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追寻 第31章
第二天一早,林深就给专案组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个年轻的警察,姓刘,刘警官。林深说"我是林深,青溪镇档案馆的。我发现了一盘新的录音带,是1985年7月13日晚上的,就是火灾的前一天,里面录了周德海和陈桂兰的谈话,周德海亲口说了他策划火灾的全过程。"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刘警官说"你等着,我们马上过来。"挂了电话,林深坐在桌子前,看着那盘录音带。录音带很旧了,标签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1985年7月13日"这几个字还是很清楚。苏晚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手放在他的手上。"紧张吗?"她问。"有一点。"林深说,"这盘录音带,会把更多的真相揭开。我妈在厨房里的那两个小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能很快就会有答案了。""嗯。"苏晚说,"我也想知道,我妈那天晚上到底经历了什么。"上午十点,刘警官来了,还带了一个同事。他们把录音带放进带来的便携式录音机里,按下播放键。陈桂兰的声音从录音机里传出来,很轻,很沙哑,带着一丝颤抖。然后是周德海的声音,很低,很阴沉,说"明天晚上九点,把林秀莲拖进厨房,绑起来,然后倒汽油,十点点火,十一点报警"。刘警官的脸色越来越严肃,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录音带放完了,刘警官沉默了很久。他把录音带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证据袋里,说"这盘录音带很重要,比之前那三盘更直接。它证明了周德海是有预谋的故意杀人,而且策划得很周密。我们会把它作为补充证据提交给法院。另外,"他看着林深和苏晚,"这盘录音带里提到了很多细节,包括时间点、作案手法、涉及的人员。我们会根据这些细节,重新梳理火灾当晚的时间线,把每一个环节都查清楚。""谢谢你们。"林深说。"不用谢我们。"刘警官说,"应该我们谢你们。是你们一直在找证据,一直在坚持。如果不是你们,这件事可能永远都不会真相大白。"他站起来,说"我们先回去了,有什么进展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这盘录音带我们带走了,会做技术鉴定,确认没有被剪辑过。"刘警官他们走了之后,阅览室里安静下来。林深和苏晚坐在桌子前,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桌子上,照在那盘录音带刚才放着的位置。林深看着那个位置,心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这盘录音带,是陈桂兰在火灾前一天录的,她知道第二天会发生什么,但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偷偷录下这些,留给以后的人。"林深。"苏晚说。"嗯?""我想回福利院看看。"苏晚说,"我想回去看看,看看那个地方,看看我妈当年住过的房间,看看那个阁楼,看看那个地下室。我想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林深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很坚定。"好。"他说,"我陪你去。"红星福利院的旧址在镇外的山坡上,火灾之后就一直废弃着,没有人敢去,也没有人愿意去。镇上的人说那里闹鬼,说晚上能听到孩子的哭声。林深以前也去过几次,但都是远远地看一眼,不敢走近。他怕看到那些残垣断壁,怕想起那场大火,怕想起母亲。两个人沿着小路往山坡上走。春天的山坡上长满了野草,绿油油的,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小野花,开得很灿烂,有黄色的,有紫色的,有白色的,在风里轻轻摇曳。如果不是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那样的惨剧,谁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很美的地方,一个适合踏青、适合野餐的地方。但林深和苏晚都知道,这片美丽的野草下面,埋着六个亡魂,埋着十二年的冤屈,埋着一个被掩盖了太久的真相。小路很窄,两边的野草长得很高,几乎要把路淹没了,草叶上还有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裤脚。林深走在前面,拨开野草,给苏晚开路,一边走一边说"小心点,路不好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们到了福利院的旧址。眼前是一片残垣断壁,墙壁都烧黑了,有的已经倒塌了,有的还勉强立着,但也摇摇欲坠。院子里长满了野草,比人还高,风一吹,沙沙地响。林深站在门口,看着这片废墟,心里一阵阵地发紧。十二年了,这里还是这个样子,一点都没变,像是被时间遗忘了。"这就是福利院。"林深说,声音有点哑。"嗯。"苏晚说,她的声音也在发抖。她走进院子,踩着野草,慢慢地往里走。林深跟在她后面,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风吹过野草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鸟叫声。苏晚走到一栋房子前面,停了下来。这栋房子的屋顶已经塌了,只剩下几面墙,墙上还能看到被烟熏黑的痕迹。"这是孩子们的宿舍。"苏晚说,"我小时候,经常从阁楼的窗户里看这里,看孩子们在院子里玩。"她的声音在发抖,眼泪掉了下来,"那天晚上,这里面有四个孩子,最大的八岁,最小的只有三岁。他们被锁在里面,出不去,被活活烧死了。"林深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看着这栋残垣断壁。他能想象出那天晚上的场景,四个孩子被锁在宿舍里,火从外面烧起来,烟雾灌进去,他们在里面拍门,喊救命,喊妈妈,但没有人来救他们。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消失在大火里。他的眼睛红了,但他没有哭。他们继续往里走,走到了厨房的位置。厨房的墙也塌了一半,地上还能看到一些烧焦的木头和瓦片。林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里面,心里一阵阵地疼。就是在这里,他的母亲被绑在椅子上,被烟熏了两个多小时,最后窒息而死。就是在这里,母亲喊着"深儿,深儿,妈妈对不起你",慢慢地停止了呼吸。"我妈就是在这里死的。"林深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苏晚走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在发抖。林深的手也很凉,也在发抖。两个人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片废墟,站了很久。"我们去阁楼看看吧。"苏晚说。"好。"林深说。阁楼在院长办公室的上面,院长办公室的屋顶还没有完全塌,还有一段楼梯可以上去。楼梯很窄,很陡,扶手已经烧黑了,一碰就掉灰。林深走在前面,小心翼翼地往上爬,苏晚跟在后面。阁楼很小,很矮,人站在里面直不起腰,只能弯着腰,一不小心头就会碰到屋顶的椽子。屋顶有一个洞,是被火烧穿的,阳光从洞里照进来,照在地上,照出一片圆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飞舞。地上有一些烧焦的木头和碎瓦片,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还有一张很小的床,大概只有一米宽,床板已经烧黑了,但还没有完全塌,上面还铺着一张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草席。床边有一个小桌子,是用旧木板钉的,桌子上有一个旧杯子,是搪瓷的,掉了很多漆,杯子里还有半杯浑浊的水,应该是下雨的时候积的。墙角有一个便盆,上面落满了灰尘。苏晚看着这个便盆,眼泪又掉了下来,她在这里住了十三年,连大小便都只能在这个小小的阁楼里解决,从来没有用过真正的厕所。"这就是我住了十三年的地方。"苏晚说,她的声音在发抖,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我从出生到十三岁,一直住在这里,从来没有下去过。我妈说,外面有坏人,会把我抓走,让我不要下去。我就一直待在这里,每天从那个小窗户里看外面的世界,看孩子们在院子里玩,看天上的鸟,看远处的山。"她走到那个小窗户前面,窗户很小,只有一个脑袋那么大,玻璃已经碎了,只剩下一个窗框。她从窗户里往外看,看了很久。"那天晚上,我就是从这里看到火的。"她说,"我看到院子里着火了,看到孩子们在跑,在喊,看到我妈在院子里跟人吵架。我很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我妈上来了,给了我一把钥匙,说'晚晚,你去地下室,把那个男孩救出来,他叫林深,你一定要救他出来'。然后她就下去了,我再也没有见过她。"林深站在她后面,听着她的话,眼泪也掉了下来。他想起了十二年前的那个夜晚,那个地下室,那个打开门把他拖出去的女孩。他一直以为,是消防员救了他,他一直不知道,是这个在阁楼里住了十三年的女孩,冒着生命危险,打开了地下室的门,把他拖了出去。"谢谢你。"他说,声音很哑。"谢我什么?"苏晚转过身,看着他,脸上全是眼泪。"谢谢你救了我。"林深说,"如果不是你,我那天晚上就死在地下室里了。""不用谢我。"苏晚说,走过来,抱住了他,"是我妈让我救你的。而且,我也想救你,我从阁楼的窗户里看到过你,看到你在院子里看书,看到你帮你妈干活,我觉得你是一个很好的人。我不想让你死。"两个人抱在一起,在这个小小的阁楼里,在这个苏晚住了十三年的地方,抱了很久。阳光从屋顶的洞里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窗户,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叹息。过了很久,他们才松开。苏晚擦干眼泪,说"我们去地下室看看吧。""好。"林深说。地下室在厨房的后面,入口很隐蔽,被野草盖住了,如果不是知道的人,根本找不到。林深拨开野草,露出了一个铁门,铁门上有一把锁,已经生锈了。他用手拧了拧,锁已经坏了,一拧就开了。铁门打开,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里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像是一张巨大的嘴,要把人吞进去。林深拿出随身带的手电筒,打开,往里面照。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显得很微弱,只能照亮前面一小片地方。地下室很小,大概只有几平方米,墙壁是水泥的,上面有水渍,还有一些不知名的虫子在爬。地上有一些积水,黑乎乎的,不知道有多深,还有一些碎瓦片和烧焦的木头。空气很闷,很潮湿,带着一股泥土、铁锈和腐烂的味道,吸进肺里让人很不舒服。苏晚皱了皱眉头,但还是跟着林深走了进去。"就是这里。"林深说,他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那天晚上,我被关在这里,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你把我拖了出去。"苏晚站在他旁边,手电筒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色很苍白。"我记得,"她说,"我打开门的时候,你躺在地上,已经晕过去了。我拖不动你,就拽着你的胳膊,一点一点地往外拖。拖了很久,才把你拖到外面。"林深看着这个小小的地下室,想象着十二年前的那个夜晚,他被关在这里,听着外面的大火,听着孩子们的哭声,听着母亲的喊声,不知道过了多久,然后门开了,一个女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光,他看不清她的脸,只听到她说"别怕,我来救你"。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地面很凉,很潮湿,还有一些烧焦的痕迹。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她在厨房里被绑在椅子上,被烟熏了两个多小时。他想起了陈桂兰,想起了她在阁楼里住了十三年,最后为了救他,死在了大火里。他想起了那些孩子,想起了他们在宿舍里拍门喊救命,最后被活活烧死。"我们走吧。"他说,声音有点哑,"这里太闷了。""好。"苏晚说。两个人走出地下室,关上铁门,重新用野草盖住。他们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外面的空气很新鲜,带着野草和野花的香味,比地下室里好闻多了。太阳已经偏西了,金色的阳光照在废墟上,照在野草上,照在他们身上。林深和苏晚站在院子里,看着这片废墟,谁都没有说话。风一吹,野草沙沙地响,像是在诉说着十二年前的那场惨剧,又像是在为那些死去的人哀悼。"林深。"苏晚说。"嗯?""我想把这里整理一下。"苏晚说,"我想把这些野草拔掉,把废墟清理一下,建一个纪念碑,纪念那些死去的人,纪念我妈,纪念你妈,纪念那些孩子。我想让以后的人都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让他们不要再忘记。"林深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他说,"我们一起建。"苏晚笑了,左边脸颊上的酒窝又出现了,在夕阳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好看。她握住了林深的手,两个人站在夕阳里,站在这片废墟上,手牵着手,看着远方。他们知道,这不是结束,这只是一个新的开始。那两个小时里发生的一切,那些被掩盖了十二年的细节,那些不为人知的真相,都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点一点地被揭开,一点一点地重见天日。从福利院回来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路过镇中心的小卖部的时候,老板跟他们打招呼,说"小林,又去福利院了?那里阴气重,少去点好。"林深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他知道老板是好意,但他不觉得那里阴气重,他只觉得那里很安静,很悲伤,像是一个被遗忘了十二年的伤口,终于要开始愈合了。回到家,苏晚做了晚饭,还是林深爱吃的番茄炒蛋和青椒炒肉。两个人坐在桌子前,安静地吃饭。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很亮。林深吃着饭,看着苏晚,心里很踏实。他想起了白天在福利院看到的一切,想起了那个小小的阁楼,想起了那个潮湿的地下室,想起了那些残垣断壁,心里又开始疼了起来。但他知道,这些疼是值得的,因为真相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揭开,那些死去的人正在一点一点地被记住。他知道,不管以后遇到什么困难,不管还要揭开多少痛苦的真相,他都不是一个人了,他有苏晚,有那些支持他的人,有那些在天上看着他的人。他会一直走下去,直到所有的真相都大白于天下,直到所有的罪恶都得到惩罚,直到所有的亡魂都能安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