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访客
来的人叫疤脸,三十来岁,脸上横着一道旧刀疤,从左眉角一直拉到腮边。
他骑在骡子上,在营地外几十步的地方停下来,没有下骡,居高临下地扫了一圈洞口——栅栏、火堆、那块新钉的牌子,还有牌后面站着的几十号人。他看得很慢,像在数数。他身后那十几个人,没有散开,也没有靠拢,松松垮垮地站着,但手都放在够得着家伙的地方。有几个人的腰里鼓鼓囊囊,郑九扫了一眼,低声跟沈照说:"至少三把枪。长家伙,看不清型号。"
"嗯。"沈照把这话记下,脸上没动。
"谁是管事的?"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紧不慢的劲儿。
"我。"沈照走出来,站在栅栏后面,"七号营地,执事,沈照。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疤脸。"那人说,"白岭,程老板手下。程老板听说这一带新起了个营地,让我来问问——你们这儿,多少人,多少粮,归谁管?"
"人七十四口,粮够吃,归大家管。"沈照说,"营地自己说了算。"
疤脸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睛里:"年轻人,这世道,没有'自己说了算'的地儿。白岭程老板,兵工厂出身,手底下二百来号人,枪有三十条。他老人家说了,这一片,从青川镇往北,都归他管。你们这营地,要么归,要么交——粮食按人头交三成,人按编户造册,每月去白岭点一次卯。"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往前挤,被郑九不动声色地拦住了。
"归了,有什么好处?"沈照问。
"好处?"疤脸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归了,程老板保你们。兽来了,有人替你们打;人来了,有人替你们挡。不归——"他顿了顿,"这世道,没靠山的营地,活不过冬天。"
沈照没有立刻答话。他看了看疤脸身后那十几个人,又看了看自己这边——栅栏后面,几十号人,手里拿着锹、镐、刚打出来的刀。他算了一笔账:硬拼,能打,但会死人。死人的账,他不想在七月就翻开。
"这位兄弟,"他开口,"你说的,我做不了主。营地的事,公议。给我三天,我把你的话带给大家伙儿,议出个结果,回你。"
疤脸眯了眯眼,打量了沈照一会儿,忽然笑了:"行。三天。三天后我来听信儿。"他调转骡头,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身后那个穿蓝褂子的姑娘,是青川镇生态站的人吧?"
沈照心里一紧,脸上没动:"你认得?"
"程老板提过。"疤脸说,"青川镇生态站,有个管水的女研究员。程老板说,她手里有些东西,值钱。让我顺道问问——她还在不在这一带。"
他笑了笑,走了。那笑让沈照后脊背微微发凉。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队人马走远,很久没有动。风从坡地上吹下来,带着玉米苗的气息。他忽然想,白岭那位程老板,认得一个青川镇生态站的女研究员,还惦记着她"手里有些东西"——他惦记的,是顾南枝档案里那条翘起来的曲线,还是别的什么?
那晚的公议,开得很静。没有人像往常那样七嘴八舌,所有人都在消化同一个问题:白岭要收编,交三成粮,造册点卯,还有——他们点名要生态站的人。
"粮,可以议。"沈照先开口,"三成太多,可以谈。造册点卯,也可以谈。但有一条,不能谈——营地归谁管,我们自己说了算。还有,顾南枝是我们的人,谁来要,都不给。"
"不归,他们要打呢?"有人问。
"那就打。"郑九说,"打不过,也得让他们知道咬下去要崩牙。"
"对。"魏铁生敲了敲烟杆,"铁是打出来的,不是让出来的。今天让三成,明天让全部,后天连人都是人家的了。"
"可咱们就几把刀。"有人小声说,"他们三十条枪,真打起来……"
"所以才要谈。"沈照说,"枪是硬家伙,可枪也有枪的顾虑——打下一座空营地,对他们没用;打下一座乱的营地,更没用。他们要的是粮、是人、是听话。咱们要给他们的,是让他们觉得,硬来不划算。"
火堆边安静了一会儿。有人问:"那要是谈不成呢?"
"谈不成,"沈照说,"就让他们觉得,这座营地,碰一下,崩牙。"
"怎么个崩牙法?"老周问,"咱们拢共就这么点人。"
"工事。"沈照在地上画了几道,"他们从北边来,只有一条路,就是国道。路两边是山,中间是坡地。咱们把工事修在坡地北沿,挖壕沟,立栅栏,点火线——他们想进营地,得先过这一里路。这一里路,就是他们的牙口。崩不崩得动,看咱们把这一里路修成什么样。"
"还有,"郑九补了一句,"他们来了,不能让他们看透咱们的底。今天让疤脸看见的,得让他觉得,这营地人多、粮足、有家伙——虚虚实实,让他们估不准。"
"对。"沈照说,"估不准,就不敢动。这是眼下最要紧的。"
顾南枝一直没说话。公议散了以后,她找到沈照,开口第一句是:"我可以走。"
"走?"
"他们点名要我。"顾南枝说,"我走了,营地就少一个由头。我往南走,走远点,他们找不到我,你们也好谈。"
沈照看着她,看了几秒:"你走了,那些档案怎么办?那份报告,那组数据,谁跟它对账?"
顾南枝没有回答。
"别想这事儿了。"沈照说,"我说了,营地的事,公议定。公议定了不交人,那就是不交人。你该种地种地,该记数据记数据。白岭那边,我去谈。"
三天后,疤脸准时来了。这次他没有下骡,停在栅栏外,马鞭搭在鞍上,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沈照站在栅栏后,把议好的条件一条一条摆出来:"第一,粮食不按人头交三成,按'营地产出的一成'交,收成多少交多少,天灾减收,按减了之后的算。第二,造册可以,但不点卯,我们每月送一次名单到白岭。第三——"他顿了顿,"生态站的人,我们营地自己管。她要是愿意跟你们走,我们不留;她不愿意,谁也不能硬来。"
疤脸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眼神里,沈照看不出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营地这边没有人说话,几十号人站在栅栏后,手里握着锹和镐,站得比平时直。疤脸的目光从沈照脸上移开,扫过人群,扫过那块新钉的牌子,最后落在坡地上那片绿油油的玉米苗上,停了停。
"行。"他忽然说,"一成,就一成。名单按月送。生态站的人——"他哼了一声,"程老板要的东西,从来没人能拦住。你们保她,保得住一天,保不住一年。"
"一年的事,一年再说。"沈照说,"今天的事,今天说清楚。"
疤脸又看了他一会儿,末了,从骡子上下来,走到他面前,隔着栅栏,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话:"小子,程老板不是善人。你今天谈下来的这些,他认不认,得看他的心情。不过——"他拍了拍栅栏上的木板,"你这营地,倒是有点意思。比那些见了我们就腿软的强。"
他翻身上骡,带着人走了。走出老远,又回头喊了一嗓子:"下个月,我来收头一茬!粮食,一成!记好了!"
人群里有人长出了一口气,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沈照站在栅栏后,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林线里,没有松气。他知道,今天这一关,只是开了个头。白岭那杆旗,迟早要压到营地上来——而他们现在手里有的,不过是几十口人,几把刀,和一畦刚冒头的玉米苗。
"郑九。"他回头喊,"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出一个钟头——练队。所有人,轮着来。"
"练什么?"
"练怎么站,怎么走,怎么听号令。"沈照说,"白岭三十条枪,咱们没有。可三十条枪,也是人拿的。人这东西,怕的不是枪,是乱。咱们先把'不乱'练出来。"
第二天一早,郑九在洞口把青壮年集合起来。没人喊口令,他就自己站在前面,站了个标准的立正,扫了一圈,开口:"我不教你们打枪,那玩意儿我也没有。我就教你们三件事:站队,听哨,跑位。哨声一响,该上哪个位置,心里有数。白岭真要是来了,咱们不能乱成一锅粥——乱,就输了;不乱,还能打。"
队伍歪歪扭扭地站成一排,有人挺着肚子,有人斜着肩。郑九没有骂,走过去,一个一个人把肩膀扳正。扳到小刘那儿,小刘挺了挺胸:"郑哥,我这站得咋样?"
"还行。"郑九说,"就是下巴收一收,别扬着,跟斗鸡似的。"
人群里笑成一片。郑九没笑,但眼角松了松。他领着这队人,在洞口走了两个来回,脚步从散乱渐渐齐整。陈默站在边上看着,后来在广播里说:"今早,咱们营地的人,学会站队了。站得不算好看,但——齐了。"
那天夜里,顾南枝找到他,坐在火堆边,很久没开口。沈照没有催她,把营志翻到新的一页,慢慢地写。写完了,合上本子,她才开口:"程老板惦记的,可能是那份报告。"
"哪份?"
"水样浓度那份。"顾南枝说,"我递上去的,就这一份是往上走的。如果那份报告到了什么人手里,往上递的每一道手,都会知道——这片地方的水里,有东西在涨。"
"你觉得,程老板知道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顾南枝摇头,"但他一个兵工厂的老板,惦记一个生态站的水质报告,图什么?图水吗?不是。图的是报告背后那件事——这片土地底下,到底有什么。"
沈照沉默了一会儿。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他想起那条翘起来的曲线,想起那些戴项圈的狗,想起夜里那段呼叫七号的电波。这个世界底下,埋着的东西,比他们脚下这块地要深得多。
"报告在你手里,就在咱们手里。"他说,"程老板惦记,就让他惦记。东西在谁手里,谁就多一分底气。这份底气,咱们得捂住了。"
顾南枝看着他,点了点头:"我把它换个地方藏。藏到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好。"沈照说,"藏好了,回来睡。明天还要练队。"
第二天一早,沈照就带着人去了坡地北沿。他站在国道和坡地之间那一段空地上,用步子量了量,心里有了数。回去以后,他在地上画了一张工事草图:壕沟、栅栏、火线、瞭望台,一条线一条线地标出来。老周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这是照着打仗画的?"
"照着'不打仗'画的。"沈照说,"修得越像样,越没人敢打。"
(第十章完)

