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初潮
那天的黄昏,来得比平时早。
灰雾又沉了一层,把天光压得像隔了一层脏玻璃。沈照正在洞口帮老周整理从青川镇拉回来的煤饼,忽然发现所有人都在往一个方向看——顾南枝站在隧道口的坡地上,面朝着东边,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怎么了?"
顾南枝没有回头。她侧着耳朵,像是在听什么。沈照屏住呼吸,顺着她的方向听——只有风声,远远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风里滚。
"有动静。"她说,"很低,很远,像打鼓。"
沈照听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听见。但他相信她。生态站的人,靠的就是这种对自然变化的敏感。
"郑九。"他喊了一声。
郑九快步过来。三个人站在坡地上,望着东边那片渐渐暗下去的林线。风一阵一阵地吹,忽然,沈照听见了——不是打鼓,是一种更沉、更闷的震动,贴着地面传过来,从脚底板往上顶。像有一大群什么东西,正在远处踏着地皮奔跑。
"……操。"郑九骂了一句,转身就跑,"所有人,收东西进洞!把洞口火堆全点起来!"
警报像一滴水掉进油锅,营地瞬间炸开。工人们丢下手里的活往隧道里撤,有人抱着煤饼,有人拽着麻袋。魏铁生一把拎起刚打好的锄头,站在炉边喊:"炉子咋办?"
"炉子留下!"沈照喊,"火不能灭,人先撤!"
洞口外的木栅是前两天刚立起来的——用废钢管和木板钉成的几道简易栅栏,原本是用来挡风、挡畜的。沈照绕着栅栏转了一圈,心往下沉:这东西,挡得住人,挡不住兽。他回头扫了一眼工地,目光落在那堆还没来得及用的钢钎和铁管上。
"老周!把钢钎都搬过来,斜插在栅栏外面,尖头朝外!"
"小刘,把铁锹给我,顺着栅栏外面挖一条壕沟,半米深就行,来不及挖完就挖靠东那一段!"
他一边喊,一边自己抄起一根钢钎,插进栅栏外的土里,用脚踩实。工人们反应过来,一拥而上,几分钟的工夫,栅栏外面竖起了一排歪歪斜斜的铁刺,壕沟也挖出了七八米长的一段。
"床板!"沈照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喊,"谁那儿有多余的床板?搬四块过来,钉在栅栏后面!"
"要床板干啥?"老周一边递板子一边问。
"兽会跳。"沈照接过板子,往栅栏上一比,"这栅栏只到腰高,狗能翻。板子竖着钉在里侧,加高到胸口,它们就翻不过来了。快,能钉几块是几块!"
板子刚钉好两块,天就彻底黑了。火堆点起来——不是一堆,是沿着洞口摆了一排,木柴上浇了从煤场带回来的柴油,火苗蹿起一人多高,把洞口照成一片晃动的橘红。
所有人都缩在火堆后面。郑九带着六个拿刀持钎的人站在最前面,一字排开。顾南枝把从生态站带来的那瓶酒精和一卷纱布塞给阿绥,退到人群中间;阿绥没有退,她站在火堆边上,药箱敞着口,绷带卷和消毒水摆在手边够得着的地方,像一个随时准备上阵的军医。
没有人说话。风停了,静得只剩下火苗的噼啪声,和每个人自己的心跳。
来了。
先是东边林线里亮起几双绿幽幽的眼睛,一闪,又没入黑暗。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眼睛越来越多,像一片从黑暗里长出来的萤火虫。然后沈照看清了:那些不是萤火虫,是狗的轮廓,灰褐色的,皮毛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体型比普通的狗大了一号,肩背拱起,走路的姿势僵硬,像提线木偶。
"变异了的狗。"顾南枝在他身后低声说,声音发抖,"别让它们近身,它们……已经不是狗了。"
兽群没有立刻扑上来。它们在火光边缘停住,低着头,转着圈,发出一种低沉的、喉咙里的咕噜声。像是在试探,在衡量——火堆那边,有多少人,多少根会发亮的东西。
"别动。"郑九压低声音,"谁都不许先动手。它们在等我们乱。"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火光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兽群里有一两只试着往前蹭了几步,被火苗一燎,又缩回去。如此反复了三四次。
忽然,兽群齐刷刷地安静下来。沈照心里一紧——那种安静他见过,像军队听到了号令。
"来了。"他说。
黑暗中,一只比其他的狗大出近一倍的影子,缓缓走出林线。它走得慢,每一步都落得很稳,眼睛是暗红色的,不是那种反光的绿。它在火光最远的边缘停下,歪了歪头,看着火堆后面的人群,那神情几乎算得上平静。
然后它发出一声低吼。
兽群动了。像水漫过堤坝,从两边包抄过来,贴着地面,速度极快。郑九吼了一声"顶住",抡起铁钎横扫,第一只冲上来的狗被砸中脑袋,闷哼一声滚进壕沟。第二只、第三只紧接着扑上来,人群瞬间乱了,有人尖叫,有人后退,火堆被撞翻了一堆,火星四溅。
"别退!"沈照一脚踢翻一桶柴油,火苗呼地顺着地面蹿出去,烧出一条火线。冲在最前面的几只狗被火舌燎到,惨叫着滚开,"退就散了!散了就全完了!"
他一边喊,一边把插在栅栏外的钢钎一根根拔起来,递给身边的人:"拿这个!捅,别砍,捅出去!"
铁器在火光里划出一道道银亮的弧线。钢钎捅进兽群,没有惨叫,只有闷响。一只狗被捅穿,挂在钎子上挣了几下,不动了。另一只绕到侧面,被壕沟绊了一下,小刘抡起铁锹,一下,两下,砸在它脊背上,它抽搐着滑进沟里。
那只大狗始终没有上前。它站在黑暗里,看着这场厮杀,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火光在它暗红色的眼睛里跳动,它忽然仰起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像哭一样的嚎叫。
兽群像潮水一样退去,比来的时候还快。几秒钟的工夫,东边林线重新被黑暗吞没,只剩下几声零星的、远去的脚步声。
洞口一片狼藉。火堆还在烧,地上躺着三只狗的尸体,壕沟里还卡着一只,后腿在蹬。小刘蹲在地上,捂着小臂,指缝里渗出血来——被抓的,皮肉翻起一道口子。
"进屋!"阿绥冲上来,一把拉开他的手,"郑九,拿火把,给我照着!"
伤口不深,但阿绥的脸色很不好看。她清洗、消毒、包扎,动作很快,包扎完没有立刻松开手:"这伤,暂时不能沾水,不能剧烈动作。还有——"她抬头看了一眼洞口那几只狗的尸体,"那东西咬伤抓伤的,都得单独记,一个人一间,观察几天再说。"
"你是说……"老周的声音有点干。
"我不确定。"阿绥说,"但我不赌。"
"观察多久?"沈照问。
"至少七天。"阿绥说,"发热、嗜睡、伤口发黑,任何一样不对,立刻告诉我。七天没事,才敢说没事。"
沈照点点头,把这个话记下来,转身去看火堆。几堆火被撞翻了一堆,正冒着青烟。他招呼人把火重新拢起来,又让人把壕沟里那只还在蹬腿的狗捅死,拖到远处,和另外三只堆在一起。
"先别烧。"顾南枝忽然开口。她站在火堆边,脸色发白,但声音稳:"我想……看一眼。"
沈照看了她一眼,没有阻拦。
天亮以后,郑九带人把狗尸拖到远处。顾南枝蹲在尸体前,戴着一副从卫生所捡来的橡胶手套,翻看了很久。她没有说话,只是反复看那几只狗的牙齿、皮毛和骨节的形状,末了,摘下手套,声音很低:"这种体型,这种骨架……不像是慢慢长成这样的。"
"那是怎么来的?"沈照问。
"我不知道。"顾南枝说,"但我做过八年生物监测,这一带有什么动物、长什么样、能长多大,我心里有数。狗我认得,可这样的狗——我从来没在这一带见过。"
她顿了顿:"这些狗,是静默日之后才变成这样的。可变成这样,不该只用了半个月。除非……有什么东西,在它们身体里,长得比我们想的快得多。"
这句话说完,火堆边静了很久。老周咳了一声,岔开话头:"烧吧,烧干净了,省得招苍蝇。"
火点起来,三具尸体在火里蜷缩、发黑。沈照站在火堆边,看着那团火,心里忽然一动。他蹲下去,用钢钎拨开一具烧了一半的尸体,仔细看了看它的前腿。
"郑九,你过来看。"
郑九蹲下来。沈照指着那只狗的前爪:"你看这儿。蹄子下面这道印子,是硬的,齐的,像被什么东西勒出来的。还有这截断掉的东西——"
他从灰烬里拨出一小截东西:半环形的,金属的,断口很新,像是被挣断的。上面有磨损的痕迹,像被人戴了很久。
"项圈。"郑九说,声音很轻,"这狗,以前有人养过。"
沈照没说话。他把那截断掉的金属环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养过它的那个人,现在在哪儿?这狗是在静默日之后才变成这样的,还是之前就……他把金属环揣进口袋,没有再看。
"从今天起,"他说,"巡哨改成三班,洞口工事往东再扩二十米。还有——"
他停了一下:"把这件事记进营志里。六月底,东林线,第一次兽群夜袭,共三只,全歼,我方轻伤一人。狗有项圈,金属制,来历不明。"
小刘在旁边,把这段话一个字一个字记下来。营志的第一页,就从这个午后开始了。
那天下午,沈照一个人蹲在洞口,把被兽群撞歪的木栅一根根扶正,重新钉牢。郑九走过来,递给他一根新削的木桩,两个人无声地干了一会儿活。
"沈工,"郑九忽然开口,"昨晚那种打法,我打不了几次。我带的这几个人,有胆子的不多,敢见血的更少。真要是再来一次,而且来的更多——"
"我知道。"沈照把木桩砸进土里,咚,咚,"所以工事要比它们来得快。栅栏、壕沟、火线,一层一层往外修。它们来得越多,咱们修得越厚。人跟兽打,比的就是谁先耗不起。"
郑九点点头,没有再说。两个人把栅栏补完,天边已经泛起晚霞的余晖。灰雾把晚霞压成一层浑浊的橘红,像一锅煮过头的汤。沈照站在洞口,看着那层光,忽然想:这场静潮,到底还要吞掉多少东西,才会退下去?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转身进隧道。今晚还有一班哨要排,明天还有一畦地要种。日子得一天一天过,路得一步一步走。
(第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