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追寻 第29章
第六个孩子被找到,是在冬天来临的时候。那天早上,林深刚到档案馆,正在擦桌子,电话就响了。是专案组的人打来的,电话里的声音很激动。"林同志,第六个孩子找到了,是一个男孩,今年十八岁,被卖到了南方的一个城市。我们已经联系了他的亲生父母,他们明天就会过来认亲。"林深握着电话的手紧了一下,说"谢谢你们,辛苦了。"挂了电话,他坐在桌子前,发了一会儿呆。六个了,七个孩子已经找到了六个,只剩下最后一个了。他想起了那些来找孩子的父母,想起了他们的眼泪,想起了他们的等待,心里既高兴又担忧。高兴的是又一个家庭团聚了,担忧的是最后一个孩子还没有消息,不知道还要等多久。苏晚来的时候,手里还提着早饭,是两个菜包子和两杯豆浆。她看到林深坐在桌子前发呆,就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林深转过身,看着她,说"第六个孩子找到了。"苏晚手里的包子差点掉在地上,她愣了一下,然后高兴地说"太好了,只剩下最后一个了,我们很快就能全部找到了。"林深点了点头,但他的脸上没有太多的笑容。苏晚看出了他的担忧,说"你别担心,最后一个也会找到的,我们都找了这么久了,不差这最后一个。""嗯。"林深说,"我知道。"第二天,第六个孩子的亲生父母来了。是一对农民夫妇,从北方的一个农村来的,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又坐了一天的汽车,才到了青溪镇。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裤脚上还沾着泥,手上全是老茧,脸被北方的风吹得黝黑粗糙。他们的儿子在1984年被拐走了,当时只有三岁,左肩膀上有一块胎记。他们找了十三年,找遍了大半个中国,花光了所有的积蓄,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连房子都卖了,但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女人的眼睛已经不太好了,因为常年哭,视力下降得很厉害,看东西都模模糊糊的。男人的背也驼了,头发全白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二十岁。认亲的仪式还是在镇政府的会议室里举行。当那个十八岁的男孩走进来的时候,女人一下子就冲了过去,因为跑得太急,差点摔倒,男人赶紧扶住她。她抱着男孩,哭了起来,哭得几乎晕过去,一边哭一边说"儿啊,我的儿啊,妈终于找到你了,妈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你让妈想得好苦啊。"男孩抱着女人,也哭了,说"妈,我回来了,我再也不离开你了。"男人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母子,老泪纵横,用粗糙的手擦着眼泪,一边擦一边笑,嘴里念叨着"找到了,终于找到了,我们的儿子回来了。"林深和苏晚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家人,又一次红了眼睛。这已经是第六次了,每一次他们都哭,但每一次都觉得很欣慰,很值得。他们看着那些失散了十几年的家庭重新团聚,看着那些父母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苏晚靠在林深的肩膀上,小声地哭,林深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认亲结束后,那对夫妇拉着林深的手,千恩万谢。男人说"小林同志,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我们一辈子都忘不了你。如果不是你写了那篇文章,如果不是你一直在找,我们这辈子都找不到儿子了。"女人说"是啊,是啊,我们都已经绝望了,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儿子了。谢谢你,谢谢你,你是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林深说"大叔,大婶,不用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你们以后好好过日子,孩子找到了,比什么都强。以后常来青溪镇玩,我们随时欢迎。"一家人走了,带着他们的儿子,回北方的老家去了。林深站在镇政府的门口,看着汽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冬天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但他不觉得冷。苏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说"只剩下最后一个了。""嗯。"林深说,"只剩下最后一个了。""你说,她能找到吗?"苏晚问。林深沉默了一会儿,说"会的,一定会的。只要我们不放弃,就一定能找到。她的父母还在等她,她也一定在等她的父母。"苏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挽住了林深的胳膊,两个人一起往档案馆走。接下来的一个月,专案组一直在找最后一个孩子,但没有任何线索。这个孩子是一个女孩,被拐走的时候只有两岁,现在应该十五岁了。她被卖到了哪里,没有人知道。周德海说他记不清了,只记得是卖给了一个外地人,那个人后来又转卖了,转了好几手,线索早就断了。专案组的人找了很多地方,问了很多人,都没有找到。他们甚至去了南方的几个城市,挨家挨户地问,但都没有结果。女孩的亲生父母也来找过林深。是一对城市里的夫妇,男人是工程师,女人是教师,看起来很斯文,很有教养,穿着干净的衣服,说话很有礼貌。他们的女儿在1985年被拐走了,当时只有两岁,左耳朵后面有一颗痣,右脚背上有一个小疤痕。他们找了十二年,从来没有放弃过,每年都会去不同的城市找,花了很多钱,也受了很多苦。女人的眼睛红红的,说"同志,你帮帮我们,我们就这一个女儿,她要是找不到,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安心的。我们年纪都大了,不知道还能等几年。"男人说"是啊,小林同志,我们知道你一直在帮那些被卖掉的孩子找家,求求你,也帮帮我们。"林深说"大叔,大婶,你们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力的,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就不会放弃。你们先回去,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那对夫妇走了之后,林深把女孩的照片放在了桌子上,每天都看一眼。照片上是一个两岁的小女孩,穿着粉色的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很开心,露出两颗小虎牙。林深看着她,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找到她,一定要让她回到自己的父母身边。他把女孩的特征写在一张纸上,贴在墙上,每天都看一遍,提醒自己还有一个孩子没有找到,还有一对父母在等待。苏晚也在帮忙找,她写了一篇报道,叫《最后一个孩子》,发表在报纸上,呼吁更多的人提供线索。报道写得很感人,把女孩的特征、被拐时间、亲生父母的思念都写了进去,还配了女孩两岁时的照片。报道发表后,又来了很多电话,有提供线索的,有表示关心的,有愿意帮忙寻找的,但都没有实质性的进展。林深每天都在接电话,每天都在记录线索,每天都在失望,但他从来没有放弃过。他相信,总有一天,会有一个电话带来好消息。十二月的一天,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的一层,落在地上,落在屋顶上,落在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给整个镇子都披上了一层白色的外衣。林深站在档案馆的门口,看着雪,心里有点惆怅。冬天来了,一年又要过去了,最后一个孩子还是没有找到。他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不知道女孩的父母还能不能等到那一天,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坚持下去。就在这时,电话响了。林深走过去接起来,是专案组的人打来的,声音很激动,跟平时沉稳的语气完全不一样。"林同志,有线索了!最后一个孩子有线索了!"林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握着电话的手都在抖。"什么线索?在哪里?""有人打电话来说,他在南方的一个小城市里见过一个女孩,左耳朵后面有一颗痣,年龄也对得上,十五岁左右。我们已经派人去核实了,如果属实,很快就能找到了。"林深握着电话的手在发抖,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你们辛苦了。""不用谢我们,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你等我们的好消息,应该很快就有结果了。"挂了电话,林深站在原地,愣了很久。雪还在下,薄薄的一片一片,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苏晚从外面进来,看到他站在那里发呆,就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林深转过身,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有线索了,最后一个孩子有线索了。"他说,声音有点抖。苏晚听了,一下子就哭了,跑过来抱着林深,说"太好了,太好了,终于有线索了。我就知道,我们一定能找到她的。"两个人抱在一起,在雪地里,在档案馆的门口,哭了很久。雪落在他们的头上,肩膀上,像是给他们披了一件白色的外衣,但他们不觉得冷,只觉得心里很暖,很暖。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林深和苏晚都在等消息,等专案组的人从南方回来。每天早上,林深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专案组打电话,问有没有消息。每天晚上,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给专案组打电话,问有没有消息。专案组的人说还在核实,让他再等等,说核实清楚了会第一时间通知他。林深说"好,我等,不管等多久我都等。"一个星期后,专案组的人回来了,带来了好消息。"找到了,最后一个孩子找到了。"他们说,脸上带着笑容,"是一个女孩,今年十五岁,左耳朵后面确实有一颗痣,右脚背上也有一个小疤痕,跟那对夫妇描述的一模一样。她被卖到了南方的一个小城市,养父母对她很好,供她上学,现在在读初中,成绩很好。我们已经联系了她的亲生父母,他们明天就会过来认亲。"林深听了,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十二年了,七个孩子,终于全部找到了。他想起了那些来找孩子的父母,想起了他们的眼泪,想起了他们的等待,想起了他们的绝望和希望。现在,他们终于都可以安心了,终于都可以跟自己的孩子团聚了。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想起了母亲在厨房里被烟熏了两个多小时,想起了母亲最后喊的"深儿,深儿,妈妈对不起你"。他想,母亲如果看到这一幕,一定会很高兴的,一定会为他骄傲的。第二天,认亲仪式还是在镇政府的会议室里举行。这一次,来了很多人,有之前找到孩子的父母,他们特意赶过来见证这最后的团聚;有镇上的干部,他们来表示祝贺;有记者,他们来记录这个历史性的时刻;还有很多普通的老百姓,他们想来看看这最后的团圆。会议室里坐满了人,连走廊里都站满了。当那个十五岁的女孩走进来的时候,她的亲生母亲一下子就冲了过去,抱着她,哭了起来,哭得撕心裂肺,一边哭一边说"女儿啊,我的女儿啊,妈找了你十二年了,妈终于找到你了。你让妈想得好苦啊,妈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女孩抱着母亲,也哭了,说"妈,我回来了,我再也不离开你了。"女孩的父亲站在旁边,看着她们母女,这个平时很坚强的男人,这个在工地上摔断了腿都没有哭过的男人,这时候也哭得像个孩子,用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会议室里的人都在哭,连那些见惯了这种场面的记者,也红了眼睛,用纸巾擦着眼泪。林深站在最后面,看着这一家人,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他想起了这十二年来的点点滴滴,想起了自己在档案馆里默默整理档案的日子,想起了发现名册异常的那个下午,想起了找老赵时的碰壁,想起了老馆长给钥匙时的颤抖,想起了去县纪委被敷衍的愤怒,想起了来地区举报时的紧张,想起了回青溪镇取录音带时的危险,想起了周德海被抓时的解脱,想起了一个又一个孩子被找到时的感动。这一切,都值了。苏晚站在他旁边,也在哭,她的手紧紧攥着林深的手,攥得很紧,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林深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也在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虽然脸上还挂着眼泪。他们知道,这十二年的等待,这十二年的痛苦,这十二年的努力,都是值得的。七个孩子,全部找到了,七个家庭,全部团聚了。认亲仪式结束后,那对夫妇拉着林深的手,千恩万谢。女人说"同志,谢谢你,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们这辈子都找不到女儿了。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我们一辈子都忘不了你。"男人说"是啊,小林同志,大恩不言谢,以后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尽管开口。我们虽然没什么钱,但我们有一颗感恩的心。"林深说"大叔,大婶,不用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你们以后好好过日子,孩子找到了,比什么都强。以后常来青溪镇玩,我们随时欢迎。"一家人走了,带着他们的女儿,回他们的城市去了。林深站在镇政府的门口,看着汽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雪还在下,薄薄的一层,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像是给他披了一件白色的外衣。苏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说"都结束了。""嗯。"林深说,"都结束了。""你妈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苏晚说。"嗯。"林深说,"她一定会很高兴的。"他抬起头,看着漫天的雪花,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很平静,很温暖。十二年了,他终于为母亲讨回了公道,终于帮那些被卖掉的孩子找到了家。他知道,这不是结束,这只是一个新的开始。以后,他还会继续帮助那些被卖掉的孩子,继续帮助那些寻找孩子的父母。但现在,他想好好休息一下,想好好陪陪苏晚,想好好看看这个他生活了六年的小镇。苏晚挽住了他的胳膊,说"走吧,我们回去,我给你做你爱吃的番茄炒蛋。""好。"林深说。两个人沿着街道慢慢走,雪落在他们的头上,肩膀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他们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在这安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林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空气很清新,心里很踏实。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他不再是那个被世界遗弃的孩子了,他是一个被爱着的人,是一个有价值的人,是一个可以给别人带来希望的人。他会带着这份希望,一直走下去,直到永远,永远都不会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