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清点
天蒙蒙亮的时候,沈照站在隧道口,把昨夜想了一整夜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露水很重,草叶湿得能拧出水来。远处的山脊还压在铅灰色的天幕下,那道青白色的光带比昨天淡了些,却依然悬在天边,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铁锈、焦糊,还有一种雨后泥土的腥气,混在一起,让人分不清是灾难还是春天。
他回头看了一眼隧道。四十七个人,加上顾南枝,四十八个。这就是他手里的全部家当。
"沈工,吃口东西。"老周端着一碗稀粥过来。粥是昨天剩下的米熬的,稀得能照见人影,但热气还在。"我让人清点过了,米还有七袋半,面五袋,土豆两筐,咸菜坛子六个,腊肉十一斤。省着吃,够二十来天。水不怕,隧道渗水是活水,我尝过了,能喝。"
"药品呢?"
"阿绥那边在弄。她说绷带不够,消炎药就那么几板,退烧的还有三盒。抗生素……她没说,脸色不好。"
沈照点点头,端着粥没喝,先去看人。
隧道往里走四十步,右手边有一处渗水点。水是从衬砌接缝里渗出来的,一天一夜能接满两水桶,清亮,带着一股地下水的凉气。沈照蹲下去,掬了一捧,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异味。他让老周找人在渗水点下方垒了个小池子,用洗净的碎石和沙子一层层滤过,再引到一口大陶缸里。这是营地的命脉,马虎不得。
顾南枝不知什么时候也蹲了过来。她烧退了,人还瘦了一圈,但眼睛有了神。她看了看池子里的水,又看了看隧道壁上渗水的接缝,开口很轻:"水是活水,来源稳。但这片山体我以前做过地表水监测,雨季渗水量会大很多,池子得留溢流口,不然涨起来要漫。"
"记下了。"沈照说,"还有别的吗?"
"有。"顾南枝犹豫了一下,"我那边的仪器全废了,测不了水质。但我带来的档案里有这一带的旧数据——水、土、植被,十年的。回头我整理一份,营地要喝水、要种地,都照着来,总比瞎摸强。"
老周在旁边听了,咕哝一句:"读书人就是讲究。"话里却没有嫌弃的意思。
沈照站起来,往隧道口走。经过工人休息区的时候,他看见小刘正蹲在地上,拿一根炭条在一块铁皮上写字——歪歪扭扭的"物资:米七袋半,面五袋……",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
"这是干啥?"沈照问。
"老周叔让我记账。"小刘挠挠头,"他说东西归公,就得有账,不能嘴上说了算。他还说,账目要贴出来,大家都能看。"
沈照心里动了一下。他蹲下来,看了看那块铁皮。账目公之于众,这四个字说起来简单,但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时候,有人主动想着把规矩立起来,比捡到一车粮食还让他踏实。
"写得好。"他说,"往后每笔进出都记上,日头落山前贴到洞口,谁都能看。"
隧道里已经亮起了几盏矿灯。工人们三三两两坐着,有人在整理工具,有人把捡回来的瓶瓶罐罐归拢到一处。没有人闲着——昨天他说的那句"想长久待下去",大家都听进去了。人一旦有了奔头,手上的活就会自己长出来。
魏铁生蹲在洞口外的一块平地上,面前摆着一堆捡来的废铁。他五十三岁,干了一辈子钳工,手指粗短,关节突出,像是被铁水浇出来的。此刻他正拿一块破砂轮磨一根撬棍的头,磨两下,停下来,用拇指肚试试刃口。
"铁生叔,能打铁吗?"沈照蹲下来。
魏铁生没抬头:"能。缺三样东西:炉子、风箱、煤。有煤最好,没煤,木炭凑合,就是温度上不去,打不出好钢。"
"煤的事我想办法。"沈照说,"青川镇有个小煤场,离这儿三十里地。"
魏铁生这才抬眼看他:"要去镇上?"
"去。路得先趟一遍。"
上午,沈照把所有人叫到洞口。没有讲稿,他站在那里,指头扣着工装口袋的边,开口很直:"昨天的事,大家都看见了。手机死了,电没了,外面那些动静,一时半会儿不会停。我想把这儿建成一个长久的营地——有火、有粮、有人管事儿的地方。你们谁想走,我不拦,路在那边。但留下来的,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个集体。"
没人说话。风从隧道口灌进来,呜呜地响。
"既然是集体,就有规矩。"沈照说,"第一,东西归公,不许私藏,配给多少,白纸黑字贴在墙上。第二,活儿分工,谁干什么,每天早上排班。第三,晚上值夜,两个人一班,火不许灭。第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大事,咱们商量着办。我不当什么首领,我就是个管工程的。隧道是七号支洞,咱们这营地,愿意的话,先叫七号营地。"
七号营地。这四个字在人群里传了一遍,有人念出声,有人点点头。好像从这一刻起,这群灰头土脸的人,才有了个落脚的名字。
"沈工,"一个年纪大些的工人举手,"你说的商量着办,是咋商量?四十多号人,总不能天天围一块儿吵架吧。"
"选代表。"沈照说,"每组推一个,七天议一次。平时各组自己的事,组长说了算;牵扯到全营地的,上会。咱们人少,规矩先立得简单些,省得日后人多,掰扯不清。"
人群里嗡嗡议论了一阵,渐渐没人反对。老周主动接了"后勤"的差事,郑九管警戒,魏铁生管工具和修理,阿绥管医疗,顾南枝管水源和卫生——各组的组长就这么定下来,没有推选仪式,就是有人应了一声,事情就成了。沈照看着他们一个个应下来,心里那根绷了三天的弦,稍微松了松。
午后,郑九带着小刘回来了。郑九四十岁,退伍兵出身,走路的姿势还带着军营的板正。他蹲在沈照面前,用手指在地上画了几道:"国道往青川镇方向,十五里以内,我摸了一遍。路上有翻车,有撒落的行李,没见着人。但有脚印——"
"脚印?"
"两种。"郑九说,"一种是往镇子方向去的,拖家带口,赶路的样子。另一种……"他停了停,"是新踩的,就在咱们隧道口往东三里那片林子边上,三四个人的,走得齐,像受过训练。"
沈照心里一沉。齐整的脚印,受过训练的人,在眼下这种世道里,通常只意味着一件事——手里有家伙,心里有主意。
"能看出他们往哪儿去吗?"
"往北。"郑九说,"朝着白岭方向。"
白岭。沈照没听过这个地名,但记下了。
"这伙人不好惹。"郑九补了一句,"脚印踩得匀,步幅一样大,不是逃难的。我沿林子边跟了里把路,他们绕开了大路,专挑有遮拦的地方走——这是躲着人赶路的路数。"
"会不会也是搜物资的?"
"搜物资不这么走。"郑九说得很笃定,"搜物资的看见什么捡什么,脚印会乱。这伙人,目的性强,走得快,中间不带停的。沈工,我估摸着,附近不止咱们一伙人,也不止咱们在找活路。"
沈照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静默日夜里山脊方向那连片的火光,想起国道上那些空掉的车,想起这座曾经有两千多人的镇子,如今只剩风声。天变了,秩序没了,从前藏在暗处的东西都会冒出来——枪,刀,和心里那点念头。
"先记下。"他说,"明天青川镇,老周、小刘跟我去。你带两个人留守,把东边那片林子盯紧。不管那伙人是什么来路,咱们得先知道他们会不会冲着隧道来。"
"明白。"
晚饭是稀粥配咸菜。沈照蹲在洞口,就着粥把明天要带的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手推车、麻袋、撬棍、那把新磨的刀。灰雾把夕阳压成一片混沌的橘黄,风里带着凉意。他忽然想起,六月本该是川西最闷热的时候,如今竟冷得像深秋。
夜里,他坐在火堆边,借着火光翻一本旧笔记本。那是他从值班室带出来的,扉页上印着工程编号,里面密密麻麻记着隧道的地质参数。他翻到最后一页,用炭笔写了几行字:
六月十四日。粮食够二十天。青川镇有煤,有药,有粮。北边有陌生人。电死了,但火还在。
他合上本子,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
火星子窜起来,照亮了隧道口那圈人。阿绥正借着矿灯给一个工人换药,动作很轻;顾南枝裹着棉被坐在最里面,盯着火堆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火光在她脸上跳,她忽然抬头,对上沈照的目光,没有躲,轻轻点了一下头。
沈照起身,在顾南枝旁边坐下。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火堆在中间烧。
"你那天说,退潮。"他开口,"我想了一路,没想明白。水退潮,是海水走了,鱼搁在滩上。这电没了,天变了,跟退潮有什么关系?"
顾南枝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火看了很久,久到沈照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才说:"我在生态站做了八年水质监测。水里有个东西,浓度时高时低,有规律的,像潮汐。我按那个规律往后推,推出来的时间点……"
她停住。
"推出来什么?"
"推出来一串日期。"顾南枝说,"最近的一个,就是六月十一号。"
火堆啪地爆了一下。
"我说不清楚那是为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砸在地上,"可我知道那不是天灾。天灾没有这么整齐。天灾是乱来的,潮汐不是——潮汐守时,从不迟到。那天下午仪器全乱之前,我盯着读数看了很久,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它来了。退潮,开始了。"
沈照没有说话。风从洞口灌进来,把火苗压得低了一截,又弹起来。
"这事你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顾南枝说,"说过又能怎样?我说出来的时候,镇子已经没了。"
沈照点点头,把这句话放进心里。他忽然觉得,自己捡回来的这个发烧的女人,身上捆着一个比这隧道更深的谜。
那天晚上,营地第一次安静地睡了一整夜。没有兽吼,没有异响,只有风穿过隧道口的声音,和火堆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沈照是最后一个睡着的。他把那部死透的手机握在手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信号。然后他把它塞回口袋,合上眼。
明天,去青川镇。
(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