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炉火
魏铁生这辈子最怕的就是闲着。
他十五岁进厂,四十年没离开过铁。前三十年,厂里叫他魏师傅,后十年,包工队叫他老魏。铁这个东西,摸惯了,一天不碰,心里就发慌,像少了个零件。他老婆常说他是"属铁砧子的,站着不动,也一身铁锈味"。所以当沈照把四袋煤粉和那堆废铁往他面前一放,他蹲下去,眼睛就亮了。
"有煤,有铁。"他说,"那就开炉。"
沈照问他要什么帮手。魏铁生摆摆手:"先不要人。炉子没砌好之前,人多手杂,反而添乱。"他又补了一句,"不过有一样东西你得给我弄来——一块整的厚铁板,越大越好。打铁得有个砧子,没有砧子,铁就是软的,砸不出型。"
"工地废料堆里有几块钢板,我让人抬过来。"
"行。那就剩炉子了。"
钢板是当天下午抬来的。四个人吭哧吭哧抬到洞口,魏铁生围着转了一圈,用指节敲了敲,声音厚实,满意的。他让人把钢板垫在石头垛上,底下塞实,又让人搬来一桶水放在旁边。砧子有了,淬火的水有了,万事俱备,只欠一把火。
"这三天,"沈照蹲在炉边,看着他给炉膛糊泥,"你一个人鼓捣,够呛吧。"
"够呛。"魏铁生头也不抬,"第一炉烧穿了底,第二炉砌高了,风道歪了,火往上蹿,不进炉膛。第三炉才算像样。"他顿了顿,"我这辈子干过最大的高炉,炉衬三层砖,光砌就砌了半个月。咱这是给蚂蚁盖房子,不讲究,能用就行。"
炉子是他用三天砌起来的。没有耐火砖,他就用隧道里挖出来的黏土掺上碎石子,一层层拍实,再在炉膛内壁糊上厚厚一层泥浆,晾干,烤透。头一天试炉,火一旺,炉壁就裂了一道口子,漏风,温度上不去。魏铁生围着炉子转了三圈,骂了一句自己,把泥浆又糊了两层,中间夹上碎瓦片,像给炉子穿了两层袄。
"这叫耐火。"他敲着炉壁,笃笃响,"以前厂里的高炉,光炉衬就分七层。咱这是土办法,但道理一样——火要烧得狠,先得把炉子护住。"
风箱是最大的麻烦——他用一块整木板做活塞,猪皮做密封圈,找不到猪皮,最后是老周从旧三轮车的内胎上剪了一块橡胶,一圈圈缠上去,居然严丝合缝。
"这玩意儿能用?"小刘围着风箱转了两圈,一脸不信。
"试试。"魏铁生把一根木柴塞进炉膛,点火,"拉。"
小刘拉动风箱。呼,呼。火苗先是一跳,然后蹿起来,炉膛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火舌舔着炉壁,热浪扑面。魏铁生盯着火看了一会儿,又加了几铲煤粉——煤粉压成的煤饼烧起来烟大,但温度上得快。炉膛里的颜色从暗红变成橙红,再变成刺目的亮白。
"成色够了。"他站起来,"铁呢?"
铁是那一堆废铁里挑出来的:断的钢钎、锈掉的铁锹头、一截不知哪来的工字钢。魏铁生把废铁一块块码进坩埚——坩埚也是现做的,用耐火泥糊成的小罐,晒干了往里一放。炉火越烧越旺,废铁在坩埚里慢慢变软,塌下去,融成一汪暗红的铁水。
风箱的活塞杆被拉得发热,小刘换了左手换右手,脸膛被火光映得通红。隧道口围了一圈人,谁也没说话,都盯着那一汪铁水看。工人们从隧道里走出来,放下手里的活,像看一场仪式。火苗舔着坩埚沿,铁水的颜色由暗红转成亮橙,表面泛着油光,像一汪活的水。
"铁水了,铁水了!"有人低声喊了一句,人群骚动起来。
"别挤!"魏铁生喝了一声,"都往后退三步!铁水溅出来,落到身上就是个疤!"
人群齐刷刷退了三步,眼睛却一眨不眨。
"头一回,料不纯,打不出好钢。"魏铁生说着,用铁钳夹起坩埚,把铁水小心地浇进一个粗模子里——模子是他在石头上凿的,形状像个扁平的楔子,"但打几把刀、几个锄头头,够了。"
铁水浇下去,"呲"的一声,白汽腾起,一股烧铁特有的味道散开。人群里有人吸了吸鼻子,像是闻见了什么久违的东西。那不是烟味,也不是糊味,是一种干干净净的、铁本身的味道——硬,烫,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照站在人群外圈,看着那汪铁水从红变暗,凝成一块粗糙的坯。他想起三天前,自己蹲在洞口跟魏铁生说"煤的事我想办法"的时候,心里其实没底。如今铁水真的出来了——从一堆锈铁、几袋煤粉和三天泥浆里出来的。
只要有火,有铁,人就能把一样样东西造出来。工具,武器,梁柱,轨道。这念头在他心里落下去,稳稳地,像铁坯落进模子。
"沈工,"老周挤过来,压低声音,"这炉火,咱们得看住。不光夜里有人看着,白天也得有人守着——铁水这东西,有人眼馋。"
"嗯。"沈照收回目光,"明天开始,炉子边上设个常哨。外人来,先过问,再进营。"
那天下午,魏铁生带着小刘把第一块铁坯打成了两把刀和一把锄头。没有砧子,就用一块大石头;没有锤子,就用工地上的大号扳手抡圆了砸。叮,叮,叮。锤声在隧道口响了整整一下午,单调,沉闷,却让每个人都觉得踏实。
"锤子落下去要实,不能飘。"魏铁生一边砸一边教,"飘了,铁的纹路就乱了,用不住。你看,先轻后重,先慢后快,等它红了再砸,砸到发黑就放回去重烧。"
小刘学得认真,额头上全是汗,抡锤的胳膊酸得发抖,也不肯停。有一回锤子砸偏了,砸在石砧边沿,虎口震得发麻,他龇着牙甩手,又攥紧锤柄。
"铁这东西,"魏铁生把打好的刀浸进水里淬火,呲——,白汽再次腾起,"越打越亮。人也一样。你怕它,它就欺你;你拿得住它,它就是你的家伙。"
小刘蹲在一边,看着那柄刀从暗红变成青灰,最后泛出一点冷光,咽了口唾沫:"叔,能教我打铁吗?"
"教。"魏铁生把刀递给他,"先学会磨。磨快了,才有资格抡锤。"
傍晚,沈照把新打的刀插进腰间的皮套里,掂了掂,很沉,很实在。他走出洞口,看见魏铁生蹲在炉边抽烟——烟是捡来的半包,他宝贝似的一根一根数着抽。火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明灭灭。
"铁生叔,辛苦了。"沈照在他旁边蹲下来。
"辛苦啥。"魏铁生磕了磕烟灰,"有铁打,心里就踏实。我就怕闲下来,一闲,就老想家里那口子……"他顿住,烟头在指间烧了一会儿,"她腿脚不好,住在县里。静默那天,我打不通电话。"
沈照没接话。他想起自己同样打不通的那几个号码,想起北方那座城市里杳无音信的父母。
"你爹妈呢?"魏铁生问,"我听你提过,在北边?"
"北边。"沈照说,"我爸是搞地质的,常年在野外跑;我妈在电力系统,管变电站。静默那天,我正好在隧道里盯衬砌,他们……"他顿了顿,"他们那座城市比这儿大,人也多。要是没出事,这会儿应该还能自保。"
"会没事的。"魏铁生说,"你妈是电力口的,这种时候,懂电的人吃香。"他自己也不信这句话,说完就沉默了。
两个人蹲着,看炉火,谁也没再说话。
收工的时候,两把刀一把锄头都成了型。沈照拿起一把刀,找了个树桩试了试——刀锋落下去,树皮应声而破,切面平整。他掂了掂,又用拇指肚顺着刀刃轻轻一蹭,指尖传来一股凉意。这把刀还谈不上锋利,但在一个什么都缺的世界里,它已经是他能拿到的、最像样的一件武器了。
"铁生叔,"他说,"今晚把刀给哨位配一把。值夜的,手里得有个能攥住的家伙。"
"配。"魏铁生把另一把刀在手里掂了掂,"这把给郑九。他玩过刀,比你们会使。"
夜里,沈照把新刀递给郑九。郑九接过来,没有多余的话,抽出刀,在火光下看了看刃口,又屈指弹了一下,听了个响,点点头:"能用。"他把刀插进腰后,拍了拍,"比撬棍强。"
"今晚你们几个,东西两头各加一个暗哨。"沈照压低声音,"东边那片草,我下午去看过了,有人蹲过的痕迹。不知道是探路的还是路过的,咱们先按最坏的打算防。"
郑九没多问,只"嗯"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沈工,你要是信我,晚上睡隧道里,别睡洞口。真有事,哨上会喊。"
沈照点点头。那天夜里,他睡在隧道里间,头底下枕着工装卷成的枕头,刀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风从洞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一遍遍地绕着圈子。
后半夜,他醒了一次,起身去巡哨。隧道里很静,矿灯的光昏黄,照见睡在两侧的工人,有人打鼾,有人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梦话。他轻手轻脚绕过人群,走到洞口。郑九蹲在火堆边,见他出来,没说话,只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东边。
沈照会意,独自往东走了几十步。火光照不到的暗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像一个人的轮廓,又像是一双眼睛的反光。
"谁?"他低声喝问,手按上刀柄。
没有回答。风吹过草丛,沙沙响。
他慢慢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向那片草。草被压伏了一片,形成一个浅浅的凹痕——像有人蹲在这里,待了很久。凹痕边的土里,有两个深深的指印,是用力抠出来的。
他伸手试了试那凹痕的温度。凉的。人已经走了很久了。
沈照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才慢慢退回洞口。他蹲在火堆边,看着炉膛里的余烬红一阵暗一阵,像一只慢慢眨动的眼睛,守着一整条隧道的人。
那一夜,他睡得很浅,刀一直放在枕边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
(第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