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静默
2087年6月11日,午后两点十七分,西岭引水隧道工地。
沈照蹲在掌子面后方的临时观测站里,手里捏着一份岩体形变记录。隧道贯通前的最后一轮地质复核,工期压得死,他已经三天没睡过一个整觉。对讲机里传来工区主任老周的声音,断断续续,像隔着一层水:"沈工,洞外……天不对。"
"什么天不对?"他皱眉。
"你出来看。"
他把记录本塞进工装口袋,沿支护完好的洞壁往外走。越接近洞口,光线越不对劲。洞外本该是六月的毒太阳,可斜进来的光却像隔了一层灰纱,白惨惨的,浑浊,带着一种黏稠的质感。
走出洞口,他抬头,愣住。
天空是铅灰色的。太阳挂在当空,却像一枚被水泡过的硬币,边缘模糊,光软塌塌地垂下来,照得万物都没有影子。远处山脊线的上方,极光一样的青白色光带正缓慢地流动、撕裂、重组,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天空的背面翻了个身。
空气里有静电的味道。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这他妈是啥?"老周站在洞口,半截烟掉在地上。
沈照没答话。他掏出手机,信号栏只剩一个空心的弧。拨号,忙音;再拨,连忙音都没了。对讲机里先是一阵尖锐的啸叫,然后彻底变成白噪。
他转身跑向值班室。柴油发电机还在喘气,但配电柜上的电压表指针疯狂抖动,最后"哐当"一声跳回零位。灯光熄灭。所有电子屏幕在同一秒黑下去,像一群突然闭上的眼睛。
隧道深处传来工人们的喊叫,带着压不住的惊慌。沈照在门口站了两秒,把翻涌的念头一点点压下去,转身冲着洞口吼:"所有人,撤进隧道!按演练走!别乱跑!"
"隧道里没电了!"有人喊。
"没电也要撤!"
他冲回隧道口,一手一个拽住往洞里缩的工人,把人往主洞推。黑暗中有人撞了头,有人踩了脚,骂声和哭腔搅在一起。老周举着手电筒挤过来——手电筒居然还亮,电池的。光柱扫过一张张惊慌的脸,沈照的心稍微定了一点。
"老周,清点人数,一个都不能少。"
"知道。"
他又摸出手机。屏幕彻底黑了,像一块死砖。他盯着那块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揣回兜里。
沈照想起三年前自己参与起草的那份《市域重大突发事件应急联动预案》。预案里写得清清楚楚:断电七十二小时以内,启动应急广播、维持基本秩序、按网格发放物资。他当时还嫌那些条文写得不够细,如今站在这个断电的洞口,才发现一条都没用上——没有广播,没有网格,连手机信号都没有,整个世界像被一只手按下了静音键。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所有人为"准备好"的东西,在真正的灾难面前,都薄得像纸。
傍晚,隧道深处亮起几盏矿灯。四十七名工人一个不少,全缩在衬砌完好的段落里。有人开始给家里打电话,打不通,一遍一遍按着重拨,声音渐渐带了哭腔。阿绥是工地唯一的卫生员,三十四岁,军医出身。她把药箱翻出来,挨个检查有没有伤员,声音平稳得像是还站在战地医院的手术台前:"别挤在一起,散开坐,注意通风。"她看了沈照一眼,没说话,但沈照知道,她在等他拿主意。
"静一下。"沈照的声音不高,但在隧道里传得很远,"先别慌。老周,统计一下咱们手里有什么:水、干粮、药品、照明,还有工具。"
工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问:"沈工,外面到底咋了?"
"不知道。"沈照很诚实,"手机没信号,对讲机全是噪音,发电机坏得莫名其妙。我现在只知道一件事——天变了,电没了,咱们得先把自己保住。"
他顿了顿:"愿意跟我一起的,先把物资清出来。不愿意的,天亮之后自便。但我建议你们等我把外面的情况摸清楚再走。"
没人说走。
入夜,隧道口传来一阵很远的闷响,像打雷,又像什么巨大的东西坍塌。接着是一连串的爆响,断断续续,持续了大半夜。沈照站在洞口内侧,望着远处山脊方向升起的火光,一言不发。老周凑过来:"那是……青川镇方向?"
"像是。"
"青川镇有加油站,还有变电站。"老周的声音干涩,"这动静,怕是要出事。"
沈照没有接话。他想起手机里最后一条没来得及看的推送,标题只扫了一眼:《国家天文台发布……》后面是什么,他没来得及看,手机就死了。
那一夜,隧道里的四十七个人,没有一个人睡着。
第二天一早,沈照带着郑九和另外两个年轻人出去探路。郑九是退伍兵,话少,腿脚利落,手里攥着一根撬棍。出了洞口,天地静得出奇。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像是被抽走了声音。
国道上的景象让他们沉默了很久。一辆侧翻的轿车,车门开着,后备厢的行李撒了一地。再往前,是七八辆挤成一团的车,有的撞在护栏上,有的横在路中间。车里没有人。准确地说,一路上都没有看到人。
"人呢?"小刘低声问。
"往前走了。"郑九蹲下看了看地上的脚印,"拖家带口的,往出城方向去了。"
沈照试着拨父母的电话——拨不出去,屏幕上一片死黑。他父母在北方那座城市,离这里两千公里。他盯着手机看了几秒,把它塞回兜里,弯腰从一辆车里拖出半箱矿泉水。
"那我们——"
"先别管他们去哪儿。"沈照打断,"把能用的物资收集起来。水、药品、燃料、工具,能带多少带多少。"
他们回到隧道时,工人们正围在洞口,神情紧张。老周迎上来,压低声音:"沈工,出事了。天亮了以后,我们捡到一个人,是个女的,倒在离洞口两百米的排水沟里,发烧,嘴里一直在说胡话。"
沈照走进隧道。矿灯下,那个女人蜷在棉被堆里,三十岁上下,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她烧得厉害,却还在断断续续地说话,反复重复着同一句:
"……不是天灾……是……退潮……"
沈照蹲下来:"你说什么?什么退潮?"
女人没有回答。她烧得意识模糊,只是反复念叨着那句"不是天灾,是退潮",像是被人刻进了脑子里。
沈照站起来,看了一眼隧道外铅灰色的天。
退潮。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午后,顾南枝醒了。烧退下去大半,人还有点虚,但眼神是清醒的。她看着围过来的工人,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直到看见沈照胸前那枚工牌,才慢慢放松下来。
"西岭引水隧道……"她哑着嗓子说,"我认得这个标。我是青川镇生态站的,顾南枝。"
"青川镇?"老周脸色一变,"镇子怎么了?"
顾南枝沉默了很久。矿灯的光在她脸上晃,她开口时声音很轻,却让整个隧道都安静下来:"镇子没了。昨天下午,先是天上那些光带,然后所有的车都发动不起来,手机全黑,变电站"砰"地一声……我骑了三个小时的自行车,才跑到这边来。一路上……我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什么东西?"
她没有直接回答。她盯着火堆看了一会儿,才说:"你们今晚,一定要把火生起来。我这一路过来,听到山里有东西在叫。那种叫声……我以前从来没听过。"
第三天的黄昏,隧道外第一次响起那种声音。
很低,很沉,从荒野深处传来,像有什么巨大的胸腔贴着地面震动。郑九原本坐在洞口磨撬棍,腾地站起来,耳朵竖得笔直。工人们也都停下手里的事,朝洞口望去。
"什么东西?"小刘的声音有点抖。
"不知道。"郑九握紧撬棍,"但肯定不是狗,也不是牛。"
那声音又响了一次,这一次近了一些。接着是第三种声音——不是吼叫,更像某种东西在碎石地上拖行的沙沙声,细碎、密集,仿佛有很多条腿同时在地上爬。
"点火。"沈照说,"把柴油桶和废木料搬到洞口,先烧一堆大的。"
火堆升起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火光把洞口照成一片橘红,工人们挤在火堆后面,手里攥着撬棍、铁锹、镐头,眼睛死死盯着火光边缘那片黑暗。沙沙声在黑暗里游荡了很久,像水一样漫过来,又退下去。火堆里一根柴爆开,火星溅起来,有人"啊"地叫了一声,随即被郑九一把按下去:"别出声。"黑暗里的沙沙声顿了顿,像被惊动了,然后慢慢地远了。
后半夜,那声音终于消失了。
郑九守着火堆,一夜没合眼。天亮的时候他对沈照说:"这东西,我以前没见过。像是……变了种的东西。"
"嗯。"沈照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火苗噼啪响了一声,"传下去:从今天起,营地夜里必须保持至少一处火光,哨位两个人,不许单独外出。"
他从工装口袋里摸出那部死透了的手机,在手里转了转,又放回去。然后他走到老周身边,压低声音:"老周,咱们这地方,能待。水源近,隧道能住人,还有铁和煤的线索。我想把这里建起来,当个长久的营地。"
"建营地?"老周一愣,"你是说,咱不回城了?"
"城里的电,可能很久都不会来了。"沈照说,"我不管外面那些事归谁管。我只知道,这四十七个人,得有人替他们把火看住。"
那天夜里,沈照在值班室翻找旧对讲机,想试试能不能扫到什么信号。对讲机早就没用了,但有一个频道里,在那片持续的白噪底下,他隐约捕捉到一段极微弱、极规律的响声。
滴,滴滴,滴,滴,滴滴……
不是噪音。是节奏。
他屏住呼吸,把对讲机贴在耳边,听那串节奏在杂音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固执地敲着一扇门。
放下对讲机,他走出洞口。天边已经泛起灰白的光,远处山脊线上,昨晚的吼声还没有再响起,但他知道,它们还在。他往火堆里添了最后一根柴,看着火苗稳稳地立起来。
天会亮的。沈照想。不管外面变成什么样,只要火还亮着,人就还能往前走。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