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废墟

静潮长明

青川镇比沈照预想的要安静。

不是那种让人安心的安静。镇子口横着一辆侧翻的公交车,车窗全碎了,行李和碎玻璃洒了一地,车身上半截焦黑,像是被火燎过。再往里走,沿街的店铺门大多开着,门板歪斜,货架空空荡荡,地上散落着成卷的卫生纸、摔碎的酱油瓶、踩烂的方便面箱。一只鞋孤零零地躺在路中间,鞋带散着,像是主人走得太急。

顾南枝走在前面,脚步越来越慢。沈照没催她。青川镇是她的镇子,是她的生态站所在的地方。

镇中心有个十字路口,路口立着一座旧钟楼,钟面停在十一点四十——那是静默日它最后一次走准的时间。钟楼下面的供销社大门洞开,柜台上的糖罐子被人打翻了,褐色的糖渣洒了一地,混着踩碎的饼干屑。地上有拖拽的痕迹,长长的,一路拖到门口,消失在街角。

沈照蹲下来看了看那痕迹,没有作声。有些东西不用说出来,大家心里都明白。

"人走得急。"老周低声说,"能带的都带了,不能带的,没顾上。"

"嗯。"沈照站起来,"记一下:供销社后仓去翻,这种老店一般有存货;粮站门口那几间铁皮房也查一遍。别贪多,挑有用的拿。"

他们从镇子东头走到西头,家家户户都一个样——门开着,东西散着,人没了。偶尔能看到一两处搏斗过的痕迹:掀翻的桌子,砸碎的玻璃,墙上一道暗褐色的印子。每到这种地方,郑九就快步走过去,把大家的视线引开。

生态站坐落在镇子南头,一栋两层小楼,院墙塌了半边。大门虚掩着,推开,一股潮气扑面而来。实验室里乱得不成样子——仪器翻倒,玻璃器皿碎了一地,培养皿里的培养基干裂发黑。墙角一株盆栽植物歪在盆沿,叶片蜷曲,边缘发黄。

顾南枝蹲下来,看着那株植物,很久没动。

"走的时候太急了。"她说,声音很轻,"我本来想带一批样本走的。那天下午,仪器读数先出了问题,全乱了。我以为只是设备故障……"

沈照站在门口,没有接话。有些话不需要接。

他带着郑九和老周把生态站翻了一遍。药品柜里还剩两板阿莫西林、一盒退烧药、几卷纱布和两瓶碘伏——不算多,但够应急。顾南枝则从坍塌的资料柜里救出一沓防水档案袋,里面是历年水质监测和生物样本记录,纸张微微泛潮,但字迹还能认。

"这些有用。"她说得笃定,"水、土、植物,哪样能活不能活,都有记录。营地要种地,得先知道这块地原先长什么。"

"还有别的吗?"沈照问,"你那个'退潮',数据在哪?"

顾南枝顿了顿,从档案袋最底下抽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封面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串铅笔写的编号。她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折线图,墨色深浅不一,像是不同年份描的。

"这几年,河水、井水、土样,我都测过那个东西。"她指着图上一条缓缓上扬的曲线,"浓度一直在涨,有节奏,像潮汐涨落。我把周期往前推……"

她合上文件夹,没有说下去。

"能让我看看吗?"沈照问。

顾南枝看了他一眼,把文件夹递了过去:"小心点,就这一份。"

沈照接过来,没有翻开,先贴身收进工装内袋。他知道轻重——在这个一切电子都死掉的世界里,一张纸上的曲线,可能是最值钱的东西。

老周在里间翻出一台手摇发电机,锈得厉害,摇柄卡死了。他蹲在那儿鼓捣了半天,居然把它拆开,敲敲打打又装了回去:"能修。缺个轴承,回去用车床——不,没电。用铁皮卷一个将就。"

"老周还会这个?"郑九难得开口。

"会什么,乱整。"老周嘴上这么说,手上却没停。

中午,他们在镇卫生所歇脚。卫生所的门开着,里面比生态站更乱。药柜空了大半,地上散着药盒和针剂瓶。阿绥蹲在柜前,一件件翻过去,忽然停下来,手指捻起一板药,看了很久。

"青霉素。"她说,"没过期。但剩得不多了。"

她没说的是,卫生所里最要紧的东西——冷藏的疫苗和血清,已经因为断电全部报废了。冷柜的门敞着,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一股酸腐味。阿绥站起来,把能用的药归拢进背包,动作利落,像在清点一场战役后的弹药。

"这屋里住过人。"她忽然说。

"嗯?"

"你看。"阿绥指了指墙角。那里铺着一张旧毛毯,毯子边角整齐,上面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还有半缸水,水面澄澈,显然刚换过不久。"有人在这儿住了不止一天,今早才走。走得不算慌,还有心思换水。"

沈照心里一紧。他蹲下来看了看那张毛毯,又抬头环顾四周。窗台上放着一小包没拆封的饼干,门背后挂着一件半干的旧雨衣。这个人在卫生所里躲着,等着,然后不慌不忙地离开了——要么是去了更安全的地方,要么是跟着什么人走了。

"会是谁?"小刘问。

"不知道。"沈照说,"但咱们动作得快点。这镇上不是只有咱们在找东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今晚回去,把话传下去:以后谁再进镇,不要单独行动,至少两个人搭伙,天黑前必须撤。这地方,白天是空的,天黑就说不准了。"

小刘把这句话记下了。他后来才知道,这句话救了不少人的命——那是后话。

沈照让顾南枝留在生态站收拾档案,自己绕去镇口那间变电站看了看。变电站的门虚掩着,里面一片狼藉:开关柜的门敞着,铜排上满是灰,一根电缆被人齐根割走了,断面崭新,是工具割的,不是拽断的。

"手真黑。"老周跟进来,瞅了一眼,"连铜都抽。"

"不止抽铜。"沈照蹲下来,指了指配电柜底下一个脚印——鞋码大,纹路深,军靴的底纹。"早上人还来过。这镇上的东西,快被人搬空了。"

"那咱还搬啥?"

"搬他们没来得及搬的。"沈照站起来,"煤、种子、药、工具,这些才是活命的东西。铜条值钱,当不了饭吃。"

"走吧。"阿绥把背包甩上肩,"镇子里还有别的。分头找,天黑前回这儿集合。"

沈照带着小刘去煤场。煤场的工棚还在,煤堆却被人扒得七零八落,只剩下底下一层煤粉和碎煤。小刘骂了一声:"来晚了。"

"不晚。"沈照蹲下来,抓起一把煤粉搓了搓,"煤粉压成煤饼,一样能烧。找木板和口袋,能装多少装多少。"

他们装了满满四麻袋煤粉和碎煤,又顺路扒出两台手推车。往回走的时候,路过镇东头的一片菜地。菜地里的菜被践踏得不成样子,但有一垄长得还算齐整——土豆,叶子蔫了,底下的块茎应该还在。

沈照弯腰,徒手刨了两下,果然抠出几颗拳头大的土豆,沾着泥,带着一股新鲜土腥气。

"这能吃吗?"小刘蹲下来,"灰蒙蒙的天,这土豆还长?"

"土豆耐阴。"沈照把土豆上的泥抖掉,"灰雾是压光,不是断光。菜能活,就是长得慢点。咱们把这片刨了,块茎带回去当粮,留几颗小的当种——明年春天要是这雾还在,地里的活就是咱们的命。"

他忽然想起顾南枝昨晚盯着火堆出神的样子。如果把这一地土豆都刨出来,种进营地边上那块坡地,等到秋天……秋天太远。眼下要紧的是,把能吃的都带回去,把能种的都留下种子。

"小刘,回去跟老周说,明天再来一趟,把这片菜地刨了。"

傍晚,五个人在卫生所门口汇合。阿绥背了一包药,老周推着修好的手摇发电机,魏铁生没来,郑九背着一捆从五金店捡的钳子、锉刀和一把没生锈的旧钢锯。沈照推着煤车,车斗里除了煤,还有半箱从种子店捡的鼓胀的纸袋——玉米种、黄豆、白菜籽,袋口扎得紧紧的。

"站门口那台拖拉机,油箱是空的。"郑九汇报,"我撬开看了眼,八成是镇里人走之前抽走的。油这东西,现在是硬通货,谁见着都红眼。"

"先记着。"沈照说,"白岭那边要是有油,迟早能换东西。"

临走前,沈照又看了一眼镇子。灰雾压着屋顶,钟楼的指针还停在十一点四十。这座两千人的镇子,七天前还有炊烟,有狗叫,有赶集的吆喝声;如今只剩下空屋和风。他忽然想,如果隧道那边出了事,七号营地会不会也变成这样——一间间空屋子,等人回来,等不到。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赶走,推起煤车。

往回走的路上,天色暗下来。灰雾在夕阳里显得更沉,把远处的山脊吞成一道模糊的影子。他们走到国道拐弯处,郑九忽然停下,蹲下身。

"怎么了?"沈照问。

郑九没有回答。他伸手,在路边的土路上轻轻拂开一层浮土,露出底下的脚印——很多,很密,朝着西岭隧道方向。不是人的脚印,也不全是兽的。

"今早我来看的时候,还没有。"郑九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是天黑前踩出来的。一大群。"

他蹲在那儿,又看了几秒,补了一句:"……不对。"

"什么不对?"

"你看这个。"郑九指着一处蹄印,"这个印子,前半截是蹄子,后半截拖得老长——像是什么东西走一步,拖着后面半个身子滑过去的。还有这几个,五个趾头,但比人的大一圈,指头前面带钩。"

小刘的脸一下子白了:"那、那是啥?"

"不知道。"郑九站起来,"但不管是啥,它不是白天活动的东西。这些东西是趁着天黑,往西岭方向去的。"

沈照的心沉了一下。他直起身,望了一眼来路的方向,又望了一眼西岭那边已经亮起来的一星火光——那是营地的火堆,有人守着。火是亮的,可火光照不到的地方,天已经全黑了。

"走。"他说,"快。"

他们没有跑,但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风从身后吹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沈照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些印子在身后的黑暗里,正朝着同一个方向,慢慢地、密密地蔓延。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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