,一边看一边哭。"你瘦了,"她说,"你小时候胖乎乎的,脸圆圆的,现在怎么这么瘦。是不是在那边吃不饱?是不是他们对你不好?"男孩笑了笑,说"妈,我吃得饱,我就是长个子了,所以显得瘦。我养父母对我很好,供我上学,给我买新衣服,我过得很好。"男人拍了拍男孩的肩膀,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以后常回家看看,我和你妈都想你。"男孩的养父母也来了,是一对朴实的农村夫妇,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家人,也在擦眼泪。男孩的养母说"我们养了他十四年,早就把他当亲生儿子了。现在他的亲生父母找到了,我们也替他高兴。他要是愿意回去,我们不拦着;他要是愿意留下,我们也欢迎。不管他在哪里,他都是我们的儿子。"女人听了,走过去,给养母鞠了一躬,说"谢谢你,谢谢你养了他十四年,谢谢你对他这么好。我们不会把他抢走的,他永远都是你们的儿子,也是我们的儿子。以后我们就是亲戚,常来常往。"那天中午,两家人在一起吃了一顿饭,就在镇政府的食堂里。饭很简单,几个菜,一个汤,但大家都吃得很开心,一边吃一边聊,聊男孩小时候的事情,聊他在养父母家的生活,聊未来的打算。男孩说他想继续读书,想考大学,想考到省城去,这样离两边的父母都近一些。亲生父母和养父母都支持他,说"你想读多久就读多久,我们一起供你。"饭桌上,女人一直在给男孩夹菜,男孩的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男孩的脸红红的,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把菜都吃了。吃完饭,那对夫妇要带男孩回邻县看看,看看他们的家,看看他小时候住过的地方,看看他小时候玩过的地方。临走的时候,女人拉着林深的手,说"同志,谢谢你,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们这辈子都找不到儿子了。我们一辈子都忘不了你。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林深说"大姐,不用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你们以后好好过日子,孩子找到了,比什么都强。"男人也过来跟林深握手,手很粗糙,很有力,说"小林同志,大恩不言谢,以后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尽管开口。"一家人走了,汽车慢慢驶出了镇政府的院子,消失在街道的尽头。林深站在门口,看着汽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苏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说"你看,这就是我们做这件事的意义。"林深点了点头,说"嗯,我知道。"他的眼睛还红着,但他的心里很温暖,很充实。他觉得,这十二年的等待,这十二年的痛苦,都是值得的。第一个孩子被找到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更多的父母来找林深,希望能找到自己的孩子。林深的抽屉里,照片越来越多,已经放不下了,他找了一个纸箱,专门用来放这些照片。每天都有电话打来,有提供线索的,有询问进展的,有表示感谢的。档案馆的电话,从早响到晚,有时候林深接电话接得嗓子都哑了,喝口水继续接。但他不觉得累,他觉得每一个电话都是一个希望,都可能带来一个孩子的消息。苏晚也很忙,她写了一篇后续报道,叫《十四年的等待》,写的是第一个被找到的孩子的故事,发表在报纸上,又引起了很大的反响。更多的人知道了这件事,更多的人开始关注那些被卖掉的孩子,更多的人提供线索。专案组的电话也被打爆了,每天都有很多人打电话提供信息,有知道孩子下落的,有提供人贩子线索的,有主动要求帮忙寻找的。第二个孩子被找到,是在一个星期之后。是一个女孩,今年十六岁,被卖到了邻省的一个县城。她的亲生父母是一对工人,找了她十五年,母亲因为想她,头发都白了一半,眼睛也不太好了。相认的场景,跟第一个孩子一样,一家人抱在一起哭,母亲喊着"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妈终于找到你了",女孩喊着"妈,妈",声音都哭哑了。女孩的父亲站在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平时很坚强,这时候也哭得像个孩子,用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林深和苏晚也去了,他们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家人,又一次红了眼睛。苏晚靠在林深的肩膀上,小声地哭,林深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第三个孩子被找到,是在两个星期之后。第四个,第五个……一个又一个的孩子被找到了,一个又一个的家庭团聚了。每一次相认,都是一次眼泪的洗礼,都是一次心灵的震撼。林深和苏晚每次都去,每次都哭,但每次都觉得很欣慰,很值得。他们看着那些失散了十几年的家庭重新团聚,看着那些父母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到文章发表后的第二个月底,七个被卖掉的孩子,已经找到了五个。还有两个没有找到,一个是因为被卖到了很远的地方,线索断了;另一个是因为买他的那户人家已经搬家了,不知道搬到了哪里。专案组还在找,林深也没有放弃,他相信,总有一天,这两个孩子也会被找到,也会跟自己的亲生父母团聚。那天晚上,林深和苏晚坐在档案馆的阅览室里,看着窗外的月亮。秋天已经快过去了,冬天快要来了,风很凉,吹在脸上有点疼。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在月光下显得很孤独。苏晚靠在林深的肩膀上,说"你看,我们做到了。"林深说"嗯,我们做到了。""你妈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苏晚说。"嗯。"林深说,"她一定会很高兴的。"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那枚银色的发卡,放在手里看着。十二年了,他终于为母亲讨回了公道,终于帮那些被卖掉的孩子找到了家。他知道,这不是结束,这只是一个开始。还有两个孩子没有找到,还有更多被卖掉的孩子在等着回家。他会一直找下去,直到每一个孩子都回到自己的家,直到每一对父母都能再见到自己的孩子。他永远都不会放弃寻找的。苏晚看着他,说"在想什么?""在想我妈。"林深说,"在想那些被卖掉的孩子。""他们会找到的。"苏晚说,"一定会的。""嗯。"林深说,把发卡收起来,握住了苏晚的手,"一定会的。"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照在地上那层金黄的叶子上。风一吹,叶子就打着旋儿飞起来,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为那些终于回家的孩子庆祝。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在这安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清晰。林深和苏晚坐在阅览室里,手握着手,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很平静,很温暖。他们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还有很多困难要面对。但他们不怕,因为他们不再是一个人了,他们有彼此,有那些支持他们的人,有那些在天上看着他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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