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余烬 第52章

灰烬里的名字

那天下午,林深正在档案馆整理旧档案,桌上的电话响了。是一个陌生女人打来的,声音苍老,带着痰音,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气。她说她叫张桂英,八十二岁,住在青溪镇下面的张家村。她说有件事藏了一辈子,现在快死了,不想再瞒下去,要当面告诉林深。电话里不能说,别人也不能知道。林深握着话筒,手指微微收紧。他问是什么事,女人不肯说,只说跟他的身世有关,跟他母亲有关。她让他如果方便就过去一趟,她在家等他,一直等。挂了电话,林深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档案盒上,灰尘在光柱里浮动。他脑子里很乱,一会儿想起母亲的遗书,一会儿想起老馆长说过的话,一会儿又想起那场大火。他总觉得,自己的身世里还有什么东西没挖干净,还有什么秘密埋在灰烬下面。他跟单位请了假,骑上自行车去了张家村。村子离镇上十几里路,骑车半个多小时。村子很小,大部分是老房子,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巷子里只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他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张桂英的家——村子最东头一间土墙瓦顶的老房子,窗户玻璃碎了,用塑料布糊着,门是木板的,漆都掉光了。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进来吧,门没锁。"推开门,屋里很暗,有一股霉味混合着药味。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掉了漆的柜子。床上躺着一个老太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睛浑浊,但还能看出一点光。"你是……林深吧?"老太太看着他,声音很轻。"我是。"林深点了点头,走到床边,"您是张桂英老人家?""是,我是。"老太太眼泪掉了下来,顺着皱纹往下淌,"孩子,你可来了,我等了你好几天了,还以为等不到了……""老人家,您别激动,慢慢说。"林深拉过椅子坐下,"您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吧。"老太太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才慢慢说了起来。她原来是红星福利院的保育员,在那里干了十几年,从福利院建起来一直到那场大火。她认识林秀莲,认识陈桂兰,认识那些被卖掉的孩子,也认识周德海。所有的事情她都知道,所有的真相她都清楚。当年周德海跟陈桂兰勾结,把福利院的孩子卖给别人,她是知道的。她亲眼看到过好几次,陈桂兰把孩子交给陌生人,收了钱,然后在登记本上写"病故"或者"走失"。她不敢说,不敢举报,也不敢阻止。周德海在镇上势力大,关系广,没人敢得罪他。有一次,一个保育员偷偷跟上面反映了情况,没过几天就被辞退了,还在镇上找不到工作,最后只能带着一家人离开了青溪镇。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提这件事了。她家里穷,有几个孩子要养,男人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全家就靠她那点工资。她需要这份工作,只能装作不知道,眼睁睁看着那些孩子被一个个带走。她心里愧疚,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想起那些孩子的脸,但她没有勇气站出来。1985年7月14日那天晚上,周德海的人来放火,她正好因为家里有事提前走了,逃过一劫。她走的时候还跟林秀莲打了个招呼,林秀莲站在福利院门口送她,说,桂英姐,路上小心。她没想到,那竟是最后一面。那天晚上她在家里,总觉得心神不宁,右眼皮跳个不停。后来就听说福利院着火了,她疯了一样跑过去,远远就看到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她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消防员救火,看着那些被抬出来的尸体,腿都软了。她知道那场火不是意外,是周德海故意放的,为了灭口,为了销毁证据。她也知道死了多少人,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死的,知道周德海是怎么掩盖真相的。但她还是不敢说,把这个秘密藏在心里,一藏就是十二年。这十二年里,她每天都做噩梦,梦见那些孩子,梦见林秀莲,梦见那场大火。林深听着,心里越来越沉。他说,这些事情他都已经知道了,老馆长和老赵都站出来作了证,周德海也已经伏法了,那些被卖掉的孩子也都找到了。他问她,还有什么秘密是他不知道的。老太太看着他,眼泪掉得更凶了。她颤抖着伸出手,抓住林深的手,那只手又瘦又凉,像枯树枝一样。"孩子,我要告诉你的不是这些。"她说,"我要告诉你的,是关于你自己的事。你不是林秀莲的亲生儿子,你也是被卖掉的孩子之一。"林深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盯着老太太的嘴,想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一点开玩笑的意思。但老太太的表情很认真,很严肃,眼泪还在流,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枕头上。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老太太粗重的呼吸声,和外面风吹过塑料布的哗啦声。林深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说,你不是林秀莲亲生的。"老太太又说了一遍,"你是她从陈桂兰手里买来的,五百块钱。那时候你才刚出生不久,还在襁褓里。林秀莲结婚后一直没生孩子,去医院检查说是不能生育,她就去福利院找陈桂兰,陈桂兰把你卖给了她。"林深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手还被老太太握着,但他感觉不到那只手的温度了。老太太继续说。林秀莲把他抱回家以后,当成亲生儿子一样养,从来没告诉过他真相。那时候林秀莲在镇上的纺织厂上班,工资不高,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她从来没亏待过林深,别人孩子有的,她都想办法给他买;别人孩子吃的,她都想办法给他做。有一次林深发高烧,大半夜的,林秀莲背着他走了十几里路去县医院,一路上摔了好几跤,膝盖都磕破了,但她一直把林深护在怀里,没让他受一点伤。医生说再晚来一步就危险了,林秀莲听了,坐在医院走廊里哭了半天。后来林秀莲离婚了,一个人带着他,日子过得更苦了,但从来没抱怨过,也没后悔过。有人劝她再找一个,她不肯,说怕找了别人对林深不好。再后来林秀莲去了红星福利院当保育员,她想通过自己的努力帮助那些被卖掉的孩子,弥补自己的罪过——因为她知道,自己也是买孩子的人,林深也是被卖掉的孩子。在福利院工作的时候,林秀莲发现了周德海和陈桂兰的阴谋。她亲眼看到陈桂兰把一个三岁的孩子交给一个陌生人,收了人家一沓钱。她当时就懵了,回到宿舍哭了一整夜。她想举报,但周德海知道了,把她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跟她说,你要是敢说出去,我就杀了你,还有你儿子,让你们母子俩一起死。林秀莲害怕了,她不怕死,但她怕林深出事。她沉默了,但一直在暗中收集证据。她把那些被卖掉的孩子的名字、年龄、特征、被卖的时间、买主的特征,都偷偷记在一个小本子上,藏在宿舍的床板下面。她还偷偷录了一盘磁带,录下了周德海跟陈桂兰的谈话。后来周德海发现了她在收集证据,就决定灭口。放火那天晚上,林秀莲本来可以逃出去的,但她为了救那些孩子,为了保护证据,没有逃,被烧死在了大火里。她临死前把证据藏了起来,把林深的身世写在了遗书里,想等他长大了再告诉他。林深听着,眼泪不知不觉地掉了下来。他想起了小时候的很多事情——母亲牵着他的手送他上学,路上给他买一根油条,自己舍不得吃,看着他吃;冬天的时候,母亲把他的手揣在自己怀里暖着;夏天的时候,母亲坐在床边给他扇扇子,扇到他睡着。他想起了母亲做的红烧肉,虽然一个月才吃一次,但每次都做得很香,母亲总是把瘦的夹给他,自己吃肥的。他想起了有一次他跟同学打架,把人家打破了头,母亲带着他去人家道歉,回来以后没打他,只是红着眼圈说,深儿,咱不能欺负人,咱要做个好人。他想起了母亲的笑容,母亲的眼泪,母亲的背影。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母亲的亲生儿子,是母亲唯一的亲人。但现在他才知道,自己不是,自己也是被卖掉的孩子,自己也是那场悲剧的一部分。他想起了母亲的遗书,想起了遗书上的字,想起了母亲说的那些话。原来母亲早就知道真相,早就想告诉他,但一直没来得及。"你母亲是个好人。"老太太说,"她虽然买了你,但她比很多亲生母亲都要好。她为了你,付出了一切,甚至付出了生命。你不要恨她,她也是受害者,是那个年代的牺牲品。"林深哭了很久,才慢慢平静下来。他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问老太太,他的亲生父母是谁,他们在哪里,还在不在人世,他能不能找到他们。老太太摇了摇头,说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林深是陈桂兰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至于亲生父母是谁,陈桂兰从来没跟她说过,周德海也不知道。可能只有那个人贩子知道,但那个人贩子早就不知道去哪里了,可能已经死了,可能已经找不到了。林深听了,心里一阵失落,但他没有放弃。他知道,只要还有一线希望,他就要去找,就要去试。林深听了,心里一阵失落。他以为知道了真相就能找到亲生父母,就能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但现在,他连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可能这辈子都找不到了。"孩子,对不起。"老太太说,"是我不好,瞒了你一辈子。但我现在告诉你,就是希望你能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不管能不能找到亲生父母,你都应该知道真相。"林深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谢谢您,老人家。谢谢您告诉我这些。虽然可能找不到亲生父母了,但我知道了真相,知道了母亲对我的爱,这就够了。"那天他在老太太家里待了很久,直到天黑才离开。临走的时候,他给老太太留了一些钱,老太太不肯要,说自己快死了,要钱没用。林深硬塞给了她,说,您拿着,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老太太握着钱,眼泪又掉了下来,说,孩子,你是个好人,你母亲在天上会为你骄傲的。林深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出了门。骑车走在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很亮。风吹过,带来了稻花的香味。远处有狗叫,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他骑得很慢,脑子里一直在想事情,好几次差点骑到沟里去。路过一片稻田的时候,他停了下来,站在田埂上,看着远处的灯火,站了很久。风吹过,稻浪翻滚,发出沙沙的声音。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母亲带他来这里捉过蚂蚱,想起了母亲的笑声。他站在那里,眼泪又掉了下来。他骑着车,慢慢地走,脑子里很乱。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母亲对他的爱和付出。他知道,母亲虽然不是亲生的,但比亲生母亲还要亲。他想起了苏晚,想起了她的笑容和陪伴。他想起了那些被他帮助过的人,那些团聚的场面。他知道,自己的身世虽然还有秘密,但他有母亲的爱,有苏晚的陪伴,有"回家"组织的事业,这就够了。回到家,苏晚已经做好了饭,在等他。她看到林深眼睛红红的,脸色不对,就问他怎么了。林深把今天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苏晚听了,很震惊,也很心疼。她放下筷子,走过来,坐在林深身边,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在发抖。她把他的手攥在自己手里,搓了搓,想给他一点温暖。"林深。"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从哪里来,不管你的亲生父母是谁,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都是我的家人。你还记得吗?当年在福利院的地下室,是你把我从黑暗里拉了出来。现在,换我陪着你。不管你想做什么,不管你要找什么,我都陪着你,永远不分开。"林深抱着苏晚,眼泪又掉了下来。他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像个孩子一样哭了很久。苏晚没说话,只是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他知道,有苏晚在,他就什么都不怕了。不管前面有多少困难,不管寻找亲生父母的路有多难走,只要有她陪着,他就一定能走下去。他会好好地活着,好好地工作,好好地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以此来报答母亲的养育之恩,报答母亲为他付出的一切。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苏晚已经睡着了,呼吸很均匀。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张桂英说的那些话。他一直在想,自己的亲生父母到底是谁,他们长什么样子,他们在哪里,他们还在不在人世,他们为什么要把他卖掉。是因为家里穷养不起,还是因为重男轻女不想要他,还是因为被人贩子骗了不小心弄丢了。他想了很多,越想越乱,越想越睡不着。他想起了"回家"组织里那些寻亲的人,想起了他们的眼神,想起了他们的故事。以前他总是安慰别人,说只要不放弃就一定能找到。现在轮到他自己了,他才知道,那种等待的滋味有多难熬,那种未知的恐惧有多折磨人。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到答案,必须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他不能就这么算了,不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他决定,明天就去"回家"组织登记寻亲信息,他要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不管有多难,不管要多久,不管结果是什么。他知道,这条路可能很长,可能很艰难,可能最后什么都找不到,但他必须去试,必须去走,必须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根在哪里,家在哪里,亲人在哪里,血脉在哪里,过去在哪里,未来在哪里,答案在哪里,真相在哪里,希望在哪里,光在哪里,爱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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