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追寻 第32章
1985年7月14日,晚上八点。青溪镇红星福利院。夏天的夜晚很闷热,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一丝风都没有。福利院的院子里,几个孩子在玩耍,他们光着脚,穿着背心短裤,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笑声传得很远。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一动不动,蝉在树上叫个不停,声音嘶哑,像是在喊热。墙角的夜来香开了,散发着淡淡的香味,但在这闷热的空气里,香味也变得黏糊糊的。远处的稻田里,蛙声一片,此起彼伏。天空中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灰蒙蒙的一片,像是要下雨,但又一直下不下来。陈桂兰站在院长办公室的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孩子,脸上带着微笑,但她的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下面是一条蓝色的裤子,头发梳得很整齐,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扎着。她的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慢地扇着,但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她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流,她用袖子擦了擦,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整。她的心跳得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里撞。昨天晚上,周德海来了,跟她说了他的计划,说得很详细,很平静,就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她知道,今天晚上一切都会结束。她知道,几个小时之后,这里会变成一片火海,她会死,林秀莲会死,那些孩子也会死。她什么都知道,但她什么都做不了。周德海威胁她,如果她敢说出去,就杀了她的女儿晚晚。晚晚在阁楼里,她不能让晚晚出事,她是一个母亲,她必须保护自己的女儿。"桂兰姐,你站在那里干什么?"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陈桂兰转过身,看到林秀莲端着一个盆子从厨房里走出来,盆子里是刚洗好的碗,还在滴水。林秀莲穿着一件碎花的衬衫,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裤子,头发挽在脑后,用一根木簪插着。她的脸上有汗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她的袖子挽到了胳膊肘,露出了白皙的胳膊。"没什么。"陈桂兰说,笑了笑,"就是看看孩子们。""天太热了。"林秀莲说,把盆子放在水池边,"我刚洗完碗,一身的汗,这鬼天气真是让人受不了。""你去歇歇吧,我来收拾。"陈桂兰说。"不用,我来吧。"林秀莲说,"你是院长,这些粗活我来干就行,你去办公室里坐着吹吹风。""什么院长不院长的。"陈桂兰说,"我们都是一样的,都是为了这些孩子,没有什么高低贵贱。"林秀莲笑了笑,没有说话,继续擦桌子。她的动作很麻利,很快就把桌子擦干净了,又把椅子摆整齐,把地上的垃圾扫了。陈桂兰看着她,心里一阵阵地疼。多好的一个女人啊,善良,勤劳,对孩子们很好,就像是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对待福利院的每一个孩子。但再过几个小时,她就会死了,被周德海的人拖进厨房,绑在椅子上,被烟熏死。陈桂兰想告诉她,想让她快跑,但她不敢。周德海的人就在外面盯着,她只要有一点异常,晚晚就会没命。"秀莲。"陈桂兰说,声音有点哑。"嗯?"林秀莲抬起头,看着她。"你今天晚上,要不要带着深儿回去住?"陈桂兰说,"天太热了,福利院也没有风扇,你回去住可能凉快一点,深儿明天还要上课呢。""不用了。"林秀莲说,笑了笑,"深儿在镇中学上晚自习,九点才下课,我在这里等他。而且我走了,这些孩子谁来管?你一个人忙不过来的,晚上孩子们容易踢被子,我得起来给他们盖。"陈桂兰的心里一阵酸楚。她想再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林秀莲不会走的,她是一个负责任的人,不会丢下孩子们不管。而且就算她走了,周德海也会找到她,她跑不掉的。周德海说了,林秀莲知道得太多了,不能留活口,她发现了周德海卖孩子的事情,还写了信要去告他,周德海不会放过她的。"那你去看看孩子们吧。"陈桂兰说,"让他们早点睡觉,明天还要上课。""好。"林秀莲说,擦了擦手,往院子里走去。她走到孩子们中间,蹲下来,帮一个小男孩擦了擦汗,说:"小强,别跑了,天太热,小心中暑,快去洗澡睡觉。"小男孩笑了笑,说:"林阿姨,我不热,我还要玩。""不行,该睡觉了。"林秀莲说,"明天还要上课呢,快去吧,不然明天起不来要迟到了。"孩子们虽然不情愿,但还是乖乖地往宿舍走。林秀莲跟在他们后面,一边走一边说:"慢点跑,别摔着了,小心地上的石头。"陈桂兰站在原地,看着林秀莲的背影,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擦了擦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院长办公室走。她要去阁楼看看晚晚,她要在最后几个小时里多陪陪女儿,她要把该交代的事情都交代清楚。她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女儿了,她要把每一分每一秒都珍惜。阁楼很小,很矮,很闷热,人站在里面直不起腰,只能弯着腰。晚晚坐在小窗户前面,看着外面的院子。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下面是一条短裤,头发披散着,脸上有汗珠。她今年十三岁了,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瘦,很苍白,因为常年不见阳光。她的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发卡,上面刻着一个"晚"字,是她十岁生日的时候妈妈给她的,她一直带在身边,从来没有摘下来过。"晚晚。"陈桂兰走上阁楼,轻轻地喊了一声。"妈。"晚晚转过身,看到妈妈,笑了,"你来了。""嗯。"陈桂兰说,走过去,坐在女儿身边,用手摸了摸她的头,"热不热?""有一点。"晚晚说,"但没关系,我习惯了,每年夏天都是这样的。"陈桂兰的心里一阵疼。她的女儿,从出生到现在,十三年了,从来没有下过阁楼,从来没有在院子里玩过,从来没有跟其他孩子一起上过学。她每天只能从这个小小的窗户里,看着外面的世界,看着其他孩子在院子里玩耍,看着天上的鸟,看着远处的山,看着日出日落,看着春夏秋冬。她的童年,就是这个小小的阁楼,就是这扇小小的窗户,就是窗外那一片小小的天空。"晚晚,"陈桂兰说,声音有点发抖,"妈跟你说件事,你要认真听。""什么事?"晚晚看着她,眼睛里有一丝好奇。"今天晚上,可能会发生一些事情。"陈桂兰说,"你不要害怕,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知道吗?不管听到什么喊声,什么哭声,都不要出来,你就待在阁楼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发生什么事?"晚晚的眼睛里有了一丝恐惧。"没什么事。"陈桂兰说,勉强笑了笑,"就是可能会有一些噪音,你不要害怕。妈会保护你的,妈不会让你出事的。""哦。"晚晚点了点头,虽然她还是有点害怕,但她相信妈妈,妈妈从来没有骗过她。陈桂兰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晚晚的手里。这把钥匙很小,是铜的,已经磨得发亮了,上面还系着一根红绳子。"这是地下室的钥匙。"陈桂兰说,"地下室在厨房的后面,入口很隐蔽,被野草盖住了,你从阁楼后面的小梯子下去,然后往厨房后面走,就能看到。如果……如果发生了什么事,你就去地下室,把里面的那个男孩救出来。他叫林深,今年十四岁,是林阿姨的儿子。你一定要救他出来,知道吗?""为什么要救他?"晚晚问。"因为他是一个好孩子。"陈桂兰说,"而且,他不应该死在这里,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一定要救他,这是妈拜托你的事情,你一定要做到,就算妈不在了,你也要做到。""好。"晚晚说,把钥匙紧紧地攥在手里,"我一定会救他的,妈,你放心。"陈桂兰看着女儿,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把女儿抱在怀里,紧紧地抱着,像是要把她融进自己的身体里。"晚晚,"她说,声音在发抖,"妈对不起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如果有来生,妈一定让你做一个正常的孩子,让你去上学,让你跟其他孩子一起玩,让你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让你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妈,你不要这么说。"晚晚说,用手擦了擦妈妈的眼泪,"我不苦,有妈在,我就不苦,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陈桂兰抱着女儿,抱了很久,她能感觉到女儿的心跳,能感觉到女儿的体温,能感觉到女儿的呼吸。她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抱女儿了,几个小时之后,她就会死了,她的女儿会变成一个孤儿,会被苏明远带走,会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会开始新的生活。她不能陪在女儿身边了,不能看着她长大,不能看着她嫁人,不能看着她生孩子。但她知道,晚晚会好好的,会成为一个善良勇敢的人,会替她完成她没有完成的心愿。墙上的钟敲了九下。九点整。陈桂兰松开女儿,擦干眼泪,说:"晚晚,妈要下去了。你记住妈说的话,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如果……如果火来了,你就从阁楼的后面下去,那里有一个小梯子,你知道的。然后你去地下室,把那个男孩救出来,然后你们就跑,跑得越远越好,不要回头,不要管任何人。""好。"晚晚说,眼睛里有眼泪,但她很坚强,没有哭出来,"妈,你也要小心。""嗯。"陈桂兰说,笑了笑,"妈会小心的,你放心。"她转身往阁楼的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了女儿最后一眼。晚晚坐在小窗户前面,手里攥着那把钥匙,看着她,眼睛里有眼泪,但很坚定。陈桂兰笑了笑,挥了挥手,然后走下了阁楼。每走一步,她的心就疼一下,像是有一把刀在割。她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女儿了,她再也看不到她了,再也抱不到她了,再也听不到她喊"妈"了。她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她扶着墙,慢慢地往下走,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院子里,孩子们已经睡了,很安静,只有蝉还在叫,还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叫。林秀莲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慢地扇着。她在等深儿下晚自习,每天晚上她都会在这里等,等深儿回来,给他热饭,看他吃完,然后看着他去睡觉。她的脸上带着微笑,想到深儿,她就觉得很幸福,深儿是她唯一的希望,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动力。她想起了深儿的爸爸,那个在深儿三岁的时候就去世了的男人。如果他还活着,深儿就不会没有爸爸,他们一家三口就会很幸福。但他走了,只剩下她和深儿相依为命。她一个人把深儿拉扯大,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但她从来没有后悔过。深儿是她的命根子,是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为了深儿,她什么都愿意做,什么苦都能吃,什么罪都能受。她想起了深儿小时候的样子,想起了他第一次叫妈妈,想起了他第一次走路,想起了他第一次上学,那些画面在她的脑海里一一闪过,像是放电影一样。她的脸上露出了微笑,那是一个母亲最幸福的微笑。陈桂兰走到她身边,坐下来。"秀莲。"她说。"嗯?"林秀莲转过头,看着她,"桂兰姐,你怎么了?眼睛红红的。""没什么。"陈桂兰说,笑了笑,"就是有点热,出了点汗。""是啊,今天太热了。"林秀莲说,"估计明天会下雨,下了雨就凉快了。"陈桂兰看着林秀莲,心里一阵阵地疼。她想告诉她一切,想让她快跑,想让她带着深儿离开这里。但她不敢,周德海的人就在外面,她只要有一点异常,晚晚就会没命。她只能看着林秀莲,看着这个善良的女人,看着她在几个小时之后死去,而她什么都做不了。她觉得自己很懦弱,很无能,但她没有办法,她是一个母亲,她必须先保护自己的女儿。"秀莲,"陈桂兰说,声音有点哑,"你是一个好人。""怎么突然说这个?"林秀莲笑了笑,"你也是好人啊。""不,"陈桂兰说,摇了摇头,"我不是好人,我做了很多错事,我对不起很多人。""谁没有做过错事呢。"林秀莲说,"只要以后好好做人就行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陈桂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她知道,林秀莲没有以后了。几个小时之后,她就会死了,被烟熏死在厨房里。而她,陈桂兰,也会死,被烧死在院长办公室里。她们都会死,只有晚晚会活下来,只有那个叫林深的男孩会活下来。这是她唯一能做的,至少她可以救两个孩子,可以让两条年轻的生命延续下去。远处传来了汽车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清晰,越来越近。陈桂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知道,周德海的人来了。一切都要开始了,那两个小时即将开始,那场即将改变很多人命运的大火即将被点燃。林秀莲也听到了汽车的声音,她站起来,往门口看,脸上有一丝疑惑。"这么晚了,谁会来?"她说,用手理了理头发,又拍了拍身上的灰。陈桂兰也站起来,她的手在发抖,但她的脸上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应该是周镇长。"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今天晚上要来看看孩子们。""哦。"林秀莲说,没有多想,她是一个单纯的人,从来不会怀疑别人,"那我去开门,周镇长这么晚来,肯定有什么急事。"陈桂兰看着林秀莲往门口走的背影,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擦了擦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跟了上去。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一切都无法挽回了。她在心里默默地说:秀莲,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那些孩子。如果有来生,我一定做一个好人,一定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那盘录音带,那是她昨天晚上偷偷录下的,录下了周德海策划火灾的全过程。她把它藏在了三楼档案室的一个旧文件袋里,她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发现它,会有人把真相告诉世人,会有人为她们讨回公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